记录一下真实(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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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不打算写点什么,昨天下午刚刚完成那个 AI 公司的第二轮面试,结果还没有出来。明天上午还有一轮面试,是写程序。我计划暂且将昨天的放置脑后,用一整天的时间去准备明天的编程面试。但是早上起来,却突然觉得还是记录一下这时候的心态比较好。因为在结果没有出来之前,在这个我称之为量子态的过去还没有成为现实的时候,我的心态大概是最真实的。

昨天晚上睡得不是太好,有一点点辗转反侧。只有一点点,我想我已经很好了。我告诉自己不要去假设过去和猜测未来,但是昨天晚上,我仍旧忍不住地想面试过了会如何,面试不过又如何。虽然这些念头很快就被自己掐掉了,但是那一刻的干扰,让自己清醒的感觉到一种突如其来地心烦意乱。而这许许些些的心烦意乱让人难以入眠。

早上照常五点半起来,做了五分钟锻炼,让身体醒过来,泡了茶,开始准备明天的面试。然而脑子却并不能马上安静下来。我需要用更大的力气才能让自己专注于当下。我知道我修心毕竟未达到不动如山的境界,但是这种“知道”也正是那个真实的自己。而想象以前的所谓的‘豁达’,我想,如果不是没有工作兜底,我当年自以为的“豁达”更多的是一种表面的坦然,而不是真正的境界吧。所以我还是很感激我今天这样不上不下的状态。没有确定的消息,不知道别人会如何评价我,也不知道下一步会走向何方。在被动地剔除了一切的光环之后,我回归到那个本来的我。我今天的自信,才是真实的自信。或者说,今天的不自信,才是那个真实的我的自信。


写完上面这段,终于收纳心情,做了点事。中午强制自己躺在床上一个小时,虽然没有真的入睡,但是精神还是恢复了很多。下午照例是接小孩下课,做晚饭。直到晚上九点钟才完成预定的计划。

再度躺在床上,想到一个单词:干净。我白天的效率算是勉强达标。但是这种勉强是在找工作,家人要吃饭的前提之下。真正的放下,是不应该有这种勉强的。归根到底,我的杂念丛生,其实就是一种思想上的不纯净。我还是想得太多了。

从根子上来说,准备面试就是单纯的准备面试,其实和是否通过无关。它应该只是一种有针对性的学习,是在掌控自己。而面试本身,对于我来说,只是一种带有说服目的的表达,交流,和展示自我。如果面试没有通过,未必是我的原因。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尽人事,听天命的过程。专注于自己和自己能够掌控的东西才是理性的。让自己专注于事物本身,才是干干净净的。想多了,不过是自寻烦恼。我其实是一个比较干净的人:和朋友交往,从不以利益为先;和朋友见面就只是单纯地见面;聊天就是指聊天,绝对不会顺带求人点事。我今天看到,在压力之下,我自以为的单纯仍然不够,想我应该还可以更简单一点。

周一的面试还没有什么消息,这是我昨天有些心神不宁的原因。我面试的感觉极好,放下电话的时候信心满满。但是也正是因为如此,如果面试不过,我几乎无法找到自己身上的原因。这种思想假设和因它带来的无力感,让我开始怀疑自己。我想大概这是我昨天杂念丛生的原因吧。而昨天晚上想到的“干净”这个单词,和早上起床之后这一刻的反思,算是又看到了自己的问题,往前又迈了一小步。我一直都说要做个简单的人。那就让自己更简单一点。

今天上午时间还有一个面试,是一个游戏公司的程序员 —- 我不喜欢游戏,也不想回归做程序员。但是听到一句话:把不喜欢的事情做好,是一种能力。我昨天恶补了一天我的设计能力。那就看看今天如何吧。我想昨晚过后的我,会更好一点。

人心,被永不停歇地现实压力,自身的欲望和外界的虚荣冲刷着,如同海边的堤坝,残缺而充满了裂缝。崩溃往往只在一瞬间。被裁员当然很糟糕,但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巨大压力也让我清醒,让我看到我防护网上的裂缝,我想,修补之后,我会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

可惜这一刻没有咖啡,钱也不敢乱花,人也不在咖啡馆。否则,我真的很想给一个陌生人买一杯咖啡,不需要他开口,我只是单纯的想分享我的那有些外溢的兴奋。

这个世界安静了一些,因为我听得更仔细了。真的很好!

求职(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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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只要手心向下得到的东西,然而求职的这个“求”字很显然是手心向上的。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办法。原来说要开公司,万事俱备的时候却不得不暂停下来。毕竟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重新开始找工作虽然是不得已而为之,却也并没有让我有太多的失落。这几天晚上我细细观察自己,也没有什么失眠和萎靡不振。反而有一种全心全力投入某件事情的感觉。一个星期过去了,感觉上还是学到了很多东西。这和我以前的经验是一样的:求职和期末考试差不多,这段时间学习的效果是最好的。我上一次明显的提升也是在找工作的时候。只是这个过程终究有些磨人,抵消了大部分学习带来的让人愉悦的成就感。

我前面提到过我没有开始在市场上找工作,而是从原来收到的猎头公司或其它公司的 HR 发来的邮件里去回复。收到裁员信的第二天我就回复了七封邮件,其中四封有回复。所以上周也一共面试了四次。第一个是一家武器开发公司,他们倒是希望我能去。我拒绝了。我还没有沦落到这个地步。第二个是一个数据中心的安全技术官(security technical lead)。工资非常不错,比我现在要高 60%-80%,在东部。我说我可以考虑一下,看看对方这周的回复吧。第三个是游戏公司,马上要上市了,招的是资深安全程序员,第二轮的面试安排在下周三。第四个是 AI 初创公司,招的职位我搞不清楚,反正是要什么都懂,包括 AI。我非常感兴趣,第二轮的面试在下周一。所以粗略来看,面试不算少,第一轮的面试问题不大。看看下周的情况吧。

我不喜欢面试,因为我不喜欢被人挑挑拣拣的感觉,也因为我知道面试的主观性和偶然性很大。我自己也面试过很多人,参与过很多从面试到内部讨论和拍板的过程。总的来说,多数人不具备面试别人的能力。最普遍的情况是面试官先画好一个框框,如果能够套进去,加上心情好,面试就过了。但是在表面上,大家还要把自己推荐与否包装成一套规范流程和科学标准。在自欺的时候欺人。当然,我虽然不喜欢面试,我也无法提出什么替代的方案。就目前而言,面试仍旧是唯一的方法。

我很清楚,本质上,我不喜欢的其实是面试不过的感觉。我好像天生就不会考试。高考不怎么样,托福不怎么样,GRE 根本就逃过去了,大学的成绩也只是中等偏上,考过两个职业相关的证书:第一个考了三次才过。第二个,我前前后后考了四次才勉强及格。上一次找工作,面试失败了四五十次。经常在网上看到说某人拿到好几个 offer,我却从来都没有过。每次都是孤零零的一个。所以我虽然喜欢学习,也认同考试这个手段,但是我是真的不喜欢考试本身。或者说,是考不过的感觉。我也知道我这种感觉不过是人之常情,既没有纠葛的意义,也没有什么讨论的必要。我不是抱怨,只是心里有话,在如今有生存压力的情况下,需要写下来,让自己排遣一下。

从收到裁员信的九月三号的晚上到今天刚好 11 天。从最近的震惊到今天心无旁骛的学习找工作,我这次的情绪管理算是非常到位。如果要给自己打分,我觉得基本上可以打七分。我常说一个人最基本的素养就是“不怨天不尤人”。至少在这过去的 11 天里,我做到了,我老婆做到了,我两个小孩也做到了。就心理健康程度而言,我想我们家算是非常合格的了。得妻如此,得女儿如此,夫(老公)复何求?

我只给自己七分,因为多数人都能够在短时间里面控制自己的情绪,维持最基本的体面。如果说我在六个月之后还能够维持今天的不骄不躁,在一系列的失败的面试之后还能够好好学习,在积蓄耗尽之后面临卖房或者其它更艰难的选择的时候还能如此淡定的写日记,我大概在那个时候才能给自己八分。

我也知道我只是做到了表面的平静。如果设想我沉入我自己的心湖的湖底,端坐,再审视自己的内心,我知道我并不平静。至少,没有我表现出来的那么镇静。过去的 11 天,我会一遍一遍的查看邮件,小心翼翼的回复,反复权衡措辞。日常则尽量保持简单,除了接送小孩,大门不出,生怕“扰动”某种不知名的命运。我不是脆弱,只是觉得最好“不要”做什么额外的动作,甚至都不敢想太多上岸之后的可能性,免得老天爷大笔一挥,又在水里多呆一段时间。命运的事,谁说得准呢?我不想惹麻烦,因为总是有些疑神疑鬼的觉得也许大概或者我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无神论者终究不能无视有神的可能 — 换句话说,我的心境,远远没有到圆满,无缝的地步。

但是我也做好了接受任何可能的心理准备,也许要远到东部,甚至和老婆也商量了干脆我一个人到东部呆一年过渡一下的可能性,也许转行做程序员—虽然我不是很愿意,也许我能进那家我目前感觉不错的 AI 公司。也许,目前看见的都是假象,上岸的机会也许远远还没有到来,也许一个月,一年,或者几年?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所以我无法期盼什么。

我的问题就在于这里,真正的放下绝对不是“不敢期盼”,而是心无羁绊无拘无束的随遇而安。我察觉到我对于过去能够很好的释然和接受,也能够安安静静的过好当下,我这一周对几乎每个小时都有一个明确的规划 — 甚至不需要规划,所有的安排自然而然的在脑袋里出现,有条不紊,既不仓促,也不疏漏。虽然在面试之前我还是会手心发汗,但是拿起电话和打开视频的那一瞬,我终归是放松的,而且是自然而然的放松,无需做作。我能够很好的处理当下这一刻,但是终究还是执着于一个我期望中的未来。存在这种期望,自然是因为我还有未尽的责任,上有老,小有小,不敢不有所追求。突然想起阿峰当年说过的一句话,好像是:如果不是别无选择,怎敢满腹才华。我不知道我是否满腹才华,但是面对我面前这几个几乎不太搭界的选择,再看看我目前的学习内容,那简直就是对“君子不器”的境界的追求了。

我在脑袋里构造一个所谓的“活在当下”的方程式。简单的说,现在是“过去”这个量子波函数的塌陷,犹如那个薛定谔的猫的命运在打开箱子那一刻的“变现”。而未来,则是充满了各种基于当下的条件的可能,是一个以“当下”为参数的新的量子波,一如目前我面对的这么几种可能。而每一种可能,在“当下”到达的时候,也会塌陷成现实,成为某种当下。所以当下,是个人的历史和未来的交口。所以活在当下,也就是承认,或者只接受已经发生的过去,而不是陷入“如果当初、、、”的假设。而对未来,人的态度应该是“无欲” — 不是不追求,而是尽全力追求,但不强求,而一旦接受了未来的某种可能,就就将它当成历史。所以我需要永远地面对未来,反思过去,处理当下。

