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的第一次AI讨论会(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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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周末的情绪尚可,大概是因为下周终究还是有几个面试。无论有多大希望,总之情绪有了托底,精神上就没有松懈。这个周末决定往前赶一赶,把下个星期的研究计划提前启动。看看是否能够早日得到一些阶段性的结果。

这个周末最大的节目其实是远在我出差和被裁员之前就定下来的,也就是带大女儿参加一次这里的区域性的AI研讨会。目的不是让女儿在技术上能够懂什么,而是让她见识一下所谓的conference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虽然是区域性的,而且主要是华人为主的,但是因为华人在这里的话语权和对AI的深度参与,站在台上的人其实没有一个是弱者,教授好一些,独角兽公司创始人也一大堆,虽然这并不是一个学术前沿的讨论,但是有很多贴紧创业和实用的部分。也正因为如此,让女儿听听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会场并不大,但是五脏俱全。主会场,分会场,赞助商,甚至还有咖啡 — 狠狠的拿了一大杯,越是没的喝,就越是想喝。会场开始的时候我们挑了一个稍微靠前的位置—我本来想做前排,女儿不愿意,所以挑了一个靠近前排的位置。

这次的开场时现场采访databricks的创始人,也是UC Berkeley的教授。问的第一个问题就很尖锐:AI的发展这么迅猛,你觉得这个行业普遍性的犯了什么错。教授显然猝不及防,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始从产业,布局,和研究方向开始逐步深入的讨论。有些细节我没有听懂,但是结论是:行业在模型的前后推理,记忆体,模型本身,应用(SKILL)上都有很深刻的推进,但是似乎缺乏一个整体性的融合 —— 是融合和不是整合,有些人在讨论AI操作系统,但是AI的发展不是当年的微软时代,也不是互联网时代。如果一定要类比,那就类似于两者的结合。

第二场的讨论是三个初创公司的CTO,CTO和一个Princeton(普林斯顿)的教授,刚刚加入OpenAI的技术董事会。这次讨论的重点是未来几年的突破有可能有什么方向,和现在最大的瓶颈在哪里。虽然讨论还比较激烈,但是结果好像相互印证。简单的说就是Scaling Laws (尺度定律、规模定律)还没有走到尽头,所以目前模型还是在往前走,虽然有递归推理(Recursive Reasoning)带来了更多的讨论,但是本身仍旧是大模型发展的一部分。只不过是属于“后推理”的部分。而如果说要有什么瓶颈,那么一定是数据。而这个数据,基本上超越了书本文字,而是物理世界的三维数据。只有有了这些数据,模型才能更懂人类和人类社会。

第三场是Google的deepmind实验室的VP。台湾人,74年的,介绍中说他用了六年半的时间读完了本科硕士和博士并毕业。他的演讲我觉得是最好的。语言清晰,节奏紧凑,深入浅出,三十分钟里面给大家科普了过去三十年的重要技术发展。最后他的结论是:未来十年的大模型的发展很清晰:就是后推理时代。同时他加了一句话:有些东西,特别是大模型的东西,不是想出来的,是试出来的,只有不断的试错,我们才能理解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

第四场也是采访UC Berkeley的教授,但是内容有点混乱,我几句不记录了。全程一共三个半小时,主持人甚至连五分钟的间隔让我们上个厕所的时间都没有留出来。就这点而言,这是我今年最大的考验,差点没过。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问女儿感觉如何。她说:听不懂。我很能理解,于是乎将这些演讲和谈话里面涉及到的基础知识讲了一遍,顺带联系到她能够理解的部分。虽然有些我也不是很能够讲得很透彻,但是女儿基本上还是了解了今天听到的内容。

末了,我告诉女儿一句话:带你来的目的,有三个:1.看看所谓的conference究竟是怎么回事。其实就是听听别人讲课。2.看看那些站在台上的人如何表达。有些人有学术能力,但表达不行,也是很大的短板。沟通的能力其实是非常重要的能力,感受一下外面的那些优秀的人是如何沟通的,看看自己和他们的差距。3.看看前沿科学。重要的不是懂,而是知道原来在目前这个阶段,这个领域,人类前沿的理解究竟是什么,这些人如何思考的。消除一些科学的神秘感。有句话叫做“如果你也不知道,我就放心了”。人看到差距,但是不要无限扩大这些差距。

末了,女儿觉得已经很累了。我们下午的几场关于具身智能的机器人的就没有听。回去的路上,女儿居然睡着了。看来上午的演讲她虽然没有听懂,但是真的也很是努力地在理解了。

对我自己,我觉得学到了很多。特别是之后和Charles聊天,说到‘AI native’ — 原生AI公司和应用的时候,我的一部分思考就是由此而来的。过几天再叙述好了。

混沌期(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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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段时期,或者可以叫做“混沌期”?

我不知道一个人如何可以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自己最经常的状态是“是以物喜,以己悲”的。发出去的简历一大堆,多数没有回音。我告诉程序,两周后这些就自动从“当前”移除到“关闭”。所以这些沉默变暗的求职列表在一点点地变长。而仍旧在发亮的那些其实也很难说有多少希望。我每天固定的发出三五个,让这些仍旧发亮的链条变得长一点,至少,可以让它看起来长过那条灰条,以此来说服自己希望仍在。

好像所有的大公司都停止了招聘。我发了一堆老牌上市公司的求职申请,至今没有一个有回音的。昨天晚上苹果公司的朋友发来一条,我赶紧递了简历,但是我心里估计希望不大。倒是中小公司有了几个回音。周一和周二分别面试了两家旧金山的公司,一个过了第一轮但是没有后续(还在等),一个过了第二轮,也在等结果。今天是第三家小公司的第一轮面试。“希望还在”,我如此地安慰自己。

时间和财务的压力一直都在那里,我的情绪也随着这些邮件往来和面试而上下起伏。我既定的“有条不紊”自我约束仍旧在继续,只是有些不能肯定还能够坚持多久。每天的作息仍旧是严格地照本宣科。在没有工作的前提下,作息是维持我目前的基本体面的最后堡垒。

周三的面试是编码审查。也就是提供一堆有问题的代码,让我找找其中的问题。这一块其实不是我的强项。年头的时候,我还做过几次内部的代码审查,虽然也找出了一些问题,但是我感觉没有把握到其精髓。我后来专门做了研究,发现市场上也没有这方面的书籍。这方面的专业培训也很一般。一年前公司购买了培训课程,我从头做到尾做了两套。虽然感觉学到了一些。但是那次学习感觉很有些不到位。我事后整理了笔记,发现它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系统,有思路但是缺乏深层的思考。所谓的培训,只是简单的罗列一大堆问题,然后让学员找出来 —- 这也是我不喜欢所谓的“证书”的培训的地方。至少在我拿过的几次证书培训,机构教材里面提供的实际例子很多,操作性也很强,但是没有理论的指导,也没有系统化的思维框架。所以我对于这些安全证书并不感冒。

信息安全是一个很大的领域。我一直都没有找到我自己的专场。或者说,我原来专注于架构安全审计,但是我觉得不够,需要再加一点更实在东西。我在过去两年里逐渐开始专注于学习代码的安全审计。我找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出版物,也力所能及地查看了网上的培训课程,然并卵,我最终发现这些加起来还不如我自己写的个人总结。我也看到随着 AI 的加持,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用这个找安全漏洞,也有了更多的发现 —- 可惜这些人的工作细节大部分并不公开,所以我只能自己试试看。我在三个月前开始开发了自己的AI 代码审查系统。虽然绝对不能说有什么重大的发现,毕竟水平还是不够,时间也比较匆忙,但我还是觉得我找到了一条可行的路。这次找工作的时候,代码审计是一个经常被提到的能力,周三的面试也正好成为我理论与方法论的炼金石。实话说,我面试的感觉仍旧很好,仍旧感觉面试的题目过于简单,也仍旧自信自己找到了所有的问题。只是以前面试之后我多数时候都是这么感觉的,所以在结果没有出来之前,我也不好说什么。(刚刚接到邮件,这关过了,等下一关的安排)

我在 AI 辅助代码审计上已经花了一些时间,而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为此,我经常对比最近发表的论文。我觉得大方向上我没有错。我甚至有了初步的结果,还做了一次内部的演讲。当然,一如既往地,除了我,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问我该怎么用。代码也只会安静地躺在公司的服务器上,这次我被裁,这些代码我就再也接触不到了。所以我只能重新开始构造。这不是抱怨,更不是所谓的‘怀才不遇’的‘愤世嫉俗’,而仅仅是对现实里这种常态的表述,习惯就好。而且站在公司的角度,地球的确是离开谁都会转。

