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尼之行的最后一站是墨尔本,去看二十多年未联系的发小陈亮。
从悉尼到墨尔本的航班很多,几乎每小时都有一趟。价格也多在 80-120 澳元之间。结果我那趟航班偏偏晚点3个小时,和陈亮约好的晚上七点在酒店的见面也只能取消。等我最终到达墨尔本,住进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见面是第二天早上。陈亮说要到大概十点左右才能过来。我五点钟就醒了,主要是因为时差。然而不可避免地,也是因为要见面。起床后我写了一点东西。好不容易捱到七点钟,早餐厅开了,我才又带着电脑下楼。一边喝着咖啡,吃着早餐,一边想象着见面的场景。我刚到悉尼的时候和他通过电话,所以声音是熟悉的。然而二十多年过去了,音容相貌想来都有了极大的变化。我不知道我在他的眼中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今天的他又是如何摸样。二十年,是一代人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重生,也给足了一个人成长的时间。
十点钟的时候,陈亮打来电话,说是到了,在楼下。我整了整衣帽,带着那盒在旧金山买的巧克力下楼。电梯开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其貌不扬,比想象中稍微矮一点,有一丝变化,但是形容样貌几乎和二十多年前完全没有区别的家伙。想来他也看见了我,想来我的变化在他眼中也没有太多。陈亮同样是径直走向我,有一丝陌生,但是没有犹豫。我们只是用力的拥抱。
我其实一直都在做心理建设,从最早的五月份联系到他,到后来听老板提起出差的机会,到上了去悉尼的飞机,乃至于见面前一天的晚上和见面的那个早上。我想了很多,还构思了一下见面应该说什么和怎么说。然而在见面的那一刻,这些似乎从来都没有存在过。我只是用力拍拍他的背,他亦是如此。我想说些什么,却只是鼻子发酸,语不成声。我大概说了一声“我”,却无法继续,从来没有出现在准备清单上的眼泪开始淌下来。成年人的条件反射让我立马努力抑制着这种感情的外露。我递过巧克力,没能说太多。大家开始并肩往外走。陈亮大概说了些诸如“好了”,“不错”之类的话。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二十多年后,大家见面了,而彼此的感觉依旧,那种亲密的无隔阂的信任依旧。犹如突然找回了遗失的自己的一部分。而在过去的那段时间,我却并没有意识到我的失落。
后来听到一句关于重逢的话,很有道理:我们总有一部分自己,遗落在朋友那里。那些陪我们长大的玩伴和同学,会替我们保存某个年纪的某个瞬间的模样。而所谓重逢,大概就是他们把这些记忆的碎片重新递还给我们。
见面时,我还不知道这句话。可当我们的目光重新落在彼此身上,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仿佛也随之归来。原来有些熟悉,并不是因为彼此从未改变,而是因为在对方的记忆里,曾经的我们一直没有真正离开。
见到嫂子的时候,我还很有些陌生。陈亮说我见过,但是我的印象并不深刻。而直到嫂子开车把大家带到公园,开始烧烤的时候,我才找回一些熟悉感。陈亮也只比我大半岁,所以叫“嫂子”其实有些叫大了。她比我和陈亮都小一些。二十年后再见,仍然能够找出当年的清新靓丽和干脆利落的模样。
我在去澳洲之前就想着见面如何如何,他们也同样花了心思,希望能够给我最好的招待。我们去的地方是附近的一个袋鼠公园——是公园,而不是袋鼠动物园。在其它地方,袋鼠大概是有资格在动物园养老的。但是在澳洲本地,它们太过于普通,所以只能说是没有被大规模狩猎,沦落为和人类挤在一起,顺便带来一点地方特色的陪衬。陈亮一家规划好了地点,还准备了一大堆排骨,烤肠,啤酒和面包。大家边吃边烤边聊。
我和芊芊以及Chris 都讨论过“聊天”这个话题:为什么有时候大家能够很好的聊天,为什么有时候和某些人就是聊不起来?我的回答是,因为熟悉和信任。没有对彼此背景的熟悉,彼此就很难找到共同话题。而如果没有信任,聊天就变成彼此防范的人云亦云。所以好好聊的前提,必然是彼此信任,彼此袒露出不以为傲的部分,同时也彼此理解,接纳和关心。
我和陈亮及嫂子的聊天也就在那个空旷而绿意盈然的公园里烤着串开始了。没有什么特别的话题,什么都在聊,我们在填补过去几十年的空白。我们说到到今天的家庭,小孩。谈到自己的困惑,难处,小孩的前途,规划。从过去的轨迹到今天的庆幸,再到明天的不确定。从当年初中生活回忆到那些在武汉读大学的日子。当年的相处,今天的感慨,明天的规划。话题是跳跃式的,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我的记忆突然开始有些模糊–最近这种情况开始有点多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叫做“脑雾”(Brain Fog),总之有时候有些刚刚发生的细节突然间会想不起来。我知道上午的时候我们讨论过文理分科和陈亮的大儿子是不是应该走科研道路去读博,我也提到一个我最近在模模糊糊形成的概念:文科的终极能力就是重构这个世界的能力(以后有机会我再完善这个话题)。但是下午的时候我们做了什么好像记不清了。似乎是嫂子去送小朋友回家,留下我和陈亮单独聊天的空间。我还记得晚上的时候,陈亮和我去了附近一条中国餐馆很多的街道,点了一份羊肉和香辣蟹,味道非常非常好。但我就是想不起那个下午我们去了哪里。我知道我们聊了很多,我能够感觉到那种重逢之后无话不谈的畅快,但是我就是想不起我们下午究竟呆在哪个地方。好像是一家甜品店,我还点了几块饼干?