反思过去,我发现我最大的错误在于过于求稳了。我不喜欢跳槽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我希望能够做到尽心尽责,虽然事实在一遍又一遍地教育我,公司其实并不在意某人尽心尽力。不是公司不需要,而是公司的人事斗争里,守着一份固定的项目,把它做好并不符合大部分需要出“亮眼”成绩的管理者的需求;另一方面则是我追求稳定,不喜欢折腾。所以即便有时候觉得有委屈,忍忍也就过去了。即便我发现其实上升的路已经没有了,也欺骗自己认可老板画的饼。所以在职场上,我总是慢一步。而慢一步,则是步步慢。我本以为上次 Amazon 的事情已经让我警醒,现在发现大体上还是不够。本以为上次跳槽后,三四年的时间我还是有的,结果是三年 十个月我就被干掉了。我天真的以为即便是裁员,也有一个缓冲期,结果是秒裁。我过于相信公司文化里讲的“heartfelt”—-叫做”真诚和同理心“,结果发现公司文化存在的前提是只是“公司”。

我想,也许从更大的维度来看,所谓的求稳,其实是鸵鸟心态。商业规则下,职场本来就没有什么“稳定”,只有“需要”。而一旦不需要了,我甚至连一天的时间都没有。我的“求稳”在本质上,就是一种自我蒙蔽。也许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就不是求稳,而是求变;也许公司的职场规则就是爬高和踩低,不上则下;也许公司生存的逻辑就是我好你好,我不好你就死;也许所谓的“掌握自己的命运”就是比别人更早的跳下那辆驶向悬崖的火车?我想,也许是到了我看清这些真相,以无心对无心,无情对无情的时候了。

我本来就觉得人生不过是一个过程。很多所谓的艰难,无论是当年打餐馆,送报纸,清洁房子,还是帮人写作业换咖啡,我其实都是心甘情愿地接受的。我觉得这些辛苦,不过是生活的某一种形态,是一种临时的生存方式。所以我能够轻松的面对当时的困境。当时地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过程”需要对工作有情感的投入。回头看看,我在餐馆做工的时候,我对餐馆有感情吗?好像没有。所以说走就走,说跳槽就跳槽,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这种不牵挂的态度让我来去自如。为什么到了 IT 行业,我对工作的态度就变了呢?就有了牵挂了呢?

公司远程格式化了我的工作电脑。本来,电脑里面还很有一些我觉得很重要的笔记,两个未完成的项目,和一篇未写完的报告。我觉得这些可以提供队友的认知和团队的效率,因为我一直自诩是公司里在这个方面最资深的人。然而这一次的秒裁让我突然意识到,原来公司它真的不在乎。如果我有两个月的提前通知,甚至一个星期的通知,我都会好好的整理一下,交给对的人,这是我的职业操守。现在看来,其实是我在自作多情。我知道职场上的人走茶凉。我只是痛心于我自己对自己的欺骗居然如此彻底。从这个角度,我感激这次的秒裁。让我最终从自我蒙蔽中清醒过来,所谓的五百强企业,其实和一家中餐馆没有什么不同。所谓的外卖员和高级工程师其实都是棋子罢了。我不需要给自己脸上贴金。任何工作,都是一个过程,一个过渡,一个从此岸到达彼岸的工具。而此岸和彼岸,其实不过是众多渡口中的一个。所以无论下一份工作是什么,都只不过是长途旅行中的一个驿站而已。只要人不停下来,它们或好或坏,都不过是途中的风景。重要的,是不停下来,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前走,是按照自己的心意遍历人生,看尽繁华,尝酸甜苦辣,走春夏秋冬。而不是驻足某时某地某人某事。

所以,我本人间一过客。如果有风,那就同风而起,扶摇直上,兼济天下,如果时运不济,则退守家庭,独善我身。

如此而已!

Conference (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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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原本是在参加完这次的Fal.Con 之后准备写。也算是过去参加各种 conference 的一个小结。结果被突如其来的裁员给打断了。虽然现在兴致并不高,但是还是想写上,否则,有些感想可能就永远地流失掉了。

记忆中第一次参加所谓的 conference 大概是 10 多年前了,是在拉斯维加斯的世界黑客大会(black hat)。那时候其实是刚刚转行不久。我对所谓的黑客还停留在几乎一无所知的状态,虽然读了几本书,但是连入门都只能说是停留在字面阶段。所以到了会场,底气不足。表面上镇静自若,实际上不太敢和人说话,怕露馅。而面对繁多的演讲话题,更是不知所措,觉得什么都想学,但是什么都有一种无法掩饰的畏惧感 —- 而坐进会场,除了惴惴不安,就是茫然无措。归根到底,一是不懂话题,二是不知道所谓的 conference 的运行规律是什么。总之是一头雾水,毫无效率,只会人云亦云,然后觉得自己在浪费公司的钱,算是半个废物,同时觉得自己还有些得意:毕竟参加了某个世界级的研讨会。

所以学到的第一个教训是:对于第一次参加 conference 的人,最好是提前了解一下它的组织形式和结构。最好是向参加过的人问一下。不要一头莽撞地冲进去。

之后参加的 conference 多了起来,有些不错,有些没有什么意义,而最大的困扰就是每次进去之前都有些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茫然感和某种自惭形愧的不配得感。总觉得台上说话的人总是比我要更懂 —- 在某个层面这并没有错,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在台上,而我在台下的原因。但是因此而感到自惭形愧就有些过头了。这种心虚的感觉其实没有什么必要。但是,这是成长的一个必然过程。我不知道别人需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坦然的面对别人的长处了和自己的不足,但是我知道直到这次,才彻底的治愈了这种心虚的缺陷。我的底气来自于自己的能力的增加,但是也来自于对别人和自己有了更客观的认识和评价。当然,如果能够有人能够教我如何摆正心态,我会更快的适应。而不是花费接近十年的时间。

这次 conference 的最大收获有三点:

第一是理解了 opening keynote 和普通的 session 的区别。前者是抽象的,方向性的,战略性质的,需要一个人能够在更高的哲学维度上去理解,适合大多数人,虽然很多人未必能够理解其精髓。而多数的 session 则是具体的,可操作性的,战术层面的。如果听不懂,很正常,因为如果你刚好不在这个领域,甚至刚好没有在做同样的事情,你就不应该听懂。因为缺乏必要的背景资料。这种情况下,不要在意这些技术细节,注意人家的分析方法,评估体系,和对意外和异类情况的处理就好。这些反而是更重要的部分。当然,反过来,很多演讲的人很容易陷入一头扎入技术细节,甚至引以为傲。全然不顾他的观众和信息是否完整和准确的传达到了听众那边。我看到了太多的不会表达的人,也听到了很多混乱的演讲。我以前会怪自己懂得太少,现在我知道还有一部分是讲解的人不会表达。

第二则是开始让自己原谅我听不懂的 session。听不懂除了上面的那些原因,还有一个就是现场的表达—-无论是这种演讲还是老师教课,能够有效传达 50% 的信息,而收到之后能够有 25% 的领悟,已经是合格的了。如果觉得有价值,自己在课后或者演讲之后再回顾一下,看看原始材料,再做点研究,就可以了。参加会议的目的是接触最近最新的研究成果和想法,不是彻底掌握。知道这些信息的存在是第二要务。其余的,是剩下的工作。另外,我想到的补救方法就是提前让 ai 帮我们整理一下演讲人和演讲主题,然后做一个场次参加的建议规划会更有效果。

第三,也是第一要务,我们 —– 或者说我吧,毕竟我不能代表其他人—我参加 conference 最重要的其实是借用坐在台下的时间,从演讲者的言语之中捕捉自己脑中的灵感。我发现,有时候一个人在思考问题时,总是会陷入自己的习惯陷阱。反而是听别人讲话能够更多的触发我的灵感。而这些灵感,甚至和演讲的内容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我这次感觉到很受启发,但是偏偏自己没有准备好,很多当时的灵感没有记录下来。下次我会注意带个电脑做即时的笔记。当然,这一条只适合于我,不适合于他人。

暂时就是这些。本来还可以有更多,但是毕竟裁员带来了不小的冲击,我还忙着找工作,调整心态,所以能够写得只有这些。记录下来,主要是让自己将来有个借鉴,更好、更高效地工作。也希望对别人有所帮助。

被裁了(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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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裁了,不是幻觉。

上一篇关于在墨尔本和陈亮的见面写了我两个星期,因为总是被生活琐事中断,回忆也有些模糊,再加上上周去了Las Vegas 参加conference,时间比我预计的少。我最终紧赶慢赶在上周四晚上六点钟的时候写好,发了出来。之后去了我堂妹家吃饭,直到十点钟才到酒店。而那封裁员信就在晚上八点钟的时候到达我的邮箱。等我看到信,意识到原委,再打开公司的电脑的时候,电脑刚好被远程格式化结束。也意味着我和现有公司的一切联系都切断了。整个过程猝不及防,极其高效,饱含着资本那种干净利落的冷酷。上一秒我还是某个世界五百强的高级网络安全工程师,下一秒我就成了无业游民。公司万分感谢我的服务,但是从九月三号的晚上八点过七分的时刻起,在我还在出差的途中,在我和许久未见的堂妹聊天的时候,我失业了。

第一封裁员信没有讲什么内容,只是陈述裁员这个事实,一通感谢,和一句还会有后续邮件的话头。我在看到的时候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当时已经十点多了,老婆大概率已经睡下了。但是我还是拨了号码。老婆接了电话,有些睡意朦胧,含糊的问我:什么事?我没有任何的迂回,直接告诉老婆:一个不好的消息,我被裁员了,大概是一两个小时前收到了公司的邮件。老婆瞬间清醒,问我是不是弄错了,毕竟我还在出差,又问我之前有没有什么征兆,是不是还有挽回的余地。我告诉她说我已经检查了所有的通讯渠道,公司的邮箱还有最后一封邮件,是同一时间总裁发给每个员工的,告知“某些人”被裁了。我的工作电脑也被远程格式化了,我的公司邮箱显示无法继续登录,其他的诸如视频(Zoom)和即时通讯(Slake)也都无法登录了。以我对企业账户安全设置的了解,这不是误操作,而是确定的精准的隔离。

这个时候就能够看出我老婆的优异了,毕竟当年追我老婆还是有理由的:老婆没有什么纠葛,连一句抱怨都没有,最多说了一句,以后还是要注意,免得稀里糊涂就被裁了。而后我们开始讨论我们现在还有多少存款来应对这个局面。毕竟,这意味着至少在我找到新的工作之前,我们没有了收入来源。