我意识到我上一次的设计有些匆忙,论证和论据方面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我这次准备从头开始,首先是收集比较权威的校准数据,其次是构造一个效率评估体系,最后在开始重构。毕竟思路已经在那里了,重构并不难。难得是拿出有说服力的比较数据去说明这条体系的效果。而这个星期的重点就是收集数据和建立评估体系。下周准备开始写具体的方法论。

情绪虽然在不断地被外界所左右,我的计划仍旧在逐步推进。电脑跑了两天,估计今天就可以拿到完整的权威的数据了。接下来,无论找工作的进展如何,我都会逐日推进我的项目。我仍旧会每天发一定数量的简历,但是我的希望不会只建立在这个上面。要走稳,就必须要有自己的计划和方向。

所谓的混沌期,不是糊涂期,也不是迷茫期。更不是任由自己随波逐流。而是无论外界有多少不确定性,我自己要做到心里有谱,脚下有路。犹如在浓雾中摸索,前面既然晦暗不明,我的应对就应该是走一步看一步。但是在内心里,我自己必须稳稳当当,做到走一步是一步。而不是前一步再后退一步地原地踏步。而从混沌到清明,更应该是环境的不确定性的消失或者减少,是让我能够看得更清晰更远。对于我自己,我必须始终保持清醒。我可以陷入一个失去自信,反省纠偏,纠结于不知道如何选择的低谷,但是对于自身的处境和如何走出困境,需要有清晰的认识和切实可行的脱困的计划。

昨天周五,中秋,月圆。我们一家人吃过晚饭,到周边的街道走了走,算是我们家的赏月的方式。女儿们走在前面,很是活泼,大概情绪也早就稳定下来,毕竟生活的实质性冲击还不明显。公司的离职补偿今天也到账,政府抽成三分之一。还有几万块省下来,和原来预计的差不多。应该可以撑到今年年底。抬眼望去,中秋的月亮很圆,很大,很亮。我是 31 年前的中秋之夜到的旧金山。当时的月亮也是如此,只是天色更加幽黑发蓝。我想,没有走不出来的路。三十年前是这样,如今仍旧如此,只要少年心气还在。

我不知道下个星期会如何,会不会有突然的转机。但是如果将时间线拉长,越过这个周末,这个月,乃至于今年,又或者拉长到接下来的十五二十年,今天的困境,也许是让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更加积极地好好生活的必要前提。我在上一家公司的日子也许太舒适了,是时候甩甩头,清醒一下,走出去了。我这次的目标是初创企业,我想好好感受一下这些前沿企业的思想和文化,看一看真正的硅谷是什么样子。

从这一点上,我甚至庆幸有这么一次裁员,将自己从舒适区赶出来,虽然狼狈,但是应该!

简单的复杂系统(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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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突然有一刻的崩溃,心头涌起一阵烦躁,莫名其妙,又突如其来。虽然自己马上就控制住了,但是仔细观察之下,我看到我并没有从内心里消除所有的焦虑和不自信。从坏里说,自然是我自己还有很多性格和修养方面的问题。从好里说,我发现我首先是基本消除了内耗,如果被裁员外加这两次面试被拒都没有让我从“自己的根子上找原因”,那么我大概率不会陷入那种“受害者自责”(victim blaming),或者叫做自我归因的内耗漩涡了;再者,我大概率还是有很强的自控力,至少情绪上如此。所以,归根结底,我不算是个糟糕的人。

我在以前的日记里说过两段类似的话:一段是觉得自己的挫折和失利才能让自己成长,另一段是我宁愿自己有一段失业、裁员的经历 —- 如今如愿以偿。而这种身处其中的感觉果然不舒服,特别是看着忧心忡忡的老婆和倍感压力的大女儿。如果说我今天的运气是“果”,而我曾经说过的话是“因”的话,我会选择不说这些话吗?或者直白一点:我是不是“活该”?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活该,但是我知道我目前情绪在低谷,焦躁,烦闷,然而还偏偏只能熬着。看见有些消沉的老婆,也只能过去抱着她的头,亲亲头发,告诉她不要担心,却不能做更多。虽然说“熬”也是一种自制力,但是如果长期如此,这就不仅仅是心理问题,也同样是修行的问题。我一直都说,深山里的老和尚其实不是在修行,而是在逃避,在假装修行。我平日的豁达和自信也可以是某种包装出来的假象。而在我人生的这个时刻,如果我还能够一如既往的豁达和超脱,能够安静包容的面对这个世界,还能够在找工作之余,关心全球变暖,东西方冲突,还能够坦然,不烦躁,这才算是我真实的境界。从这一点上来说,这次的折磨并非全无坏处。即便是同样的道理,我前几年已经意识到了。

简单,从来都不是直观上的简单,而是在经过了“复杂”这个过程之后,抓住了本质的那种化繁为简的简单。单纯,也不是傻白甜地不谙世事,而是人性练达之后的真诚。干净,更不是刚装修完的房子,而是历经风雨人来人往之后的朴素整洁和亮堂。

我终究还是没有达到我期望的境界,这段时间陪我最多的就是那些所谓的禅音,吉他和钢琴曲,外加一堆不请自来的心灵鸡汤。虽然这些鸡汤不过是重复我听过也体会过的句子,但是不妨碍在我仍旧脆弱的某些时候,听听这些娓娓道来的声音,得到少许的安慰。想来人终究是需要一些陪伴的。我突然回想起今年五月回去的时候,在茶室见到邱斐和曾艳的那个下午。很多时候,谈话的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一刻,我在那里,你在那里。所以,陪伴无关于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陪伴不过是简简单单的在那里。

也许是我一直有某种自虐的倾向,我甚至有些庆幸这个坎来得正是时候。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我想,“戒之在得”大概是要我不要固步自封吧。我想这点上我还是做的不错的。从几年前开始接触 AI 与信息安全,我就没有停止思考,我不觉得我今天的认知低过任何这方面的专家。昨天我在专业书的平台里找了八本2026 年刚出版的这方面的书籍,虽然只看完了两本,但是老实说,除了有些关于大模型层面的 hacking 我不熟悉,剩下的内容完全没有超出我的认知。我甚至觉得我总结出来的方法要更加简洁和贴近问题的本质。这些年的学习和思考的习惯看来是有所成。这也给了我更多的底气。

有句话叫做“是骡子是马,拿出来溜溜”。但是如果细想这句话,其实“拿出来溜溜”仍旧是一种自证,一种建立在外在标准之下的不自信。骡子和马不需要在别人面前耍猴般的证明自己的本来面目。虽然合理的自我审视和评估是必要的,然而它的存在不是为了自证,而是为了做事。在商品社会,这是为了寻找合理的交易价格,是市场定位。拿出来交换的是能力,而不是“我是谁”的人格。

我没有在“享受”我目前的困境。还是那句话,所有的苦难和人生的困境都不值得赞扬和推崇。我希望自己不要有那么多波折,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们经历我这样的波折。如同苏东坡说的,“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于我自己,我只是不想放过每一个让自己成长的机会,不放过任何一个让自己的无知愚昧和短视无所遁形的机会,否则,白来人间一趟。

人这一辈子注定是一个复杂系统,而我的任务,或者说我自己给自己的目标,就是活出一个简简单单的样子出来。前面还有二十年的路。或者说,我给自己定下还有 938 周的日子,路还很长,能够在一开始就碰见这道坎,其实已经是万幸了。我相信走过这道坎的自己只会更加真实。

求职货架(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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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经历过裁员,但是被迫裸辞还是第一次。以前多少还有些自己主动求变的成分,手上还有份工作,算是骑驴找马。但是这次驴子被抽走了,只能靠腿。幸好还有双鞋,否则真的成了光脚的了。

昨天收到游戏公司的回复,出乎意料地被拒了。我面试的时候感觉很好,甚至有些太好了,我感觉这两个面试我的年轻人并没有面试我的能力。因为没有什么难的问题被提出来。所以要么就是我错得太离谱,自我欺骗非常成功,要么就是其它未知的原因,比如说已经定了别人,我晚了一步。总而言之我被拒了。而即便是我觉得“不合适”的岗位,被拒的感觉仍旧不好,尤其是在我信心满满的情况下。另外一家 AI 公司暂时还没有回复。但是周一面试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星期了,作为快节奏的初创企业,这个效率未免有些低了。我估计应该也是没戏了。