有时候我弄不清楚我究竟是生活在现实中还是在记忆里,亦或是基于现实然而却被篡改的记忆里。在现实和虚幻的界限模糊的时候,我们究竟该何去何从?又或者,本就不必执着,跟着感觉走?
第二天是周日。嫂子自己带女儿,让程亮和我单独聊天—-我想,大部分老公都没有这种自由度吧。我们一起去了墨尔本的市区,看了市中心的图书馆,和陈亮在澳洲读书的学校相距不远,也是他在不上课的时候很喜欢单独走过来待着的地方。图书馆的人很多,游客也不少,能够在今天还能看到在图书馆读书的人,总是能够让我感到开心。而陈亮能够带我来这里,更是让我感到一种熟悉的亲近。让我看到今天的我们还有着同样的对书本的热情。
作为成立已有190年历史的老城,墨尔本有它历史的渊源。抛开殖民史不谈,我们经常能够看到老旧的雕塑,桥梁,教堂,楼房。未必每个都是两百年的古董,但是夹杂在各种现代建筑之间,那种时过境迁的沧桑立马就显出了一种城市的底蕴。多数时候,少年都不喜欢历史。然而不再年少的我们走在新与旧之间,却感觉格外和谐,仿佛应该如此。这也许是年龄,也许是因为我们只是路过。
陈亮是一位尽职的导游,让我体验了澳洲的市区铁路,体验了热闹市区的熙熙攘攘,看了涂鸦街,教堂,在一家颇有情调的小咖啡店喝了一杯不错的拿铁,最后让我感觉最满意的是去看了博物馆。我又一次重温了半个在芝加哥艺术馆的经历,我们似懂非懂的聊着油画,古董家具,日用品和首饰,又感慨从小我们都好像没有受过这方面的教育。而让我们两个都能够驻足并且能够欣赏一点点的,居然是时装展 — 不是那种走秀的现代时装,而是在五十年前就已经被设计出来的,穿在塑料人体模特身上的衣服。在我们看来,正是我们今天能够安然接受的样式。看看这些服装的设计时间,有些是五十年代,有些是我们出生的年代。虽然更多的“时装”是我们小学初中的年代设计出来的,但是遥想当年老家的落后,我无法不认可这些当年的艺术家的前瞻性。有些人的确是可以看穿时空。而也许,我们今天无法接受的艺术,会是明天的主流?
下午晚些时候,陈亮和我回到我住的酒店。因为我这两天一直提到AI,我想让他看看我是如何利用AI来工作的。在很短的时间里,陈亮就用AI写了一本书的大纲和第一个章节 — 我后来顺着他的大纲让AI完成了一本接近500页的书发给他。等到嫂子和小女儿过来,我又帮他女儿做了一个游戏网站骨架,然后让她自己设计自己玩。同样在很短的时间里,十岁的她就做了一个蜜蜂采蜜和护蜜蜇人的对抗游戏。虽然简单,但是色彩,音乐,和人物五脏俱全,她更是玩的不亦乐乎。
见面的时间不长,两个白天。周一的早上我要飞回湾区,他们要继续自己的生活。日子照旧,但是彼此断掉的线却终于连上了。世界的发展太快。回想当年土坷垃组成的老家,对照今天在万里之遥他乡的相聚,有沧海桑田,有世事变幻,幸好还有不变的儿时同伴。
—- 回来之后一直有些忙,结果拖了两周才写完,我已经忘记了很多细节,幸好还能记起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