如果只算账户上的现金,我们还有八千美元 — 我在硅谷做了 24 年的工程师,大多数时候我的收入都在中等水平,我的消费也没有什么奢华的地方,然而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工作之后,我能够马上拿出来的现金只有八千。我相信这其实是很多硅谷工程师的家庭现状:收入不错,生活还行,存款不多。现金之外,我还有股票。按照今天的市值大概还有几万。没有卖是因为一直期望它能回去一部分,结果它成了我们最后的稻草。我一直都知道自己不会理财,但是也只有在这个最后的时刻才知道不会理财的确很有问题。很难形容当时我们俩在电话上面面相觑的冰凉的心情。我勉强说道,公司一般还会有离职补偿,这封邮件是个开头,我们再等等看。然后,我再算算账,看生活开销是怎么分配的,哪些可以减免,哪些可以取消,哪些地方可以再挤一点钱进来,现在嘛,先睡觉。老婆没有说什么,我估计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今年准备和小女儿的合唱团一起去欧洲的计划肯定要取消了,然后问我准备过几天飞去东部看我教授的事情是不是可以取消。我都点头说是。

已经差不多 11 点了,我们都没有提睡觉的事。而是开始复盘还有哪些账单已经付掉了,哪些是马上就要开销的东西,每个月的流水究竟是哪些。这些东西平时都是我在管理,所以老婆并不清楚。大体来说,到今年年底之前的所有的大的账单,特别是小孩的课外辅导的账单已经全部付掉了,在明年一月份之前,除了房产税的九千块,没有大账要付。而明年一月份开始,所有这些预定的开销大概只能保留最核心的部分了,毕竟,无论如何,教育是最后才能砍掉的部分。我的硕士还有两节课就毕业了,大概六千的学费,如果不继续,太可惜了,毕竟也算是个名校的硕士。老婆的收入是我的五分之一,这样算下来,缺口大概是每个月 4000 左右,而且是在一定不出去吃饭,只买最便宜的基本肉食和蔬菜的情况下。当然,压缩的空间还有,但是在那个时候,我能够复盘的大概就是这个数字。

这些话题没有什么让人开心的地方,只会加剧彼此的疲劳。我开始有些困了,我估计老婆也是 —- 让我一直担心,同时也是感激的是:老婆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抱怨,只有同舟共济地讨论如何面对这个事实。我们都在调整心态,学习如何面对一个中产跌落至底层的这个过程。讨论了一会儿,得到一堆并不让人轻松的数字。我们放下电话,准备休息一下,等待更多的消息。

我关了灯,躺在旅馆的床上,很冷静地观察自己的心理活动。我发现我终究还是有些成长,至少相对于四年前的 amazon 的那次危机而言。也许是我这几年一直都没有彻底摆脱这种危机意识,所以多少有些心理准备。也许是前段时间的悉尼之行让自己经历了又一次的波折和思想的升华,让自己基本摆脱了内耗,又或者是老婆的相对淡定给了我更多的安慰,又或者是自己面对问题时的本能的条件反射。总之,先面对问题,承认问题,解决问题,然后再讨论其它是我现在的心态,也是我现在正在采取的做法。

然而当眼前变得暗黑,房间里只有远处赌城霓虹灯的闪烁的时候,我终究还是免不了有些心慌。那种突如其来的压力终究还是让我难以安然入睡。脑子里仍旧不由自主地想,我究竟是为什么被裁掉?难道是我出差花掉了公司太多钱?或者上次某个项目没有做好?或者、、、这种内耗的思绪没有维持多久,我就主动把这些给掐掉了。因为我知道这些没有什么意义。我开始引导注意力去关心明天后天和更远的未来。我的引导并不很成功,我仍旧感到紧张,我能够感觉到明显的心跳加快,呼吸急促,似乎等不及下一刻的呼气,我就想再吸进一口。我想,所谓的心慌,在物理层面就是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吧。我尽量让自己躺平,克制自己在床上翻转 —- 原来转辗反侧是一个写实,而不是形容词。

躺下其实没有多久,老婆又打来了电话,问我医疗保险是不是也没有了,这个周末她还有个牙医预约是不是要取消。我打开 iPad,再一次仔细看了看公司的邮件,恰好看到公司的第二封邮件进来了。我说不清楚保险的事情,不过公司的邮件已经来了,我再看一下。公司的邮件很长,基本上是讲一些离职补偿的事情。我看到我的保险立马失效,而后公司会帮我们支付四个月的公共保险,具体情况不明。而后是我还有两个星期的薪水未支付,还有一些未用的假期可以折成钱。最后则说道离职补偿是 16 个星期。换句话说,如果我们的生活不做调整,那么可以撑到今年年底。但是按照目前的就业形势,年底前能否找到工作不确定—-或者说,极其不确定。信心是一回事,现实问题是我们必须做出最坏的打算。

电话中老婆说她觉得一份保险还是很重要的。上几周刚刚从全职离职成为半工,准备看看能否跳到一个薪资更高的行业,刚刚有了一个模糊的希望,看来还是需要放弃。她和我讨论是不是应该把这个所谓的希望辞掉,和原来的老板说一下自己现在希望回来做全职,然后申请公司的保险。我说可以,而且不需要隐瞒我刚刚被辞掉的事实。需要帮助的时候大大方方,我们唯一的底线是“不求人”。老婆点头说是,而后又有些犹豫的说,她的一个同事提起来需要有人接送小孩上下学,一个小孩几十块,一共有四个小孩,总计一个月几百块不到一千。问我是不是可以先做着,反正也是一份收入。我说当然可以。我刚到美国的时候就是从餐馆开始做的,没有什么不能做的。

话题到这里也很自然地转到找工作和裁员。老婆说她查了新闻,公司裁员 15%,还问我知不知道公司里还有哪些人被裁了。我说不知道,因为所有和原来同事的联系都被切断了。而我平时也没有保留工作之外的联系方式的习惯。这时候才感觉到公司裁员的狠绝。感觉上我经历的这场裁员,从手段上来说甚是干脆利落,堪称一刀两断。正常交接的话,我还有好一些东西想完成整理后交给同事,有一些个人的资料还在公司电脑上,虽然不重要,但是会有些不方便。而远程格式化,和公司账号消除则彻底地斩断了这种可能。我脑海里浮现的是中国式的割袍断义,大家从此恩断义绝,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想,这样也好,让我彻底的感受到什么叫做资本。不回头,未尝不是好事。

老婆和我讨论的多数是现在如何,将来如何,没有过多讨论过去如何。一是没有什么资料可以讨论,而是我们都很清醒,优先需要解决的是眼前的问题……终究还是有些晚了,大概 12 点的时候,我们还是放下电话,决定明天等我回去再讨论。

我周五的早上从拉斯维加斯坐预订的飞机回到了湾区。早晨的拉斯维加斯很是清凉,展会的标牌还在闪烁,司机很是健谈,我尚能轻松面对,然而感受却开始有些变化。我想这该不会是最后一次以工程师的身份到这座城市吧?

回到家,我给老婆发了短信。而后打开我自己的电脑,重新看公司发来的邮件,再次确认裁员的事实,也再次确认保险和补偿的事宜。我了解到有些文件还需要我签署,需要等 24 小时,我想,我可以开始找工作了。

我没有做什么市场调研,因为还不是时候。我在过去的一段时间总是收到其它公司的职位邀请,刚好有一封是两天前发过来的,职位并不理想,我本来准备不予理会,现在却也顾不上什么了。还有几封同样的信来自不同的公司,大多数是一些初创企业。原来觉得不稳定,现在我都应该试一试了。有了AI,做事情还是会快一些。我导入这些邮件,导入我的几份不同职位和时期的简历,然后让系统根据职位要求,再上网做点功课,然后写一份有针对性的简历。就这样修修改改,几个小时就过去了。我前前后后也一共发出了 4 份简历。好消息是,到下午的时候,有一封有了回音,约定下周四面试。我知道我是急病乱投医,多半不成,但也算是有点安慰。

中午的时候老婆换班回家。大家都没有什么兴致,仍旧在聊家里的账单,存款和外面的工作机会。老婆还说她已经告诉了大女儿,但是小女儿现在还不知道。我点头称是。我的原则是,不要把她们当成小孩子,该参与的时候就参与,明确各自的角色,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才能帮到这个家就可以了。我相信人理解这个世界最好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与其将来突然间面对一个完整而复杂的社会,不如现在就开始让小孩间接的看到这个世界的真相。与其让她们将来毫无心理准备地独立面对现实,不如从现在开始,乘着我们就在她们的日常里的时候,一点一点的解构这个世界,让她们带着手套接触一下冬天没有什么不好。

下午的时候,有原来的同事在网上通过LinkedIn 联系到我,我才知道更多的裁员的消息。公司是裁员 15%,各个部门都有。我在的这个部门大概裁了七八个。其他人的资料不清楚,但是我熟悉的两个组员也被裁了。我们聊了一会,也无法确定有没有什么规律。换句话说,下一轮什么人会被裁掉,大家心里仍旧没有底。当然,所有的管理层都照旧。我想起一本书,说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不公就是别人犯错,我买单。然而抱怨这种不公没有什么用。

我下午接小女儿回家的时候也把我被裁员的消息告诉了刚上初一的小女儿。然后加了一条最新的好消息:早上发了简历,有一个已经回复了,下周四面试。还有一个她也熟悉的软件公司两天前也刚刚联系了我,估计拿到面试没有什么问题。初一的女生能懂的不多,有担心,但是还无法感受到什么具体的冲击。我只是简单的告诉她说以后出去吃饭大概很难了。爸爸会在这个周末算个账,看看哪些家庭开销要砍掉。无论如何,事情的开始就是先算账。小女儿点点头,表示懂了。虽然我也明白她不会很懂。但是她很乖巧的没有提零花钱的事情。顺便说一句,两个女儿都有每个月的零花钱,每个月 10 块,用于她们自己的社交,比如说给自己的朋友买礼物。但是两个女儿几乎都没有花过,多数都存了下来。

晚上没有太多心思弄饭。而如果按照原来的消费习惯,家里没有了,干脆就出去吃了。但是那天晚上,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这个茬。大女儿很懂事,主动承担了做饭的家务,但是冰箱里没有什么菜了。女儿和我商量着把三天前餐馆带回来的剩汤再加点料,然后炒个鸡蛋就好了。老婆的胃口不佳。我突然想起来电影龙餐馆里面的那句话:好好吃饭。这句话里的沉重和关怀突然让我有一种深沉的共鸣。

周五的一天感觉非常漫长。等到吃完晚饭,大女儿很熟练地收拾盘碗,灶台,放进洗碗机。老婆回到电脑前做自己的项目,找找工作的机会,更主要的是等她公司老板的电话。因为公司裁员信里说了我的医疗保险也同时取消了。所以现在最理性的做法,就是老婆辞掉那份有希望往上跳一跳的半工,然后和原来的老板谈回到公司做全工,同时申请医疗保险。她老板的原话是“我们晚上聊一下”。