昨天正式开始在求职网上看招聘信息了,算是把自己摆上货架的第一天。招聘广告其实还是很多的。我目前还不肯定这是假象,还是说 AI 加信息安全是一个还算热门的赛道。我一边浏览这些信息,一边在衡量我自己的能力。我感觉上大部分职位对我都没有什么难度 —- 当然,和被拒的那场面试一样,也许仅仅是我个人的感觉,与现实相距甚远。

保持房间干净有两个条件:要有光,能够看见灰尘,和要勤快,随时打扫。我前天说要让自己的心变得干净一点,做事纯粹一点。看见这些招聘信息的时候,我同样也在告诫自己:这其实就是一个走进超市看看货架的过程。这些职位对我而言,不过是一次工作的机会,它们因需要而生,所以不要有太多的,过分的激动。特别是不需要被这些机会中描述的“理想”而激动。它最多是创始人的理想,或者资本家的理想,和我这个打工的无关。我以前会找一些“愿景”型的公司。现在,我想我冷静了很多。虽然有些企业我一定不会去,比如说武器公司,或者说马斯克的公司,但是这个“不去”的单子变得比以前短了很多。这也算是半步的成长吧。对心而言,光其实一直都在。我们要做的不是创造光,而是打开窗帘,减少心中的偏见和执念,让更多的光进来,让自己的心能够看见更真实的世界。

既然进了超市,在挑挑拣拣的时候,我也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在提交履历的那一刻起,我自己就成了货架上的商品。挑挑拣拣地变成了别人。所以我自己也要有当好物件的心理准备。如此才算是公平交易。而所谓的“公平”只和交易的程序手段有关。彼此都是物件,彼此挑选本身就是公平的全部。除此之外,学历,过往工作,面试的发挥,他人的竞争,岗位的调整,如此等等,都和公平无关。因为这是一个主观加运气的不可测系统。如同你永远不知道明年今日的天气,即使你知道过去一百年的历史也无济于事。

早上收到被拒邮件的时候还是心情比较糟糕的。本来在整理自己文档的我立马就开始去了招聘平台。直到看到了一堆的招聘信息才稍稍平复一点,做了点标记之后才重新回到自己原本的计划。当然,心情低沉一点是不可避免的。这种低沉,直到我中午主动休息了一个小时,才稍缓一些。下午的时候继续整理资料和浏览招聘信息,不过心态在慢慢地自我调整。到今天早上,开始动笔写点东西才算是平衡过来 — 所谓的勤打扫,其实就是如此:我无法做到一尘不染,更做不到不垢不净,只能事后发现问题,追踪问题,然后再调整。这个“调整”,与我而言,就是记录自己的情绪波动,然后说服自己,最后理性回归。

我仍旧想把握一下节奏,所以昨天只发了三封简历。其中两封是初创企业,做法律AI 系统的,需要懂法律的安全工程师,和我现在的学习高度锲合,所以想先试试。另外一个是大公司,和我原来的公司差不多,只不过规模更小一点。同样也是试试看的态度。又或者,所有发出去的简历,都是试试看的态度。看对眼了,也就有了下一步,否则,彼此仍旧是路人。

终于上架了,且行且看吧。自然有些急,但是真的不能急。

记录一下真实(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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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不打算写点什么,昨天下午刚刚完成那个 AI 公司的第二轮面试,结果还没有出来。明天上午还有一轮面试,是写程序。我计划暂且将昨天的放置脑后,用一整天的时间去准备明天的编程面试。但是早上起来,却突然觉得还是记录一下这时候的心态比较好。因为在结果没有出来之前,在这个我称之为量子态的过去还没有成为现实的时候,我的心态大概是最真实的。

昨天晚上睡得不是太好,有一点点辗转反侧。只有一点点,我想我已经很好了。我告诉自己不要去假设过去和猜测未来,但是昨天晚上,我仍旧忍不住地想面试过了会如何,面试不过又如何。虽然这些念头很快就被自己掐掉了,但是那一刻的干扰,让自己清醒的感觉到一种突如其来地心烦意乱。而这许许些些的心烦意乱让人难以入眠。

早上照常五点半起来,做了五分钟锻炼,让身体醒过来,泡了茶,开始准备明天的面试。然而脑子却并不能马上安静下来。我需要用更大的力气才能让自己专注于当下。我知道我修心毕竟未达到不动如山的境界,但是这种“知道”也正是那个真实的自己。而想象以前的所谓的‘豁达’,我想,如果不是没有工作兜底,我当年自以为的“豁达”更多的是一种表面的坦然,而不是真正的境界吧。所以我还是很感激我今天这样不上不下的状态。没有确定的消息,不知道别人会如何评价我,也不知道下一步会走向何方。在被动地剔除了一切的光环之后,我回归到那个本来的我。我今天的自信,才是真实的自信。或者说,今天的不自信,才是那个真实的我的自信。


写完上面这段,终于收纳心情,做了点事。中午强制自己躺在床上一个小时,虽然没有真的入睡,但是精神还是恢复了很多。下午照例是接小孩下课,做晚饭。直到晚上九点钟才完成预定的计划。

再度躺在床上,想到一个单词:干净。我白天的效率算是勉强达标。但是这种勉强是在找工作,家人要吃饭的前提之下。真正的放下,是不应该有这种勉强的。归根到底,我的杂念丛生,其实就是一种思想上的不纯净。我还是想得太多了。

从根子上来说,准备面试就是单纯的准备面试,其实和是否通过无关。它应该只是一种有针对性的学习,是在掌控自己。而面试本身,对于我来说,只是一种带有说服目的的表达,交流,和展示自我。如果面试没有通过,未必是我的原因。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尽人事,听天命的过程。专注于自己和自己能够掌控的东西才是理性的。让自己专注于事物本身,才是干干净净的。想多了,不过是自寻烦恼。我其实是一个比较干净的人:和朋友交往,从不以利益为先;和朋友见面就只是单纯地见面;聊天就是指聊天,绝对不会顺带求人点事。我今天看到,在压力之下,我自以为的单纯仍然不够,想我应该还可以更简单一点。

周一的面试还没有什么消息,这是我昨天有些心神不宁的原因。我面试的感觉极好,放下电话的时候信心满满。但是也正是因为如此,如果面试不过,我几乎无法找到自己身上的原因。这种思想假设和因它带来的无力感,让我开始怀疑自己。我想大概这是我昨天杂念丛生的原因吧。而昨天晚上想到的“干净”这个单词,和早上起床之后这一刻的反思,算是又看到了自己的问题,往前又迈了一小步。我一直都说要做个简单的人。那就让自己更简单一点。

今天上午时间还有一个面试,是一个游戏公司的程序员 —- 我不喜欢游戏,也不想回归做程序员。但是听到一句话:把不喜欢的事情做好,是一种能力。我昨天恶补了一天我的设计能力。那就看看今天如何吧。我想昨晚过后的我,会更好一点。

人心,被永不停歇地现实压力,自身的欲望和外界的虚荣冲刷着,如同海边的堤坝,残缺而充满了裂缝。崩溃往往只在一瞬间。被裁员当然很糟糕,但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巨大压力也让我清醒,让我看到我防护网上的裂缝,我想,修补之后,我会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

可惜这一刻没有咖啡,钱也不敢乱花,人也不在咖啡馆。否则,我真的很想给一个陌生人买一杯咖啡,不需要他开口,我只是单纯的想分享我的那有些外溢的兴奋。

这个世界安静了一些,因为我听得更仔细了。真的很好!

求职(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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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只要手心向下得到的东西,然而求职的这个“求”字很显然是手心向上的。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办法。原来说要开公司,万事俱备的时候却不得不暂停下来。毕竟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重新开始找工作虽然是不得已而为之,却也并没有让我有太多的失落。这几天晚上我细细观察自己,也没有什么失眠和萎靡不振。反而有一种全心全力投入某件事情的感觉。一个星期过去了,感觉上还是学到了很多东西。这和我以前的经验是一样的:求职和期末考试差不多,这段时间学习的效果是最好的。我上一次明显的提升也是在找工作的时候。只是这个过程终究有些磨人,抵消了大部分学习带来的让人愉悦的成就感。

我前面提到过我没有开始在市场上找工作,而是从原来收到的猎头公司或其它公司的 HR 发来的邮件里去回复。收到裁员信的第二天我就回复了七封邮件,其中四封有回复。所以上周也一共面试了四次。第一个是一家武器开发公司,他们倒是希望我能去。我拒绝了。我还没有沦落到这个地步。第二个是一个数据中心的安全技术官(security technical lead)。工资非常不错,比我现在要高 60%-80%,在东部。我说我可以考虑一下,看看对方这周的回复吧。第三个是游戏公司,马上要上市了,招的是资深安全程序员,第二轮的面试安排在下周三。第四个是 AI 初创公司,招的职位我搞不清楚,反正是要什么都懂,包括 AI。我非常感兴趣,第二轮的面试在下周一。所以粗略来看,面试不算少,第一轮的面试问题不大。看看下周的情况吧。

我不喜欢面试,因为我不喜欢被人挑挑拣拣的感觉,也因为我知道面试的主观性和偶然性很大。我自己也面试过很多人,参与过很多从面试到内部讨论和拍板的过程。总的来说,多数人不具备面试别人的能力。最普遍的情况是面试官先画好一个框框,如果能够套进去,加上心情好,面试就过了。但是在表面上,大家还要把自己推荐与否包装成一套规范流程和科学标准。在自欺的时候欺人。当然,我虽然不喜欢面试,我也无法提出什么替代的方案。就目前而言,面试仍旧是唯一的方法。

我很清楚,本质上,我不喜欢的其实是面试不过的感觉。我好像天生就不会考试。高考不怎么样,托福不怎么样,GRE 根本就逃过去了,大学的成绩也只是中等偏上,考过两个职业相关的证书:第一个考了三次才过。第二个,我前前后后考了四次才勉强及格。上一次找工作,面试失败了四五十次。经常在网上看到说某人拿到好几个 offer,我却从来都没有过。每次都是孤零零的一个。所以我虽然喜欢学习,也认同考试这个手段,但是我是真的不喜欢考试本身。或者说,是考不过的感觉。我也知道我这种感觉不过是人之常情,既没有纠葛的意义,也没有什么讨论的必要。我不是抱怨,只是心里有话,在如今有生存压力的情况下,需要写下来,让自己排遣一下。

从收到裁员信的九月三号的晚上到今天刚好 11 天。从最近的震惊到今天心无旁骛的学习找工作,我这次的情绪管理算是非常到位。如果要给自己打分,我觉得基本上可以打七分。我常说一个人最基本的素养就是“不怨天不尤人”。至少在这过去的 11 天里,我做到了,我老婆做到了,我两个小孩也做到了。就心理健康程度而言,我想我们家算是非常合格的了。得妻如此,得女儿如此,夫(老公)复何求?

我只给自己七分,因为多数人都能够在短时间里面控制自己的情绪,维持最基本的体面。如果说我在六个月之后还能够维持今天的不骄不躁,在一系列的失败的面试之后还能够好好学习,在积蓄耗尽之后面临卖房或者其它更艰难的选择的时候还能如此淡定的写日记,我大概在那个时候才能给自己八分。

我也知道我只是做到了表面的平静。如果设想我沉入我自己的心湖的湖底,端坐,再审视自己的内心,我知道我并不平静。至少,没有我表现出来的那么镇静。过去的 11 天,我会一遍一遍的查看邮件,小心翼翼的回复,反复权衡措辞。日常则尽量保持简单,除了接送小孩,大门不出,生怕“扰动”某种不知名的命运。我不是脆弱,只是觉得最好“不要”做什么额外的动作,甚至都不敢想太多上岸之后的可能性,免得老天爷大笔一挥,又在水里多呆一段时间。命运的事,谁说得准呢?我不想惹麻烦,因为总是有些疑神疑鬼的觉得也许大概或者我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无神论者终究不能无视有神的可能 — 换句话说,我的心境,远远没有到圆满,无缝的地步。

但是我也做好了接受任何可能的心理准备,也许要远到东部,甚至和老婆也商量了干脆我一个人到东部呆一年过渡一下的可能性,也许转行做程序员—虽然我不是很愿意,也许我能进那家我目前感觉不错的 AI 公司。也许,目前看见的都是假象,上岸的机会也许远远还没有到来,也许一个月,一年,或者几年?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所以我无法期盼什么。

我的问题就在于这里,真正的放下绝对不是“不敢期盼”,而是心无羁绊无拘无束的随遇而安。我察觉到我对于过去能够很好的释然和接受,也能够安安静静的过好当下,我这一周对几乎每个小时都有一个明确的规划 — 甚至不需要规划,所有的安排自然而然的在脑袋里出现,有条不紊,既不仓促,也不疏漏。虽然在面试之前我还是会手心发汗,但是拿起电话和打开视频的那一瞬,我终归是放松的,而且是自然而然的放松,无需做作。我能够很好的处理当下这一刻,但是终究还是执着于一个我期望中的未来。存在这种期望,自然是因为我还有未尽的责任,上有老,小有小,不敢不有所追求。突然想起阿峰当年说过的一句话,好像是:如果不是别无选择,怎敢满腹才华。我不知道我是否满腹才华,但是面对我面前这几个几乎不太搭界的选择,再看看我目前的学习内容,那简直就是对“君子不器”的境界的追求了。

我在脑袋里构造一个所谓的“活在当下”的方程式。简单的说,现在是“过去”这个量子波函数的塌陷,犹如那个薛定谔的猫的命运在打开箱子那一刻的“变现”。而未来,则是充满了各种基于当下的条件的可能,是一个以“当下”为参数的新的量子波,一如目前我面对的这么几种可能。而每一种可能,在“当下”到达的时候,也会塌陷成现实,成为某种当下。所以当下,是个人的历史和未来的交口。所以活在当下,也就是承认,或者只接受已经发生的过去,而不是陷入“如果当初、、、”的假设。而对未来,人的态度应该是“无欲” — 不是不追求,而是尽全力追求,但不强求,而一旦接受了未来的某种可能,就就将它当成历史。所以我需要永远地面对未来,反思过去,处理当下。

反思过去,我发现我最大的错误在于过于求稳了。我不喜欢跳槽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我希望能够做到尽心尽责,虽然事实在一遍又一遍地教育我,公司其实并不在意某人尽心尽力。不是公司不需要,而是公司的人事斗争里,守着一份固定的项目,把它做好并不符合大部分需要出“亮眼”成绩的管理者的需求;另一方面则是我追求稳定,不喜欢折腾。所以即便有时候觉得有委屈,忍忍也就过去了。即便我发现其实上升的路已经没有了,也欺骗自己认可老板画的饼。所以在职场上,我总是慢一步。而慢一步,则是步步慢。我本以为上次 Amazon 的事情已经让我警醒,现在发现大体上还是不够。本以为上次跳槽后,三四年的时间我还是有的,结果是三年 十个月我就被干掉了。我天真的以为即便是裁员,也有一个缓冲期,结果是秒裁。我过于相信公司文化里讲的“heartfelt”—-叫做”真诚和同理心“,结果发现公司文化存在的前提是只是“公司”。

我想,也许从更大的维度来看,所谓的求稳,其实是鸵鸟心态。商业规则下,职场本来就没有什么“稳定”,只有“需要”。而一旦不需要了,我甚至连一天的时间都没有。我的“求稳”在本质上,就是一种自我蒙蔽。也许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就不是求稳,而是求变;也许公司的职场规则就是爬高和踩低,不上则下;也许公司生存的逻辑就是我好你好,我不好你就死;也许所谓的“掌握自己的命运”就是比别人更早的跳下那辆驶向悬崖的火车?我想,也许是到了我看清这些真相,以无心对无心,无情对无情的时候了。

我本来就觉得人生不过是一个过程。很多所谓的艰难,无论是当年打餐馆,送报纸,清洁房子,还是帮人写作业换咖啡,我其实都是心甘情愿地接受的。我觉得这些辛苦,不过是生活的某一种形态,是一种临时的生存方式。所以我能够轻松的面对当时的困境。当时地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过程”需要对工作有情感的投入。回头看看,我在餐馆做工的时候,我对餐馆有感情吗?好像没有。所以说走就走,说跳槽就跳槽,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这种不牵挂的态度让我来去自如。为什么到了 IT 行业,我对工作的态度就变了呢?就有了牵挂了呢?