我开始重新整理公司发过来的邮件,看看哪些是我需要填的表,哪些是需要整理的单据。我仍旧在克制自己上网找工作的冲动。我希望自己能够在干净地处理了裁员的收尾事项之后再开始。我需要一个让自己的心安静下来的时间缓冲。我的生活经历告诉我,大凡碰到这种重大的生活变故,最有效最合适的不是马上反应,而是让自己安静下来。

老婆和我商量要怎么和她老板谈话,是不是要挑明我被裁员的事情。我们最后的态度很简单,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实话实说就行。我们要做的,是诚实面对这个世界,而不是伪装自己的身份。在需要帮助的时候,大大方方的寻求合理的帮助,我们的底线只有三个字:不求人。说的复杂一点,求人,但是不为难人。大家都不容易。在对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寻求帮助,但是不能越界。而事实上,大多数人并没有什么帮人的能力,不要奢望。我心里只认可自己手心向下得到的,才是真正属于我的。而与此同时,我也知道所有拽在手心里的东西,也终究有一天会远离,无论是工作,还是其它。

老婆公司老板的电话很晚才到。老婆和她说明了自己希望的工作调动,也说明了原因。老板表示同情,也提到也许应该可以做到,但是这也涉及到她人,也许还要辞掉一个已经聘请但是还没有来正式工作的员工。总之愿意帮忙,但是现在说不好。她也需要和其她人协调一下。也许明后天会有结果。放下电话,已经是晚上 10 点多钟了。我们俩在精神上和身体上都很累了。一夜无眠,但是我们还是半夜起来了两次。终究是睡得不踏实。

周六是小女儿参加她的武术大赛的日子。活动要一整天。原本是老婆和我去,但是老婆说这也许是最后一次,大女儿还没有见过这种比赛,让她看看也好。所以老婆继续待在家里,做自己的事情(写书和做教学网站),而我和两个女儿去了会场。我带上了电脑,准备开始做点事情。

生活的细节开始逐步地浮现。原本是准备开油车,因为电车快没电了,但是老婆、女儿异口同声地说还可以撑一撑。所以我们选了电车。比赛中途休息,是给参赛的小朋友预留的午饭时间。如果是以前,我们肯定就是在外面买点炸鸡或者汉堡。中途老婆还特意打电话说让我们就在外面买算了,不要让女儿们感到压力。但是我们最后还是开车回家,让老婆准备了一些白煮蛋和蒸馒头。回家的时候顺便换班,大女儿说她留在家里弄晚饭,让妈妈也看看妹妹的比赛。路过展馆外面,我看见有一家人带了热水壶和杯装泡面。换做以前我会觉得没有必要,现在我觉得是一个不错的创意。排队入场的时候有两个人在我背后小声的讨论AI 的部署问题,以前我会微笑,觉着这是硅谷的气氛,现在却居然觉得有种不配得感。我体会这种变化。但是我很明白,这个世界没有变,是我的心境变了。我仍旧需要调整。

下午的时候老婆陪我一起看女儿的比赛,因为比赛结束会有些晚,所以我把中午多煮的鸡蛋带了过来当晚餐零食。小女儿吃了一个,在旁边静静地玩手机,时不时地跑开和朋友聊天助威。我原本准备周日的时候再讨论账目的问题,因为还是希望心情能否平复一下。但是终究按捺不住,我开始导入银行过去一年的水单,让程序帮我计算一下收入和开销的情况。我让AI 帮我做了一个临时软件,自动读取资料,分类,然后计算流水账。这个结果其实很不准确,因为AI 本能地无法区分哪些是固定的每月开销,哪些是一次性的偶然消费。捣鼓了几个小时,电脑读了我过去 18 个月的所有明细账,按照它自己粗略的估计,我们每个月的缺口是 4000 美元,外加上每年的固定的房产税,旅游,小孩的教育费用加到一起大概是九万。其中旅行费用只有 一万七,而教育,也就是课外辅导,一共是五万四。换句话说,我们存不下钱其实是正常的。我们并没有奢侈地生活。而如今,对于一个失去主要收入的硅谷家庭来说,这个缺口显得十分刺眼,难以弥补。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晚饭是昨天的剩菜,还有女儿炒的洋葱炒肉,外加萝卜丝和黄瓜的凉拌菜。我提议说明天早上我们开车到海边走走,不要闷在家里。老婆理解我的心情,毕竟家里的气氛还是有些压抑。在无人可以依靠的时候,大自然是每个人最后的避难所。

周日的早上天气很不错,风和日丽,毕竟这里是加州的阳光海滩的聚集地。我的心情并不总是沉重。在走过了澳洲海边那十公里的海岸线,我已经基本确认我有了质的改变。我没有纠结于过去,所以老婆和我虽然有讨论,但是我们并没有责怪公司的老板或者任何人。公司不过是一个物件,我不需要对此有什么感情。相对于几年前被亚马逊扫地出门,我的心情平和了很多。我不再怀疑我的过失,也不会怀疑我的能力,更不会纠葛于自己性格上是不是合适办公室政治。过去的已经发生了,在没有更多的证据之前,我没有必要猜测这一切背后是否有阴谋。更不会假设某种没有发生的事情会不会让我的今天有所不同 —- 当然,我也需要老实承认,我毕竟还是有一点点的迁怒它人:我莫名其妙的觉得肯定是这次出差的时候没有带上我最喜欢的那顶帽子。所以回家之后就把它打入冷宫,决定只在家里做yard work 的时候戴。我知道这不科学,但是我还是容忍了自己的荒谬。

从海边回来,我们顺便去买了菜。我们原来的习惯是买上一堆,即便知道会浪费一些。而这一次,我们选择了最基本的蔬菜和必要的调料。没有买肉,因为家里冰箱里还有。大女儿没有挑零食,小女儿挑了两袋炒面。我知道大女儿已经不太吃零食了,但是还是忍不住告诉她说:有钱而选择没有买,和没钱而不能买是两回事。虽然结果一样,但是前一种是个人的选择,后一种是现实的压力。心境是不一样的。所以一个人需要不断的前进,才能让自己有更多的选择的可能。也许最终我们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安守简单的生活和被迫节俭是两个心态,两种现实,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爸爸希望的是你能够有能力选择平凡,而不是被迫平庸。

下午家里的气氛好了很多。也许是海风,也许是人的本性,也许是我和老婆尚能镇静自若的表现。总而言之,晚餐不错,大家开始有了更敞开的心情来开玩笑。我们都知道事情才刚刚开始,但是唯有放松,才能走得更远。到晚上八点的时候,AI 终于把比较合理的结果算了出来。按照模型的计算结果,除了老婆的工资之外,我需要每个月为家里带来一万四的收入,大约年薪十七万才能维持我们今天的生活水准。而在砍掉所有的旅行,考虑不生病,不出去吃饭,不看电影,和只买最少量的衣服的情况下,再假设没有任何的意外发生,那么我也需要每个月赚6701.55,也就是年薪八万美元。而如果做不到,我们在耗尽积蓄之际,必须选择卖房和离开湾区。留给我们的时间着实不多。

我富吗?我想不会有一个富人在失去工作的时候会马上陷入窘境。如果说我是穷人,那么我更是在侮辱那些生活艰难而且无力自拔的人。我从这个社会已经得到了太多,即便是陷入今天的困境,我也不能抱怨我的出身,我的父母,我在中国受到的教育,和在美国得到的第二次机会。我更不能抱怨这个时代和所谓的大环境。即便是刚刚把我踢出来的公司,也不过是在自己求生而已。擦伤而已,我甚至连衣服都没有弄脏,哪里有资格去抱怨?社会本来就有不公,很多很多的不公,只不过我们不能—-至少我自己选择了不会—-去冷眼旁观别人的落难,而义正言辞的指责砸在我自己身上的那一粒时代的沙。

周日的晚上睡觉踏实了很多,至少没有半夜清醒地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声。我周一早上仍旧五点半起床,在电脑前看看新闻,学点东西。而后开始调整模型,虽然这是个只给自己做的网站,我也希望它能够做到简洁,清晰,有条理,好用。做完这个,我开始让AI 做了一个新的网站,去开始统筹我所有的面试。周五的时候已经发了一堆简历出去了,我需要将这些工作机会统筹安排一下,去分析申请的职位,公司的背景,而后准备面试材料,更重要的是有一个进度跟踪表,提醒我什么时候需要做什么事情。同时,我也会顺带做点深度研究,把这些技术方面的问题归纳总结成一个分析系统。我一直说在写书,这些都是我要写的书的内容之一。也算一举两得。

周一是美国的劳动节,属于公共假日。而我也乘着这个“假期”让自己安心地继续完善家庭财报和工作机会统筹系统。中午混了一餐,下午大女儿说她找到了《欢迎来龙餐馆》的盗版。我们下午可以一起看。于是我打开投影,遮盖窗户,小女儿特意弄了爆米花,一家人安安静静的看了一场电影 —- 说实话,我很喜欢这部电影。尤其是“好好吃饭”这句话。

老婆的工作调整在周二的时候终于尘埃落定。她老板很是帮忙,明天老婆就能够以全职员工的身份回到原来的公司。我和老婆也私下商量好这次至少待两年。老婆自己的职业规划就此暂停。老婆已经尽力了。接下来,就要看我能否继续扛着剩下的责任往前赶。大女儿还有两年进入大学,小女儿刚刚进初中。我仍旧有至少十年的路要走。当然,按照我自己的原计划,是二十年。所以没有什么好说的。唯一的区别是:选择这么做,和被迫这么做是两种心境。我仍旧需要调整。然而就我的内心而言,家庭从来都不是我的负担,而是我幸福轻松和希望的源泉。不是因为我小孩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会成功。而是因为她们的陪伴,我已经得到了远远超过我付出的一切。如何不让我诚惶诚恐?