公司远程格式化了我的工作电脑。本来,电脑里面还很有一些我觉得很重要的笔记,两个未完成的项目,和一篇未写完的报告。我觉得这些可以提供队友的认知和团队的效率,因为我一直自诩是公司里在这个方面最资深的人。然而这一次的秒裁让我突然意识到,原来公司它真的不在乎。如果我有两个月的提前通知,甚至一个星期的通知,我都会好好的整理一下,交给对的人,这是我的职业操守。现在看来,其实是我在自作多情。我知道职场上的人走茶凉。我只是痛心于我自己对自己的欺骗居然如此彻底。从这个角度,我感激这次的秒裁。让我最终从自我蒙蔽中清醒过来,所谓的五百强企业,其实和一家中餐馆没有什么不同。所谓的外卖员和高级工程师其实都是棋子罢了。我不需要给自己脸上贴金。任何工作,都是一个过程,一个过渡,一个从此岸到达彼岸的工具。而此岸和彼岸,其实不过是众多渡口中的一个。所以无论下一份工作是什么,都只不过是长途旅行中的一个驿站而已。只要人不停下来,它们或好或坏,都不过是途中的风景。重要的,是不停下来,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前走,是按照自己的心意遍历人生,看尽繁华,尝酸甜苦辣,走春夏秋冬。而不是驻足某时某地某人某事。

所以,我本人间一过客。如果有风,那就同风而起,扶摇直上,兼济天下,如果时运不济,则退守家庭,独善我身。

如此而已!

Conference (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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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原本是在参加完这次的Fal.Con 之后准备写。也算是过去参加各种 conference 的一个小结。结果被突如其来的裁员给打断了。虽然现在兴致并不高,但是还是想写上,否则,有些感想可能就永远地流失掉了。

记忆中第一次参加所谓的 conference 大概是 10 多年前了,是在拉斯维加斯的世界黑客大会(black hat)。那时候其实是刚刚转行不久。我对所谓的黑客还停留在几乎一无所知的状态,虽然读了几本书,但是连入门都只能说是停留在字面阶段。所以到了会场,底气不足。表面上镇静自若,实际上不太敢和人说话,怕露馅。而面对繁多的演讲话题,更是不知所措,觉得什么都想学,但是什么都有一种无法掩饰的畏惧感 —- 而坐进会场,除了惴惴不安,就是茫然无措。归根到底,一是不懂话题,二是不知道所谓的 conference 的运行规律是什么。总之是一头雾水,毫无效率,只会人云亦云,然后觉得自己在浪费公司的钱,算是半个废物,同时觉得自己还有些得意:毕竟参加了某个世界级的研讨会。

所以学到的第一个教训是:对于第一次参加 conference 的人,最好是提前了解一下它的组织形式和结构。最好是向参加过的人问一下。不要一头莽撞地冲进去。

之后参加的 conference 多了起来,有些不错,有些没有什么意义,而最大的困扰就是每次进去之前都有些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茫然感和某种自惭形愧的不配得感。总觉得台上说话的人总是比我要更懂 —- 在某个层面这并没有错,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在台上,而我在台下的原因。但是因此而感到自惭形愧就有些过头了。这种心虚的感觉其实没有什么必要。但是,这是成长的一个必然过程。我不知道别人需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坦然的面对别人的长处了和自己的不足,但是我知道直到这次,才彻底的治愈了这种心虚的缺陷。我的底气来自于自己的能力的增加,但是也来自于对别人和自己有了更客观的认识和评价。当然,如果能够有人能够教我如何摆正心态,我会更快的适应。而不是花费接近十年的时间。

这次 conference 的最大收获有三点:

第一是理解了 opening keynote 和普通的 session 的区别。前者是抽象的,方向性的,战略性质的,需要一个人能够在更高的哲学维度上去理解,适合大多数人,虽然很多人未必能够理解其精髓。而多数的 session 则是具体的,可操作性的,战术层面的。如果听不懂,很正常,因为如果你刚好不在这个领域,甚至刚好没有在做同样的事情,你就不应该听懂。因为缺乏必要的背景资料。这种情况下,不要在意这些技术细节,注意人家的分析方法,评估体系,和对意外和异类情况的处理就好。这些反而是更重要的部分。当然,反过来,很多演讲的人很容易陷入一头扎入技术细节,甚至引以为傲。全然不顾他的观众和信息是否完整和准确的传达到了听众那边。我看到了太多的不会表达的人,也听到了很多混乱的演讲。我以前会怪自己懂得太少,现在我知道还有一部分是讲解的人不会表达。

第二则是开始让自己原谅我听不懂的 session。听不懂除了上面的那些原因,还有一个就是现场的表达—-无论是这种演讲还是老师教课,能够有效传达 50% 的信息,而收到之后能够有 25% 的领悟,已经是合格的了。如果觉得有价值,自己在课后或者演讲之后再回顾一下,看看原始材料,再做点研究,就可以了。参加会议的目的是接触最近最新的研究成果和想法,不是彻底掌握。知道这些信息的存在是第二要务。其余的,是剩下的工作。另外,我想到的补救方法就是提前让 ai 帮我们整理一下演讲人和演讲主题,然后做一个场次参加的建议规划会更有效果。

第三,也是第一要务,我们 —– 或者说我吧,毕竟我不能代表其他人—我参加 conference 最重要的其实是借用坐在台下的时间,从演讲者的言语之中捕捉自己脑中的灵感。我发现,有时候一个人在思考问题时,总是会陷入自己的习惯陷阱。反而是听别人讲话能够更多的触发我的灵感。而这些灵感,甚至和演讲的内容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我这次感觉到很受启发,但是偏偏自己没有准备好,很多当时的灵感没有记录下来。下次我会注意带个电脑做即时的笔记。当然,这一条只适合于我,不适合于他人。

暂时就是这些。本来还可以有更多,但是毕竟裁员带来了不小的冲击,我还忙着找工作,调整心态,所以能够写得只有这些。记录下来,主要是让自己将来有个借鉴,更好、更高效地工作。也希望对别人有所帮助。

被裁了(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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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裁了,不是幻觉。

上一篇关于在墨尔本和陈亮的见面写了我两个星期,因为总是被生活琐事中断,回忆也有些模糊,再加上上周去了Las Vegas 参加conference,时间比我预计的少。我最终紧赶慢赶在上周四晚上六点钟的时候写好,发了出来。之后去了我堂妹家吃饭,直到十点钟才到酒店。而那封裁员信就在晚上八点钟的时候到达我的邮箱。等我看到信,意识到原委,再打开公司的电脑的时候,电脑刚好被远程格式化结束。也意味着我和现有公司的一切联系都切断了。整个过程猝不及防,极其高效,饱含着资本那种干净利落的冷酷。上一秒我还是某个世界五百强的高级网络安全工程师,下一秒我就成了无业游民。公司万分感谢我的服务,但是从九月三号的晚上八点过七分的时刻起,在我还在出差的途中,在我和许久未见的堂妹聊天的时候,我失业了。

第一封裁员信没有讲什么内容,只是陈述裁员这个事实,一通感谢,和一句还会有后续邮件的话头。我在看到的时候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当时已经十点多了,老婆大概率已经睡下了。但是我还是拨了号码。老婆接了电话,有些睡意朦胧,含糊的问我:什么事?我没有任何的迂回,直接告诉老婆:一个不好的消息,我被裁员了,大概是一两个小时前收到了公司的邮件。老婆瞬间清醒,问我是不是弄错了,毕竟我还在出差,又问我之前有没有什么征兆,是不是还有挽回的余地。我告诉她说我已经检查了所有的通讯渠道,公司的邮箱还有最后一封邮件,是同一时间总裁发给每个员工的,告知“某些人”被裁了。我的工作电脑也被远程格式化了,我的公司邮箱显示无法继续登录,其他的诸如视频(Zoom)和即时通讯(Slake)也都无法登录了。以我对企业账户安全设置的了解,这不是误操作,而是确定的精准的隔离。

这个时候就能够看出我老婆的优异了,毕竟当年追我老婆还是有理由的:老婆没有什么纠葛,连一句抱怨都没有,最多说了一句,以后还是要注意,免得稀里糊涂就被裁了。而后我们开始讨论我们现在还有多少存款来应对这个局面。毕竟,这意味着至少在我找到新的工作之前,我们没有了收入来源。