我在特意放慢节奏。因为我需要放下所有的包袱。我知道我首先需要做的是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无论被裁员是否公平合理,又或者有什么内幕,我让自己慢慢地,认真地回顾了一下过去几天,几周和几年的经历。然后我狠狠地看了最后一眼,叹了一口气。当我在周二中午把手上的工作电脑邮寄给公司的时候,我感觉到我自己的决绝。一如公司对我的处置。我没有拖泥带水的,十里一徘徊,我干干净净地走出了那种无聊低效和足以毁灭自我的内耗之中。如果说要形容我当时离开邮寄点,开车和一家老小回家的心情,我可以勉强说一句: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我能肯定我不是什么杰出人才,我也知道我的智力最多中等甚或偏下。我的意志力不强,甚至连努力都够不上十分。只不过,我三十年前决定走入硅谷求生的时候,就告诉自己一句话:如果我能够在这里活下去,我能够在任何地方活得很好。因为只有做难的事情,才能站住脚跟。同时,只有一直做难的事情,才能一直挺直腰杆。

我看见了一个真实的自己,欢迎来到这个真实的世界。

悉尼之行 四 墨尔本(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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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尼之行的最后一站是墨尔本,去看二十多年未联系的发小陈亮。

从悉尼到墨尔本的航班很多,几乎每小时都有一趟。价格也多在 80-120 澳元之间。结果我那趟航班偏偏晚点3个小时,和陈亮约好的晚上七点在酒店的见面也只能取消。等我最终到达墨尔本,住进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见面是第二天早上。陈亮说要到大概十点左右才能过来。我五点钟就醒了,主要是因为时差。然而不可避免地,也是因为要见面。起床后我写了一点东西。好不容易捱到七点钟,早餐厅开了,我才又带着电脑下楼。一边喝着咖啡,吃着早餐,一边想象着见面的场景。我刚到悉尼的时候和他通过电话,所以声音是熟悉的。然而二十多年过去了,音容相貌想来都有了极大的变化。我不知道我在他的眼中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今天的他又是如何摸样。二十年,是一代人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重生,也给足了一个人成长的时间。

十点钟的时候,陈亮打来电话,说是到了,在楼下。我整了整衣帽,带着那盒在旧金山买的巧克力下楼。电梯开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其貌不扬,比想象中稍微矮一点,有一丝变化,但是形容样貌几乎和二十多年前完全没有区别的家伙。想来他也看见了我,想来我的变化在他眼中也没有太多。陈亮同样是径直走向我,有一丝陌生,但是没有犹豫。我们只是用力的拥抱。

我其实一直都在做心理建设,从最早的五月份联系到他,到后来听老板提起出差的机会,到上了去悉尼的飞机,乃至于见面前一天的晚上和见面的那个早上。我想了很多,还构思了一下见面应该说什么和怎么说。然而在见面的那一刻,这些似乎从来都没有存在过。我只是用力拍拍他的背,他亦是如此。我想说些什么,却只是鼻子发酸,语不成声。我大概说了一声“我”,却无法继续,从来没有出现在准备清单上的眼泪开始淌下来。成年人的条件反射让我立马努力抑制着这种感情的外露。我递过巧克力,没能说太多。大家开始并肩往外走。陈亮大概说了些诸如“好了”,“不错”之类的话。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二十多年后,大家见面了,而彼此的感觉依旧,那种亲密的无隔阂的信任依旧。犹如突然找回了遗失的自己的一部分。而在过去的那段时间,我却并没有意识到我的失落。

后来听到一句关于重逢的话,很有道理:我们总有一部分自己,遗落在朋友那里。那些陪我们长大的玩伴和同学,会替我们保存某个年纪的某个瞬间的模样。而所谓重逢,大概就是他们把这些记忆的碎片重新递还给我们。

见面时,我还不知道这句话。可当我们的目光重新落在彼此身上,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仿佛也随之归来。原来有些熟悉,并不是因为彼此从未改变,而是因为在对方的记忆里,曾经的我们一直没有真正离开。

见到嫂子的时候,我还很有些陌生。陈亮说我见过,但是我的印象并不深刻。而直到嫂子开车把大家带到公园,开始烧烤的时候,我才找回一些熟悉感。陈亮也只比我大半岁,所以叫“嫂子”其实有些叫大了。她比我和陈亮都小一些。二十年后再见,仍然能够找出当年的清新靓丽和干脆利落的模样。

我在去澳洲之前就想着见面如何如何,他们也同样花了心思,希望能够给我最好的招待。我们去的地方是附近的一个袋鼠公园——是公园,而不是袋鼠动物园。在其它地方,袋鼠大概是有资格在动物园养老的。但是在澳洲本地,它们太过于普通,所以只能说是没有被大规模狩猎,沦落为和人类挤在一起,顺便带来一点地方特色的陪衬。陈亮一家规划好了地点,还准备了一大堆排骨,烤肠,啤酒和面包。大家边吃边烤边聊。

我和芊芊以及Chris 都讨论过“聊天”这个话题:为什么有时候大家能够很好的聊天,为什么有时候和某些人就是聊不起来?我的回答是,因为熟悉和信任。没有对彼此背景的熟悉,彼此就很难找到共同话题。而如果没有信任,聊天就变成彼此防范的人云亦云。所以好好聊的前提,必然是彼此信任,彼此袒露出不以为傲的部分,同时也彼此理解,接纳和关心。

我和陈亮及嫂子的聊天也就在那个空旷而绿意盈然的公园里烤着串开始了。没有什么特别的话题,什么都在聊,我们在填补过去几十年的空白。我们说到到今天的家庭,小孩。谈到自己的困惑,难处,小孩的前途,规划。从过去的轨迹到今天的庆幸,再到明天的不确定。从当年初中生活回忆到那些在武汉读大学的日子。当年的相处,今天的感慨,明天的规划。话题是跳跃式的,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我的记忆突然开始有些模糊–最近这种情况开始有点多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叫做“脑雾”(Brain Fog),总之有时候有些刚刚发生的细节突然间会想不起来。我知道上午的时候我们讨论过文理分科和陈亮的大儿子是不是应该走科研道路去读博,我也提到一个我最近在模模糊糊形成的概念:文科的终极能力就是重构这个世界的能力(以后有机会我再完善这个话题)。但是下午的时候我们做了什么好像记不清了。似乎是嫂子去送小朋友回家,留下我和陈亮单独聊天的空间。我还记得晚上的时候,陈亮和我去了附近一条中国餐馆很多的街道,点了一份羊肉和香辣蟹,味道非常非常好。但我就是想不起那个下午我们去了哪里。我知道我们聊了很多,我能够感觉到那种重逢之后无话不谈的畅快,但是我就是想不起我们下午究竟呆在哪个地方。好像是一家甜品店,我还点了几块饼干?

有时候我弄不清楚我究竟是生活在现实中还是在记忆里,亦或是基于现实然而却被篡改的记忆里。在现实和虚幻的界限模糊的时候,我们究竟该何去何从?又或者,本就不必执着,跟着感觉走?

第二天是周日。嫂子自己带女儿,让程亮和我单独聊天—-我想,大部分老公都没有这种自由度吧。我们一起去了墨尔本的市区,看了市中心的图书馆,和陈亮在澳洲读书的学校相距不远,也是他在不上课的时候很喜欢单独走过来待着的地方。图书馆的人很多,游客也不少,能够在今天还能看到在图书馆读书的人,总是能够让我感到开心。而陈亮能够带我来这里,更是让我感到一种熟悉的亲近。让我看到今天的我们还有着同样的对书本的热情。

作为成立已有190年历史的老城,墨尔本有它历史的渊源。抛开殖民史不谈,我们经常能够看到老旧的雕塑,桥梁,教堂,楼房。未必每个都是两百年的古董,但是夹杂在各种现代建筑之间,那种时过境迁的沧桑立马就显出了一种城市的底蕴。多数时候,少年都不喜欢历史。然而不再年少的我们走在新与旧之间,却感觉格外和谐,仿佛应该如此。这也许是年龄,也许是因为我们只是路过。

陈亮是一位尽职的导游,让我体验了澳洲的市区铁路,体验了热闹市区的熙熙攘攘,看了涂鸦街,教堂,在一家颇有情调的小咖啡店喝了一杯不错的拿铁,最后让我感觉最满意的是去看了博物馆。我又一次重温了半个在芝加哥艺术馆的经历,我们似懂非懂的聊着油画,古董家具,日用品和首饰,又感慨从小我们都好像没有受过这方面的教育。而让我们两个都能够驻足并且能够欣赏一点点的,居然是时装展 — 不是那种走秀的现代时装,而是在五十年前就已经被设计出来的,穿在塑料人体模特身上的衣服。在我们看来,正是我们今天能够安然接受的样式。看看这些服装的设计时间,有些是五十年代,有些是我们出生的年代。虽然更多的“时装”是我们小学初中的年代设计出来的,但是遥想当年老家的落后,我无法不认可这些当年的艺术家的前瞻性。有些人的确是可以看穿时空。而也许,我们今天无法接受的艺术,会是明天的主流?

下午晚些时候,陈亮和我回到我住的酒店。因为我这两天一直提到AI,我想让他看看我是如何利用AI来工作的。在很短的时间里,陈亮就用AI写了一本书的大纲和第一个章节 — 我后来顺着他的大纲让AI完成了一本接近500页的书发给他。等到嫂子和小女儿过来,我又帮他女儿做了一个游戏网站骨架,然后让她自己设计自己玩。同样在很短的时间里,十岁的她就做了一个蜜蜂采蜜和护蜜蜇人的对抗游戏。虽然简单,但是色彩,音乐,和人物五脏俱全,她更是玩的不亦乐乎。

见面的时间不长,两个白天。周一的早上我要飞回湾区,他们要继续自己的生活。日子照旧,但是彼此断掉的线却终于连上了。世界的发展太快。回想当年土坷垃组成的老家,对照今天在万里之遥他乡的相聚,有沧海桑田,有世事变幻,幸好还有不变的儿时同伴。

—- 回来之后一直有些忙,结果拖了两周才写完,我已经忘记了很多细节,幸好还能记起一些。

悉尼之行 三 再见 (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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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想着的是还会再回来一次,所以对于离开悉尼,我说的是再见,也就是再见的意思。

我原本以为在我下定决心在这家公司里混吃等死,直到到被开除之后,我能够用一种“放下”的心态,面对职场和工作里所有的事情。但是这次到悉尼开会的经历,让我知道了原来“放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仍旧被困在职场中。我以为在想通了事情,做了决定,甚至还为此在思想上做好了充足的铺垫之后,我就能够自然而然地做到。现在看来,思想认知到了,仅仅是修心,而修行,大体还包括在每一天的日常中反躬自省,随时纠偏。路漫漫其修远兮,我仍旧不得其法,仍旧需要更多的思考和反省。

又回到我一直有的遗憾。我总是希望能够我的成长能够如同武侠小说里面一样,遇见某个良师,在迷茫的时候获得一点智慧的指引。然而直到现在我仍旧都是在黑暗中自己摸索。也许,这么些年经历下来,我可以成为我两个女儿的好老师吧。


周四的中午其实会就开完了。我最后还临时做了一个10页的PPT,抽象的讲了一下原则,原理。将这些天所有涉及到的资料与安全和审计管理的细则做成一个框架图。隐晦的挑明了他们的缺陷和如何改进。开发组的同志们简单的回应了一下说,不错,不过这些是原则性的东西,希望以后有机会在一个具体的项目上细化一下。我很有一种明珠暗投的感觉。又努力了一下,用他们最后讲的一个项目管理作为例子,稍微深入了一下。我自我感觉很有“指导性”,能够迅速找到和完善方案的途径。不过从结果来看算是猪同鸭讲。总之,在合作友好和完事大吉的气氛中,我们正式结束了所有的讨论,项目合作完美收官。