如果只算账户上的现金,我们还有八千美元 — 我在硅谷做了 24 年的工程师,大多数时候我的收入都在中等水平,我的消费也没有什么奢华的地方,然而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工作之后,我能够马上拿出来的现金只有八千。我相信这其实是很多硅谷工程师的家庭现状:收入不错,生活还行,存款不多。现金之外,我还有股票。按照今天的市值大概还有几万。没有卖是因为一直期望它能回去一部分,结果它成了我们最后的稻草。我一直都知道自己不会理财,但是也只有在这个最后的时刻才知道不会理财的确很有问题。很难形容当时我们俩在电话上面面相觑的冰凉的心情。我勉强说道,公司一般还会有离职补偿,这封邮件是个开头,我们再等等看。然后,我再算算账,看生活开销是怎么分配的,哪些可以减免,哪些可以取消,哪些地方可以再挤一点钱进来,现在嘛,先睡觉。老婆没有说什么,我估计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今年准备和小女儿的合唱团一起去欧洲的计划肯定要取消了,然后问我准备过几天飞去东部看我教授的事情是不是可以取消。我都点头说是。

已经差不多 11 点了,我们都没有提睡觉的事。而是开始复盘还有哪些账单已经付掉了,哪些是马上就要开销的东西,每个月的流水究竟是哪些。这些东西平时都是我在管理,所以老婆并不清楚。大体来说,到今年年底之前的所有的大的账单,特别是小孩的课外辅导的账单已经全部付掉了,在明年一月份之前,除了房产税的九千块,没有大账要付。而明年一月份开始,所有这些预定的开销大概只能保留最核心的部分了,毕竟,无论如何,教育是最后才能砍掉的部分。我的硕士还有两节课就毕业了,大概六千的学费,如果不继续,太可惜了,毕竟也算是个名校的硕士。老婆的收入是我的五分之一,这样算下来,缺口大概是每个月 4000 左右,而且是在一定不出去吃饭,只买最便宜的基本肉食和蔬菜的情况下。当然,压缩的空间还有,但是在那个时候,我能够复盘的大概就是这个数字。

这些话题没有什么让人开心的地方,只会加剧彼此的疲劳。我开始有些困了,我估计老婆也是 —- 让我一直担心,同时也是感激的是:老婆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抱怨,只有同舟共济地讨论如何面对这个事实。我们都在调整心态,学习如何面对一个中产跌落至底层的这个过程。讨论了一会儿,得到一堆并不让人轻松的数字。我们放下电话,准备休息一下,等待更多的消息。

我关了灯,躺在旅馆的床上,很冷静地观察自己的心理活动。我发现我终究还是有些成长,至少相对于四年前的 amazon 的那次危机而言。也许是我这几年一直都没有彻底摆脱这种危机意识,所以多少有些心理准备。也许是前段时间的悉尼之行让自己经历了又一次的波折和思想的升华,让自己基本摆脱了内耗,又或者是老婆的相对淡定给了我更多的安慰,又或者是自己面对问题时的本能的条件反射。总之,先面对问题,承认问题,解决问题,然后再讨论其它是我现在的心态,也是我现在正在采取的做法。

然而当眼前变得暗黑,房间里只有远处赌城霓虹灯的闪烁的时候,我终究还是免不了有些心慌。那种突如其来的压力终究还是让我难以安然入睡。脑子里仍旧不由自主地想,我究竟是为什么被裁掉?难道是我出差花掉了公司太多钱?或者上次某个项目没有做好?或者、、、这种内耗的思绪没有维持多久,我就主动把这些给掐掉了。因为我知道这些没有什么意义。我开始引导注意力去关心明天后天和更远的未来。我的引导并不很成功,我仍旧感到紧张,我能够感觉到明显的心跳加快,呼吸急促,似乎等不及下一刻的呼气,我就想再吸进一口。我想,所谓的心慌,在物理层面就是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吧。我尽量让自己躺平,克制自己在床上翻转 —- 原来转辗反侧是一个写实,而不是形容词。

躺下其实没有多久,老婆又打来了电话,问我医疗保险是不是也没有了,这个周末她还有个牙医预约是不是要取消。我打开 iPad,再一次仔细看了看公司的邮件,恰好看到公司的第二封邮件进来了。我说不清楚保险的事情,不过公司的邮件已经来了,我再看一下。公司的邮件很长,基本上是讲一些离职补偿的事情。我看到我的保险立马失效,而后公司会帮我们支付四个月的公共保险,具体情况不明。而后是我还有两个星期的薪水未支付,还有一些未用的假期可以折成钱。最后则说道离职补偿是 16 个星期。换句话说,如果我们的生活不做调整,那么可以撑到今年年底。但是按照目前的就业形势,年底前能否找到工作不确定—-或者说,极其不确定。信心是一回事,现实问题是我们必须做出最坏的打算。

电话中老婆说她觉得一份保险还是很重要的。上几周刚刚从全职离职成为半工,准备看看能否跳到一个薪资更高的行业,刚刚有了一个模糊的希望,看来还是需要放弃。她和我讨论是不是应该把这个所谓的希望辞掉,和原来的老板说一下自己现在希望回来做全职,然后申请公司的保险。我说可以,而且不需要隐瞒我刚刚被辞掉的事实。需要帮助的时候大大方方,我们唯一的底线是“不求人”。老婆点头说是,而后又有些犹豫的说,她的一个同事提起来需要有人接送小孩上下学,一个小孩几十块,一共有四个小孩,总计一个月几百块不到一千。问我是不是可以先做着,反正也是一份收入。我说当然可以。我刚到美国的时候就是从餐馆开始做的,没有什么不能做的。

话题到这里也很自然地转到找工作和裁员。老婆说她查了新闻,公司裁员 15%,还问我知不知道公司里还有哪些人被裁了。我说不知道,因为所有和原来同事的联系都被切断了。而我平时也没有保留工作之外的联系方式的习惯。这时候才感觉到公司裁员的狠绝。感觉上我经历的这场裁员,从手段上来说甚是干脆利落,堪称一刀两断。正常交接的话,我还有好一些东西想完成整理后交给同事,有一些个人的资料还在公司电脑上,虽然不重要,但是会有些不方便。而远程格式化,和公司账号消除则彻底地斩断了这种可能。我脑海里浮现的是中国式的割袍断义,大家从此恩断义绝,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想,这样也好,让我彻底的感受到什么叫做资本。不回头,未尝不是好事。

老婆和我讨论的多数是现在如何,将来如何,没有过多讨论过去如何。一是没有什么资料可以讨论,而是我们都很清醒,优先需要解决的是眼前的问题……终究还是有些晚了,大概 12 点的时候,我们还是放下电话,决定明天等我回去再讨论。

我周五的早上从拉斯维加斯坐预订的飞机回到了湾区。早晨的拉斯维加斯很是清凉,展会的标牌还在闪烁,司机很是健谈,我尚能轻松面对,然而感受却开始有些变化。我想这该不会是最后一次以工程师的身份到这座城市吧?

回到家,我给老婆发了短信。而后打开我自己的电脑,重新看公司发来的邮件,再次确认裁员的事实,也再次确认保险和补偿的事宜。我了解到有些文件还需要我签署,需要等 24 小时,我想,我可以开始找工作了。

我没有做什么市场调研,因为还不是时候。我在过去的一段时间总是收到其它公司的职位邀请,刚好有一封是两天前发过来的,职位并不理想,我本来准备不予理会,现在却也顾不上什么了。还有几封同样的信来自不同的公司,大多数是一些初创企业。原来觉得不稳定,现在我都应该试一试了。有了AI,做事情还是会快一些。我导入这些邮件,导入我的几份不同职位和时期的简历,然后让系统根据职位要求,再上网做点功课,然后写一份有针对性的简历。就这样修修改改,几个小时就过去了。我前前后后也一共发出了 4 份简历。好消息是,到下午的时候,有一封有了回音,约定下周四面试。我知道我是急病乱投医,多半不成,但也算是有点安慰。

中午的时候老婆换班回家。大家都没有什么兴致,仍旧在聊家里的账单,存款和外面的工作机会。老婆还说她已经告诉了大女儿,但是小女儿现在还不知道。我点头称是。我的原则是,不要把她们当成小孩子,该参与的时候就参与,明确各自的角色,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才能帮到这个家就可以了。我相信人理解这个世界最好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与其将来突然间面对一个完整而复杂的社会,不如现在就开始让小孩间接的看到这个世界的真相。与其让她们将来毫无心理准备地独立面对现实,不如从现在开始,乘着我们就在她们的日常里的时候,一点一点的解构这个世界,让她们带着手套接触一下冬天没有什么不好。

下午的时候,有原来的同事在网上通过LinkedIn 联系到我,我才知道更多的裁员的消息。公司是裁员 15%,各个部门都有。我在的这个部门大概裁了七八个。其他人的资料不清楚,但是我熟悉的两个组员也被裁了。我们聊了一会,也无法确定有没有什么规律。换句话说,下一轮什么人会被裁掉,大家心里仍旧没有底。当然,所有的管理层都照旧。我想起一本书,说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不公就是别人犯错,我买单。然而抱怨这种不公没有什么用。

我下午接小女儿回家的时候也把我被裁员的消息告诉了刚上初一的小女儿。然后加了一条最新的好消息:早上发了简历,有一个已经回复了,下周四面试。还有一个她也熟悉的软件公司两天前也刚刚联系了我,估计拿到面试没有什么问题。初一的女生能懂的不多,有担心,但是还无法感受到什么具体的冲击。我只是简单的告诉她说以后出去吃饭大概很难了。爸爸会在这个周末算个账,看看哪些家庭开销要砍掉。无论如何,事情的开始就是先算账。小女儿点点头,表示懂了。虽然我也明白她不会很懂。但是她很乖巧的没有提零花钱的事情。顺便说一句,两个女儿都有每个月的零花钱,每个月 10 块,用于她们自己的社交,比如说给自己的朋友买礼物。但是两个女儿几乎都没有花过,多数都存了下来。

晚上没有太多心思弄饭。而如果按照原来的消费习惯,家里没有了,干脆就出去吃了。但是那天晚上,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这个茬。大女儿很懂事,主动承担了做饭的家务,但是冰箱里没有什么菜了。女儿和我商量着把三天前餐馆带回来的剩汤再加点料,然后炒个鸡蛋就好了。老婆的胃口不佳。我突然想起来电影龙餐馆里面的那句话:好好吃饭。这句话里的沉重和关怀突然让我有一种深沉的共鸣。

周五的一天感觉非常漫长。等到吃完晚饭,大女儿很熟练地收拾盘碗,灶台,放进洗碗机。老婆回到电脑前做自己的项目,找找工作的机会,更主要的是等她公司老板的电话。因为公司裁员信里说了我的医疗保险也同时取消了。所以现在最理性的做法,就是老婆辞掉那份有希望往上跳一跳的半工,然后和原来的老板谈回到公司做全工,同时申请医疗保险。她老板的原话是“我们晚上聊一下”。

我开始重新整理公司发过来的邮件,看看哪些是我需要填的表,哪些是需要整理的单据。我仍旧在克制自己上网找工作的冲动。我希望自己能够在干净地处理了裁员的收尾事项之后再开始。我需要一个让自己的心安静下来的时间缓冲。我的生活经历告诉我,大凡碰到这种重大的生活变故,最有效最合适的不是马上反应,而是让自己安静下来。

老婆和我商量要怎么和她老板谈话,是不是要挑明我被裁员的事情。我们最后的态度很简单,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实话实说就行。我们要做的,是诚实面对这个世界,而不是伪装自己的身份。在需要帮助的时候,大大方方的寻求合理的帮助,我们的底线只有三个字:不求人。说的复杂一点,求人,但是不为难人。大家都不容易。在对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寻求帮助,但是不能越界。而事实上,大多数人并没有什么帮人的能力,不要奢望。我心里只认可自己手心向下得到的,才是真正属于我的。而与此同时,我也知道所有拽在手心里的东西,也终究有一天会远离,无论是工作,还是其它。

老婆公司老板的电话很晚才到。老婆和她说明了自己希望的工作调动,也说明了原因。老板表示同情,也提到也许应该可以做到,但是这也涉及到她人,也许还要辞掉一个已经聘请但是还没有来正式工作的员工。总之愿意帮忙,但是现在说不好。她也需要和其她人协调一下。也许明后天会有结果。放下电话,已经是晚上 10 点多钟了。我们俩在精神上和身体上都很累了。一夜无眠,但是我们还是半夜起来了两次。终究是睡得不踏实。

周六是小女儿参加她的武术大赛的日子。活动要一整天。原本是老婆和我去,但是老婆说这也许是最后一次,大女儿还没有见过这种比赛,让她看看也好。所以老婆继续待在家里,做自己的事情(写书和做教学网站),而我和两个女儿去了会场。我带上了电脑,准备开始做点事情。

生活的细节开始逐步地浮现。原本是准备开油车,因为电车快没电了,但是老婆、女儿异口同声地说还可以撑一撑。所以我们选了电车。比赛中途休息,是给参赛的小朋友预留的午饭时间。如果是以前,我们肯定就是在外面买点炸鸡或者汉堡。中途老婆还特意打电话说让我们就在外面买算了,不要让女儿们感到压力。但是我们最后还是开车回家,让老婆准备了一些白煮蛋和蒸馒头。回家的时候顺便换班,大女儿说她留在家里弄晚饭,让妈妈也看看妹妹的比赛。路过展馆外面,我看见有一家人带了热水壶和杯装泡面。换做以前我会觉得没有必要,现在我觉得是一个不错的创意。排队入场的时候有两个人在我背后小声的讨论AI 的部署问题,以前我会微笑,觉着这是硅谷的气氛,现在却居然觉得有种不配得感。我体会这种变化。但是我很明白,这个世界没有变,是我的心境变了。我仍旧需要调整。

下午的时候老婆陪我一起看女儿的比赛,因为比赛结束会有些晚,所以我把中午多煮的鸡蛋带了过来当晚餐零食。小女儿吃了一个,在旁边静静地玩手机,时不时地跑开和朋友聊天助威。我原本准备周日的时候再讨论账目的问题,因为还是希望心情能否平复一下。但是终究按捺不住,我开始导入银行过去一年的水单,让程序帮我计算一下收入和开销的情况。我让AI 帮我做了一个临时软件,自动读取资料,分类,然后计算流水账。这个结果其实很不准确,因为AI 本能地无法区分哪些是固定的每月开销,哪些是一次性的偶然消费。捣鼓了几个小时,电脑读了我过去 18 个月的所有明细账,按照它自己粗略的估计,我们每个月的缺口是 4000 美元,外加上每年的固定的房产税,旅游,小孩的教育费用加到一起大概是九万。其中旅行费用只有 一万七,而教育,也就是课外辅导,一共是五万四。换句话说,我们存不下钱其实是正常的。我们并没有奢侈地生活。而如今,对于一个失去主要收入的硅谷家庭来说,这个缺口显得十分刺眼,难以弥补。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晚饭是昨天的剩菜,还有女儿炒的洋葱炒肉,外加萝卜丝和黄瓜的凉拌菜。我提议说明天早上我们开车到海边走走,不要闷在家里。老婆理解我的心情,毕竟家里的气氛还是有些压抑。在无人可以依靠的时候,大自然是每个人最后的避难所。

周日的早上天气很不错,风和日丽,毕竟这里是加州的阳光海滩的聚集地。我的心情并不总是沉重。在走过了澳洲海边那十公里的海岸线,我已经基本确认我有了质的改变。我没有纠结于过去,所以老婆和我虽然有讨论,但是我们并没有责怪公司的老板或者任何人。公司不过是一个物件,我不需要对此有什么感情。相对于几年前被亚马逊扫地出门,我的心情平和了很多。我不再怀疑我的过失,也不会怀疑我的能力,更不会纠葛于自己性格上是不是合适办公室政治。过去的已经发生了,在没有更多的证据之前,我没有必要猜测这一切背后是否有阴谋。更不会假设某种没有发生的事情会不会让我的今天有所不同 —- 当然,我也需要老实承认,我毕竟还是有一点点的迁怒它人:我莫名其妙的觉得肯定是这次出差的时候没有带上我最喜欢的那顶帽子。所以回家之后就把它打入冷宫,决定只在家里做yard work 的时候戴。我知道这不科学,但是我还是容忍了自己的荒谬。

从海边回来,我们顺便去买了菜。我们原来的习惯是买上一堆,即便知道会浪费一些。而这一次,我们选择了最基本的蔬菜和必要的调料。没有买肉,因为家里冰箱里还有。大女儿没有挑零食,小女儿挑了两袋炒面。我知道大女儿已经不太吃零食了,但是还是忍不住告诉她说:有钱而选择没有买,和没钱而不能买是两回事。虽然结果一样,但是前一种是个人的选择,后一种是现实的压力。心境是不一样的。所以一个人需要不断的前进,才能让自己有更多的选择的可能。也许最终我们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安守简单的生活和被迫节俭是两个心态,两种现实,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爸爸希望的是你能够有能力选择平凡,而不是被迫平庸。