在公司吃过午饭,我立马就定了出海去看鲸鱼的船票。工作上的不顺心,让我想远离一下人世间。也许是为了逃避,也许是觉得自己的蝇营狗苟需要用开阔的大自然来疏导。既然我无法立时转换心情,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比如说出海看看传说中的大鱼,应该是一件让人可以放下不快,逃避一下现实的事情。

悉尼到处都是游客,至少,在我住的这一带如此。酒店旁边就是码头,中午的时候,码头上人头攒动,多数都是我这样的游客。放眼望去,多数是亚洲人。我不敢说都是中国人,但是说中文的带着小孩的家庭真的很多。另外,还有很多搭伴出来玩的女孩子–有点奇怪的是我几乎没有看见搭伴同行的男的,多数是单个男性。这一点无论是在欧洲还是澳洲,好像都是如此。

澳洲有其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无法不让人羡慕。天空总是蔚蓝,空气总是清新,而等观鲸船开出码头,海水的赣青和幽蓝更是让人感到一种凝脂如玉的厚重。我一开始是坐在船尾,等到身体适应了,就走到船头,吹着海风,眼睛微闭(风大不太能睁开)想好好的感受一下这里纯净的自然。

—- 当然,如果对眼睛的形容从“微闭”变成“似闭非闭”,双手抓着栏杆免得摔倒变成“双手环抱,虚握把扶”,然后“双膝微蹲,挺胸,直腰,脚跟外张”— 一个穿着大衣裹紧脑袋,害怕随时摔跤,外加晕船的发福的中年老头占着最好的位置,丝毫不顾不让的形象一定会是大半个世外高人的样子。这可惜这位高人有点晕船,脑袋里面乱七八糟的也不是能够马上平静下来,看着旁边飞逝而过的美景,一面在感慨这种亮丽的和谐,一边却很世俗的想,这些房子到底多少钱?如果搬过来,不知道生活质量的性价比如何?这次开会好像也没有什么效果,不知道别人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水货?脑子里其实是乱七八糟的现实,眼前的风景好像在虚与实之间不断的切换。直到小船堪堪驶过大桥,远离了歌剧院,眼前的人烟变得渺小,海水变得更加磅礴,水花四溅显示出无与伦比的充沛,我胡思乱想的心境才开始逐渐平静下来。在几乎看不清所有的人类的建筑之后,在所有的人的痕迹都变成一个个远处的小点的时候,我才能够将自己从尘世中抽离出来。开始有意义的,属于我自己的思考。

一个人需要多大的空间才能好好的生活?我在看见那些几乎看不见的房屋的时候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一个人可以有一个巨大无比的豪宅,但是无论这个豪宅多大,你真的能够的不过是豪宅的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可以巨大无比,但是你能够用的不过是一种一隅。一张椅子,一个茶几,一个靠窗的书桌,一杯咖啡,对于我,已经足以,其实用不了多少地方。而无论从这个房间看出去,即便是如此的悉尼风景,你也之后在其中的某一处。而这里处处都是风景。所以“人不可占尽风光,既不不应该,更不能”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我们的,而不是个人的。甚至,它也不是个人的,它只是在那里。无论是今天路过这些风景的我,还是常住在某个面对大海,风暖花开的房间的陌生人,我们都不过是过客。大多数普通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时间都比我们自己想象的要短得多。即便是某个人买下了某个夏威夷的小岛的98%,几乎占尽风光,其实不过是一堆终将被时间打败的残骸。所以我一直都很喜欢我们中国人古老的智慧。在忍让谦卑的谚语背后,都是岁月沉淀的自省。回应前面说的“名师”的遗憾,我应该庆幸我是一个中国人,我们自有的文明提供了足够的沉淀,让每一个族人都能够在耳濡目染中自省,自觉,自悟,而后自立。我其实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金刚经》云:“佛说微尘众,则非微尘众,是名微尘众。” — 我此行是出海看看鲸鱼,在驶出大海45分钟之后,悉尼已经远在天水一线,成为一条白带,几乎遥不可见。观鲸船在海中停下,随浪漂浮,静等。时不时的,我们能看见在不远处冒出来一些喷气的水花,巨大的脊背在水中昙花一现,引起一众兴奋的惊呼。和想象中的不同,现实中所谓的“观鲸”,是指模糊不清的黑色的脊背,是几丈高的水花,余下的,是我们各自的脑补。我看见了,也没有看见什么,虽然名义上是观鲸。远离城市喧嚣与工作,在这个被水世界包围的小船上,我看着这个繁衍了六千万年的种族,总感觉我们人类才是客人,我们倾尽所有打造的城市,在它们眼中只不过是一堆垃圾。我们自得其乐的人间烟火,在他们眼中只不过是吵杂的无病呻吟。我们是不请自来的小丑,而他们则是冷眼旁观的主人。

观鲸的第二天下午我就要飞到墨尔本去看我二十多年未见的发小,也是上次回老家才刚刚联系上的。飞机是下午四点的,所以我整个上午都很空。同事建议我去附近的Bondi Beach走走。我自然从善如流。早上九点,临出发的时候,我纠结于到底是背着所有的行囊,还是空手前往。毕竟是10多公斤的分量,和接近10公里的海边漫步。我最终还是决定负重前行。就当是行军训练了。况且我时间是足够的。

周日,极好的天气,是我小时候作文里面的“碧空如洗,蔚蓝的天空飘着朵朵白云”的经典写照。但是如果我小时候见过这里的天空,想来我的老家只能是“碧空如同抹布抹过,不蓝的天空飘着一堆堆灰不溜秋的云”吧。我坐车来到预定的起点,是一个音乐厅。不过我没有进去。我径直走向沙滩,面对碧天蓝海,蹲跪了下来。沙子软软细细的。我捧起一把,感觉到那种极致的细腻和温柔。我跪在沙地上,看着不远处的海浪。终于感到我在经历了大半天的纠葛权衡自我治愈之后,开始重新拾起自信。我像一个人一样站起来。负重十公斤,开始了10公里的海边漫步。


写到这里的时候正好告一段落,需要飞到墨尔本见发小陈亮。等到能够坐下来,安安心心的写点东西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坐在熟悉的咖啡店,经历了又一次上班的低潮和自我调整,交了这个学期最后一次作业,再次回到上次写作的断点,回忆那段十公里的海边漫步,感觉这种发酵后的回忆更加醇厚,我有点庆幸我没有立马写下来。


Bandi Beach 的这条路弯弯曲曲,高高低低。大多数时候我都走在悬崖边上,抬眼就是蓝天大海,心旷神怡,偶尔一小段栈道甚至伸出悬崖,险峻而奇特。有时是下坡直到海滩,而后又蜿蜒上行,单调平凡而曲折。有时候是触手可及鬼斧神工雕凿的粗糙的砾石,有时候是生机勃勃茂密的低矮灌木,时不时的又走进一堆海边的民居,一步一景。在这里,你的眼睛永远不会疲劳。海在我的左边,太阳从身后照过来。阳光明亮,不刺眼。却又让一切变得立体而清晰。海边的温度不高,偶尔有海风拂过,清凉却并没有常见的海水的腥咸。蓝天,白云,碧海,悬崖,浅滩,乱石堆,雪浪,和几乎彻底安静,却又不缺少人烟的组合让我总是忘记世俗而沉浸其中。

走了大约三分之一的路程,我已经大汗淋漓。我放下背包,拿出前一天晚上顺手买到的橘子,在小径边的岩石上坐下来,对着大海,一小瓣一小瓣地吃着,让自己放松一下。面朝大海,我突然觉得这一刻非常的符合那句“偷得浮生半日闲”。

人的思想其实是自由的。它自由到凌乱,破碎,偏执,却又常常陷入无意识的死循环而不自知。当我需要排除杂念,集中注意力思考的时候,它却总是天马行空,神游物外。而更多的时候,成年人的大脑总是被杂乱无章,莫名其妙的担忧和焦虑所充斥。我一直试图超越,却总是难以如愿。焦虑如同附骨之蛆,挥之不去。即便如同此刻,身处最佳的风景,有着最佳的借口,我却仍旧无法让自己安静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自我怀疑,自大和自卑的意淫,参杂着各种莫名其妙对别人和自己的猜忌的表演,总是在脑子里闪现,按下葫芦浮起瓢,让我的大脑一刻都不停息,时不时的让我神经质般的突然愤怒或者得意一下。在现实世界里,我在高高低低的迈步,偶尔的用手抓着栏杆帮一下虚弱的膝盖,而脑海中,我却在公事家事和虚构的冲突中进进出出。我常常迷失在这种想象出来的自我冲突中,只有在某一刻,在某个拐角,突然看见一副可以让我屏住呼吸的画卷,我才失神一刻,短暂的放下,得到那一瞬的解脱。

在我放下背包,拿出橘子,坐在岩石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些顿悟,开始嘲笑我自己刚刚的一切。我不过是人间某个过客,我脑海中所有的这些虚构的意淫的故事,其实都在讲一个道理:我很重要,无论是对于这个世界,还是在别人的世界里。而那一刻的顿悟让我突然之间跳出了这个死循环,告诉自己一个我早就知道的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我其实什么都不是。而在别人的世界里,我更是从来都不重要,甚至根本就不存在。

跳出了我执,其实才是这段路程在我的精神世界上的真正的开始。当我重新意识到我其实没有那么重要的时候,我才能超脱那个陷入自证,自疑和自我的死循环。当我感觉到肩膀的肌肉开始清晰地一阵阵地发疼,额头的汗正在一滴一滴的流过脸颊,垂在下巴上,当我的嘴巴感到橘子多汁,甜中带酸,甚至险些呛到,当在剥皮的手感到挤出的汁水清凉,还能闻到一种橘子皮特有的清香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个“我”一直都在,但是我要么忽略了“我”的存在,要么过于看重这个“我”。我放任情绪和妄想撕裂我的精神,我失去了“我”。那一刻的醍醐灌顶犹如梦醒时分,我突然将自己从情绪里抽离出来,站在第三者的角度安静的体验那具肉体自身的感受,跳出那个陷入牛角尖的自我。这种跳出,本质上是一种对“当下”的沉浸式的重新体验。我觉得这种顿悟有点反直觉:超越自我,不是思想上的自我压制,而是让精神回归肉体,体验当下。而所谓的当下,不是精神世界里虚幻的寂静,而是全方位的接受来自于肉体的感官刺激。

又或者说,当下才是“实”,过去和未来是“虚”。活在当下,是让我们回归实体,脚踏实地,面对眼前,而不是遗憾过去和假设未来。不是不可以回忆和规划未来,但是不能是妄想。对于过去,只有从今天的我出发,重新审视那些塑造了我的经历,才算得上诚实的回望;对于未来,只有从今天的我出发,延伸出真正可能抵达的方向,才算得上踏实的规划。当下,或者说今天,才是一切的终点和起点。过去因当下而获得解释,未来因当下而获得可能。

我吃完了橘子,并没有多待,背上背包继续出发。路还很长,时间虽然宽裕,却不应该多做停留。想起某部小说里面的一句话:活不怕慢,只怕停。旁边不断有人超过,想来我走得并不快。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选择。同样的风景,每个人都有定义“美”和“值得”的权利。同样作为路人,如果有人愿意同行,我不介意调整自己的节奏,跳过我觉得还不错的风景,或者在某些地方伫足。只要不是太过分,我觉得能够相互挽手或者聊天的机会更重要。然而如果只是独行,也很不错。我不介意与自己为伴。

我中间又停留了两次,吃完了橘子,也几乎彻底地放松了精神。等我走到预定的终点,只比我计划的时间早了十多分钟。回想起走过的这段山路,我意识到在开始踏上这条海边小道的时候,我没能拍下那张起点的石刻。在结束的时候我又忘记寻找某个标志性的标牌。错过了两头,终究感觉有一丝丝的遗憾。

认真来说,这条路我走了三遍。一遍是在真实的世界,一遍是与之相伴的精神世界。第三遍则是回忆,是延伸那一刻的顿悟,在回忆里补齐我不完整的思考,用旁观者的视角走入我的历史,重塑此时此刻的我。事实上,自从有了写日记的习惯以来,我的生活都是如此。由一段经历,沉淀一刻之悟,照见一生之路。

再见,悉尼,虽然也许不再见。

悉尼之行 二 关于工作 (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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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过来工作的,周一本来应该开始干正事,但是公司的作息是周一周五在家里上班。而如果是有公差,那么周一和周五则是出差的出发或者到达日。换句话说,坐飞机的时间也是出公差,不占用私人时间。就这一点而言,公司其实很人性化。我这次到澳洲,行程则是周六飞到澳洲,而后周五的时候飞到墨尔本,周一的时候从墨尔本回去。除了中间明显是私人原因的酒店和短途飞机,公司的章程也允许员工”明目张胆“的占一点点方便。

工作内容没有什么好说的,总之就是开会,之后仍旧是开会。从周二到周四上午,一共两天半。如果说悉尼这个城市给我的感觉很好,工作给我的感觉则是另外一个极端。以至于我一定要写点什么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一下。

简单的说,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怎么参与到讨论里面去。这里有三个原因:听不清,看不见,反应慢。原因也很让我沮丧:英文不够好,再加上已经有了一点耳背,所以听不清。视力不够好,再加上老花,所以不仅仅是大屏幕看不清,连自己电脑上的也不是很清晰。最后一个算是最新的发现,但是更让我难过:思维居然也开始跟不上了。倒不是不懂,而是在听不清,看不见的情况下,我能够收获的信息量不够,所以无法有效的做出分析判断,然后像同事一样立马讨论一番。所以整整两天半下来,精力消耗了很多,但是总体上我的参与度并不高。这个结果让我自己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我甚至开始隐隐觉得我是不是已经到了被淘汰的年龄。所以,就感觉而言,工作并不顺利。

在“不顺利”这个大前提下,我自然也有我的辩解。我从来都不会自欺欺人,我虽然并不喜欢我这个同事,但是不妨碍我仍然评价他是一个不错的工程师。问的问题基本到位,解释也合情合理。只不过偶尔几次在明晰了背景的时候,我能够听出来这些问题大多都是一些细枝末节,或者寻求澄清解释,而同事给出的答案和解释同样也是安全问题和分析的浅层分析。没有什么让我觉得需要学习的地方。如果仅仅是从技术层面分析,他的频繁发问,或者说得更官样文章一点,重度参与,虽然不是没有价值,但是更多的是为了显示一下参与,本质上没有什么卵用。这不是对同事的批评,换成是我,大体上也只能如此。毕竟没有人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了解一个新项目所有的细节,同时还能够给出什么有深度的分析和建议。我其实并不需要自责反省,如果公平评价的话,这次过来万里之遥开个会,了解一下情况,其工作效果并非落入一个“不顺利”的境界。我的这种“不顺”,更多的是对自己观察到的自身的退步而感到有些消沉。

再拔高一点,更公允的评价应该是从为什么要安排这次会议开始。我并不觉得老板有什么清晰的认知。他既没有确认这次悉尼之行应该达到的目的,也没有提出自己的规划。而更有意思的是,老板的老板在我们出发前还强调了一下说我们这次过来的主要目的是“听对方的诉求,而不是指导工作,更不是要马上展开工作”。说了一大堆,要点居然是说这次的目的不是什么,而不是说应该是什么。这种没有目标,没有计划,没有预期的管理,除了叹气之外,我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和他们一起演戏,顺便浪费一下公司的资源。毕竟这么做,你好我好大家好。所以,再回到我前面说的“工作不顺”,这其中也部分的包含了我不喜欢这种做派的因素。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工作的目的在表面上达到了 — 而即便没有达到,在事后的报告上和表面功夫上,我也一定可以“达到”:我准备回去之后写一篇所谓的工作报告,把我的观察总结一下,给老板一个交代,更让老板的老板感觉“不虚此行”。我的报告内容自然是真实的,我的观察也一定不会浮于表面,这是我自己的工作态度和性格决定的。只是从内心深处,我这种老油条式的工作方式,虽然一定能够让人挑不出毛病,但是本心而论,我不认为很值当。当然,本质上来说,我这次参加的会议,在原本的安排上是以另一个队为主,我们组是陪衬。而这种陪衬中,老板特意告诉我以我的同事为主导。所以我自己是陪衬的陪衬。我本就不需要有这么些个责任心。而计划中的事后的报告,我已经预期老板以及老板的老板根本就不会在意。这份报告的价值,一方面是我自己不愿意糊弄工作的本心,另一方面,则是老板们可以糊弄上面的人的材料之一。

这是我在这家公司四年里的第一次纯粹的工作出差。以前虽然也有,但是多数是所谓的见面会,大家彼此认识一下,增进内部团结,本来就只是为了所谓的“团建”。总体上来说,效率不高。如果我以后开公司,如果这个公司也到了这个财力,我宁愿这种长途旅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团建”,而不是为了开会。或者说,干脆先远程开会,解决或者部分解决问题,然后飞个长途,做一下面对面的澄清工作。之后就是纯粹的团建。大家搞搞活动,吃吃喝喝就好。正大光明的用公司的钱开心一下。这样的效果也许更好。遮遮掩掩的大家都不痛快。

最后啰嗦一句:工作不是没有效果,而是没有达到我自己期望的效果。另外,我仍旧很是沮丧,因为我确认我的职业生涯真的到头了,至少在我目前的职责和职能上。我需要认真的开始改变我的角色和职业角度。前面还有二十年的路要走,现在调整,应该不难。而首要的目标,还是把我计划中写的书赶紧写完。希望能够明年中达到投稿刊印的成熟度。

悉尼之行 一 (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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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周二的早上六点,等于是美国的下午一点。实在是睡不着,两个小时以前就醒了,无所事事了好一会,还是决定到下面的餐厅坐着等着人家开门。每天早上一杯的咖啡有点类似于嵌入骨子里的需求,有点迫不及待。


到达悉尼的时候是前天–周日–的早上。大概是维修的原因,飞机没有对接的过道。乘客需要走下飞机,在停机坪走一小段,然后再上楼梯回到机场内部。那一小段走在空旷的机场大坪的感觉极好,空气清新,视野开阔,下着小雨却又能看见太阳。也许是刚刚从狭小的机舱里出来,舒缓手脚下楼梯的时候极目远眺,突然感觉一种极度的舒畅。不得不说,澳洲给我的第一感觉真的很好。

过海关比预料的容易。虽然人很多,排队整齐但是标识却让多数人摸不着头脑,本来是并排的七八个队,结果却是分流之后又合流,然后再分流成二三十个小队。路线设计上上怪怪的,似乎很随意。但是即便如此,我差不多半个小时也就出来了,效率居然并不低。走出机场,我的感觉还是有些怪怪的。这里不同于其它的机场的多层结构,悉尼机场出来居然就是平地。没有宏大的候机楼做背景,只有人潮汹涌和各式各样的排队。我并不急于走,因为回程的时候是走墨尔本,所以我还想趁这个机会好好看看悉尼。然而环顾四周,却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标志性的建筑。

我的酒店要到下午三点才能入住,而出机场的时候才不到八点。我想着可以先看看这里的公共交通。我试着问了一个在指挥排队的工作人员 — 一个很是干净利落的女孩,穿着工作服,马尾辫,给人一种清清爽爽的感觉。我问她去市区用公共交通的话,怎么走最好。她一边指挥别人,一边告诉我说公共交通比较贵,大概要五十多,还需要换车,建议还是出租车或者Uber。我着实有些诧异。我很难想象公共交通居然比打车还要更贵。这算是到了澳洲之后一个反常识的知识。只不过等我静下心来看看美国,至少在湾区,公共交通的确并不便宜,而且复杂难用。我想,也许澳洲和美国一样都是轮子上的国家。我听了她的建议,用app订了一辆车。临走,我很想给她一个拥抱,感谢一下她的热情和不厌其烦,最终却只是和她挥手示意,说了一声谢谢。我远远没有我自以为的洒脱,当然也有内心觉得不应该冒昧的自律。

悉尼歌剧院自然是鼎鼎有名,需要亲眼去看一看。距离酒店并不远,大概步行二十多分钟的样子。我确定好房间之后,就动身从城市穿插过去,顺便呼吸一下这里的空气。我想看看城市的风貌,也感受一下清晨的人文。

大概是因为周日的缘故,街上的行人很少,稀稀落落,倒是碰见不少晨跑的人 — 后面几天更是明显的感觉到悉尼这里锻炼的人特别多,几乎什么时候都能够碰到身着紧身短衣短裤,甚或还有背着水囊的人。我走到海边,来到这个叫做Dawes Point的码头。码头对面就是歌剧院,白色的帆船式样,和各种电影海报里面看见的一样。天色是浅蓝的,但是八月冬日的太阳却刚刚好在薄薄的云层后面,显得有些惨白– “八月冬日”这句话说起来很是别扭,但是我却特别喜欢这么形容,因为这是属于南半球独一无二的文字表达。

惨白的太阳,惨白的阳光,白色的帆式屋顶,浅青递进到黑色的海水,配上无限广阔的天空,再遥想一下这里是地球最南端的大陆(暂时忽略一下新西兰),之后便是无尽的海水和南极的冰川大陆,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凄凉的豪迈。有一种在宇宙尽头的感觉。一种舒展到极致的无拘无束却又力不能及的渺小。

码头的尽头是草地,我在码头极目远眺,尽力体会着那一丝的情绪。很多年前我说我想读博士,体验一下站在人类知识的边缘的感觉。我没能做到,但是这一刻,这种身处边缘的感觉突然变得强烈,这是一种包裹在那种渺小至极的外衣下,交织着炫目的恐惧和让人颤抖的激动。

感觉只是一瞬,却让我觉得不虚此行。人的确是应该出来走走。大自然滋养的,不仅仅是身,更是心。

那一瞬失神之后,我又回归自我。我看着码头,旁边是硕大的桥墩,一座拱形的吊桥伸向对岸,桥对岸是人烟,有看得见的生活。澳洲本是放逐之地,但是一百五十年的建设之后,感觉却是一番新的天地。

我在码头旁边闲逛,去了附近有名的商贩古街(The Rock),吃了据说是地方的早点–一个三文治(味道还好,面包不行,太油,而且不脆),喝了一杯咖啡(有点贵,味道也有点怪)。老实说,这里比不上武汉那汉正街的百分之一的繁华。而在看了这么多所谓的“集市”,包括西雅图的,法兰克福的,和这里的之后,我觉得中国人去国外,就不要凑什么“集市”的热闹了,随便一个小县城大概都比国外的热闹。

走了一上午,已经很有点累了,加上时差,到中午的时候我终于决定去近距离的看看歌剧院 —- 把最好的留到最后,也是我一直的习惯,比如说小时候先吃掉肥肉,再吃瘦肉之类的(好像我女儿也是如此)。

对于建筑,远观和近处是两个概念。在晨日和大洋的背景下显得不起眼的歌剧院其实是一个宏大的建筑。走在帆顶底下,宏大的挑梁充满了一种直刺苍穹的气势。我查了历史才知道,这座别具一格的建筑居然是1973 年 10 月 20 日由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正式揭幕的,只比我小一岁。无论如何,这都只能算是年轻的建筑了。

在太阳和大洋下渺小的歌剧院在渺小的我面前充满了自信和庄严。我明白这是我的错觉,又或者是两天之后记忆模糊强加的修饰。然而正如人其实并不是生活在现实里,更是生活在记忆中的现实里一样;适当的让自己的记忆抹平一点当时看到的瑕疵,并没有什么不好。我越来越觉得人不仅仅需要脚踏实地,更要让自己有机会踏在云端里,偶尔飘飘然一些,这样其实更能让人感到情怀上的满足。水泥建筑是没有自己的温度的。冬日里它就是冷的,烈日下它是温的。然而将之建造出来的终究是人。在空无一人的大陆上平白造出一座城,在荒漠的沙土上伫立着代表近代工业与数学融合之后包融着的歌剧院,其本身就是一种人文的温度。

我决定犒赏一下自己,走进了歌剧院里面的餐厅–一看就是很贵的那种。虽然没有预定位置,但是服务员还是很热心的帮我找了一个视野不错的位置。我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看着融入天际,却又独显自己存在的钢筋水泥的筋骨,总感觉有一种陌生的不配得感。似乎我不属于这里,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内心的局促和我却又的的确确在这里的现实矛盾让我有些手足无措,是一种不安的坦然,或者说强作镇定。这种表面的镇定让我有一种时间定格的错觉。我恍惚中看见某种时光的流逝,我突然强烈的觉得我好像不会再来这里了。那种用余生和这个世界告别的情绪异常强烈。餐厅真的很贵,堪堪手掌心大小的一片煎鱼居然是85澳元,我叹了一口气,不配得感更加强烈,我想,这也算是一种告别所需要的仪式感吧。

为了让享受的时间拉满—-或者是以更郑重的方式告别这座独特的建筑,午餐之后我又听了一场咏叹调的交响乐演唱会。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什么人唱的,乐团来自于哪里。我感觉相对于在我去年在台北听到的交响乐差得有点远。两个小时下来,我并没有听出什么,我走神的时间远远多过被音乐吸引。我想这应该是我的问题。当然,换一个角度,仍旧是它的问题—-如果我即将要消失在这个世界,我允许自己横蛮一点。

听完歌剧已经五点了。天色渐晚,还下起了小雨。稀稀落落的,空气清凉,并不冷。路灯开始亮起,明亮,和美国的昏暗完全不同。明亮让人感觉安全,干净,舒适。路人开始匆匆而行。我已经很累了,毕竟走了几乎一整天。但是我仍旧不紧不慢的在小雨中漫步,走过海边逐渐稀疏的商店,拐入一条繁华的大街,与众多的陌生人擦肩而过,体验着这座陌生而似乎有些熟悉的城市。

或许是空旷的机场坪,也许是新鲜的空气,也许是碰见的第一个悉尼人的热情,也许是白色帆状的歌剧院,也许是干净的街道,更也许是并不喧闹和吵杂的人流,我在悉尼的第一天享受到了难得的宁静。

很好,真的很好!

溯源自信(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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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想了很多很多年的问题。而直到今天,我其实也没有最后的答案。只能说阅历仍旧不够,学识不足。但是又感觉还是需要记录一下,否则,这些思考也许永无见光的机会。

思考所谓的自信的源头,自然是因为我自己内心里一直都不够自信,所以才想找到它的源头,希望通过某种方法来增强自信。只不过,我越是想得多,就越是发现好像这么做好像用处不大。

我一直以为读了书,懂了某个东西,人就会有自信且成正比。这么想其实并不错,至少,人很大一部分的自信的确是来自于教育,来自于知识,或者说理性。我初中和高中的成绩不是特别好,中等而已,或许还是中下。所以自小一直不是很自信。但是等到我今天第二个硕士都快要读完了,才发现我在面对博士的时候,仍旧心气不足,更勿论博士之上的博士后,教授和无数数不清的业界大牛们。直到某时天降懂王,看到国会在肆无忌惮的攻击福奇,才意识到,一个人只要对知识没有敬畏,自信心的确是可以爆棚的。所以,博学的确可以带来自信,无知同样也可以让人藐视一切。

有些人的自信是天生的。说不清是否是因为小时候的教育还是因为经历,总而言之,小时候开始多数人就有了一个自信的底色:有些人自信天生就高,有些人一直都没有多少自信。而这个底色,几乎都会伴随这个人的一生。自信当然也有后天的培养的。多数则是因为经历。考试多了,对自己能进什么学校多少有点把握;比赛多了,输赢心里有点底。 按理说,工作时间长了,人对项目会更有把握。可惜,事实并非如此。因为这个世界是变化的。经验说的永远都是,而手头的项目一直只能以在某个未来的时间结束。所以无论一个人经验多么老道,自信都有可能在未来某个时段被击碎。

自信可以来自于信仰和原则。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背后是建立在信仰之上的自信。自信可以来自于诚实,看清自己,承认自己的今天,恰恰是在肯定自己的明天。自信还可以来自于安全感,在衡量了所有的可能性,明确了自己可以承受最坏的结果之后,我们有底气可以走得更远。自信还可以来自豁达的心态,来自于放下:不是放弃,而是不在意结果,只注意当下。

所以我想得越多,就越是找不到自信的根基。它可以来自于博学,也可以来自于无知,可以是先天的,也可以是后天的。可以来自于内在的修养,也可以来自于外部的指引。自信无所不在,却又无处溯源。

最终,所谓一个人的自信,应该就是这个人本身。你挺直了脊梁站在那里,这个世界看见的就是你的自信。

喜欢的工作(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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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常说要控制自己的情绪,这是因为我以为人的情绪其实一直都是生活里最重要的部分。有了情绪,犹如有了调味品,生活才有滋有味。而所谓的控制情绪,不是压抑自己的情绪,而是了解,理解和化解。

然而我今天早上突然理解到,无论调味品如何精美,生活滋味的基石仍旧是生活的内容本身,包括一个人的工作,婚姻家庭,最后是朋友和朋友的圈子 —- 这个排列是有它的先后次序的。虽然把工作排在前面很功利,但是如果没有了立身之本,后面的其实也说不上有什么太多的帮助。一个无法自立的人是无法主宰自己的生活内容,更无法自由选择生活调料的。

所以,我告诉女儿: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去理解自己,看看自己的内心,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这个过程也许很长,可能要三五年,甚至二三十年。然而一旦找到了,那将是一生幸福的基础。

我现在的工作日常是做安全分析。简单的说就是公司里有各种项目和需求,有些是想法,有些是方案,有些是半成型的产品,更多的是已经完成的项目。开发组需要我们帮他们看看有没有什么软件安全方面的建议或者补救。这些项目涉及的范围更是形形色色,有些是IT 的采购方案评估,有些是基础设施的架构配置,有些是云设施,有些是浏览器挂件,有些是后台服务器的网络安全设计,有些是简单的数据加密存储和交换,更多的则是各式各样的内部或者外部的应用开发,或大或小,或简单或复杂。而最近大半年的项目则多数是和AI相关,最多的是MCP,自动化流程设计与实现,然后是智能体。从看方案到看代码,林林总总,每天都有新的东西要学,每天都有新的问题要思考。幸好总体上并没有太匆忙,终究还是有了一些学习和思考的间隔。

我一直都在想我喜欢的工作究竟是什么。我曾经说过我喜欢数学,后来我觉得是逻辑,后来感觉上是编程带来的确定性,再后来又认为是系统的复杂性带来的挑战。我今天突然觉得,也许今天的我喜欢的是这种对认知的挑战本身,是追求那种需要不断的学习和思考才能解决问题所带来的刺激,和那种刺激背后的不确定性。我常常在拿到一个安全分析的时候惴惴不安,总觉得无从着手。而后是学习,调查,总结,质疑,而后再重复一遍。有时候即便是已经提交了分析报告,自己这种不安的感觉仍旧挥之不去。内部讨论的空间非常有限。而我也觉得公司里比我更懂的人并不存在,所以最后只能自己一遍一遍的复盘。实在想不到新的漏洞可能了,也就交差了事。这种感觉并不好,更不能说什么“享受”,所谓确定性更是没有。但是时间久了,我居然能够接受这种不确定的状态了。这让我我有些怀疑自己潜意识里是不是有自虐的爱好。

回过头来看,所谓的喜欢的工作,其实是个变量。这个变量的轨迹本质上代表了一个人的社会性改造–主动或者被动,进化或者退化。有时候我们希望进入一个更高的层次,看到更本质的东西。有时候我们希望更关注于事物的表面,单纯的享受那种层出不穷的新鲜感。无论是何种变化,这些都是自我认知的改变。而意识到这种改变本身就是一个进步,一种自我的审视,一种生活的态度,和一种选择的人生。

芊芊问我是不是想进管理层。我说我其实一直都想。但是我今天意识到我在公司 — 或者说在别人的公司里面只能是配角。我在职场上已经走到了尽头,与其再挣扎两年,委曲求全,做自己不擅长的职场争斗,不如退一步,自己开公司,而后扶摇直上九万里,海阔天空任我行。

前天拿到了州政府正式的公司注册文件。今天下午去银行办理了公司账户。接下来自然还有无数的事情要跟进。无论如何,这条寻求不确定性的路已经开始了。也许,这会是我今后更喜欢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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