下午家里的气氛好了很多。也许是海风,也许是人的本性,也许是我和老婆尚能镇静自若的表现。总而言之,晚餐不错,大家开始有了更敞开的心情来开玩笑。我们都知道事情才刚刚开始,但是唯有放松,才能走得更远。到晚上八点的时候,AI 终于把比较合理的结果算了出来。按照模型的计算结果,除了老婆的工资之外,我需要每个月为家里带来一万四的收入,大约年薪十七万才能维持我们今天的生活水准。而在砍掉所有的旅行,考虑不生病,不出去吃饭,不看电影,和只买最少量的衣服的情况下,再假设没有任何的意外发生,那么我也需要每个月赚6701.55,也就是年薪八万美元。而如果做不到,我们在耗尽积蓄之际,必须选择卖房和离开湾区。留给我们的时间着实不多。

我富吗?我想不会有一个富人在失去工作的时候会马上陷入窘境。如果说我是穷人,那么我更是在侮辱那些生活艰难而且无力自拔的人。我从这个社会已经得到了太多,即便是陷入今天的困境,我也不能抱怨我的出身,我的父母,我在中国受到的教育,和在美国得到的第二次机会。我更不能抱怨这个时代和所谓的大环境。即便是刚刚把我踢出来的公司,也不过是在自己求生而已。擦伤而已,我甚至连衣服都没有弄脏,哪里有资格去抱怨?社会本来就有不公,很多很多的不公,只不过我们不能—-至少我自己选择了不会—-去冷眼旁观别人的落难,而义正言辞的指责砸在我自己身上的那一粒时代的沙。

周日的晚上睡觉踏实了很多,至少没有半夜清醒地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声。我周一早上仍旧五点半起床,在电脑前看看新闻,学点东西。而后开始调整模型,虽然这是个只给自己做的网站,我也希望它能够做到简洁,清晰,有条理,好用。做完这个,我开始让AI 做了一个新的网站,去开始统筹我所有的面试。周五的时候已经发了一堆简历出去了,我需要将这些工作机会统筹安排一下,去分析申请的职位,公司的背景,而后准备面试材料,更重要的是有一个进度跟踪表,提醒我什么时候需要做什么事情。同时,我也会顺带做点深度研究,把这些技术方面的问题归纳总结成一个分析系统。我一直说在写书,这些都是我要写的书的内容之一。也算一举两得。

周一是美国的劳动节,属于公共假日。而我也乘着这个“假期”让自己安心地继续完善家庭财报和工作机会统筹系统。中午混了一餐,下午大女儿说她找到了《欢迎来龙餐馆》的盗版。我们下午可以一起看。于是我打开投影,遮盖窗户,小女儿特意弄了爆米花,一家人安安静静的看了一场电影 —- 说实话,我很喜欢这部电影。尤其是“好好吃饭”这句话。

老婆的工作调整在周二的时候终于尘埃落定。她老板很是帮忙,明天老婆就能够以全职员工的身份回到原来的公司。我和老婆也私下商量好这次至少待两年。老婆自己的职业规划就此暂停。老婆已经尽力了。接下来,就要看我能否继续扛着剩下的责任往前赶。大女儿还有两年进入大学,小女儿刚刚进初中。我仍旧有至少十年的路要走。当然,按照我自己的原计划,是二十年。所以没有什么好说的。唯一的区别是:选择这么做,和被迫这么做是两种心境。我仍旧需要调整。然而就我的内心而言,家庭从来都不是我的负担,而是我幸福轻松和希望的源泉。不是因为我小孩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会成功。而是因为她们的陪伴,我已经得到了远远超过我付出的一切。如何不让我诚惶诚恐?

我在特意放慢节奏。因为我需要放下所有的包袱。我知道我首先需要做的是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无论被裁员是否公平合理,又或者有什么内幕,我让自己慢慢地,认真地回顾了一下过去几天,几周和几年的经历。然后我狠狠地看了最后一眼,叹了一口气。当我在周二中午把手上的工作电脑邮寄给公司的时候,我感觉到我自己的决绝。一如公司对我的处置。我没有拖泥带水的,十里一徘徊,我干干净净地走出了那种无聊低效和足以毁灭自我的内耗之中。如果说要形容我当时离开邮寄点,开车和一家老小回家的心情,我可以勉强说一句: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我能肯定我不是什么杰出人才,我也知道我的智力最多中等甚或偏下。我的意志力不强,甚至连努力都够不上十分。只不过,我三十年前决定走入硅谷求生的时候,就告诉自己一句话:如果我能够在这里活下去,我能够在任何地方活得很好。因为只有做难的事情,才能站住脚跟。同时,只有一直做难的事情,才能一直挺直腰杆。

我看见了一个真实的自己,欢迎来到这个真实的世界。

悉尼之行 四 墨尔本(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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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尼之行的最后一站是墨尔本,去看二十多年未联系的发小陈亮。

从悉尼到墨尔本的航班很多,几乎每小时都有一趟。价格也多在 80-120 澳元之间。结果我那趟航班偏偏晚点3个小时,和陈亮约好的晚上七点在酒店的见面也只能取消。等我最终到达墨尔本,住进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见面是第二天早上。陈亮说要到大概十点左右才能过来。我五点钟就醒了,主要是因为时差。然而不可避免地,也是因为要见面。起床后我写了一点东西。好不容易捱到七点钟,早餐厅开了,我才又带着电脑下楼。一边喝着咖啡,吃着早餐,一边想象着见面的场景。我刚到悉尼的时候和他通过电话,所以声音是熟悉的。然而二十多年过去了,音容相貌想来都有了极大的变化。我不知道我在他的眼中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今天的他又是如何摸样。二十年,是一代人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重生,也给足了一个人成长的时间。

十点钟的时候,陈亮打来电话,说是到了,在楼下。我整了整衣帽,带着那盒在旧金山买的巧克力下楼。电梯开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其貌不扬,比想象中稍微矮一点,有一丝变化,但是形容样貌几乎和二十多年前完全没有区别的家伙。想来他也看见了我,想来我的变化在他眼中也没有太多。陈亮同样是径直走向我,有一丝陌生,但是没有犹豫。我们只是用力的拥抱。

我其实一直都在做心理建设,从最早的五月份联系到他,到后来听老板提起出差的机会,到上了去悉尼的飞机,乃至于见面前一天的晚上和见面的那个早上。我想了很多,还构思了一下见面应该说什么和怎么说。然而在见面的那一刻,这些似乎从来都没有存在过。我只是用力拍拍他的背,他亦是如此。我想说些什么,却只是鼻子发酸,语不成声。我大概说了一声“我”,却无法继续,从来没有出现在准备清单上的眼泪开始淌下来。成年人的条件反射让我立马努力抑制着这种感情的外露。我递过巧克力,没能说太多。大家开始并肩往外走。陈亮大概说了些诸如“好了”,“不错”之类的话。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二十多年后,大家见面了,而彼此的感觉依旧,那种亲密的无隔阂的信任依旧。犹如突然找回了遗失的自己的一部分。而在过去的那段时间,我却并没有意识到我的失落。

后来听到一句关于重逢的话,很有道理:我们总有一部分自己,遗落在朋友那里。那些陪我们长大的玩伴和同学,会替我们保存某个年纪的某个瞬间的模样。而所谓重逢,大概就是他们把这些记忆的碎片重新递还给我们。

见面时,我还不知道这句话。可当我们的目光重新落在彼此身上,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仿佛也随之归来。原来有些熟悉,并不是因为彼此从未改变,而是因为在对方的记忆里,曾经的我们一直没有真正离开。

见到嫂子的时候,我还很有些陌生。陈亮说我见过,但是我的印象并不深刻。而直到嫂子开车把大家带到公园,开始烧烤的时候,我才找回一些熟悉感。陈亮也只比我大半岁,所以叫“嫂子”其实有些叫大了。她比我和陈亮都小一些。二十年后再见,仍然能够找出当年的清新靓丽和干脆利落的模样。

我在去澳洲之前就想着见面如何如何,他们也同样花了心思,希望能够给我最好的招待。我们去的地方是附近的一个袋鼠公园——是公园,而不是袋鼠动物园。在其它地方,袋鼠大概是有资格在动物园养老的。但是在澳洲本地,它们太过于普通,所以只能说是没有被大规模狩猎,沦落为和人类挤在一起,顺便带来一点地方特色的陪衬。陈亮一家规划好了地点,还准备了一大堆排骨,烤肠,啤酒和面包。大家边吃边烤边聊。

我和芊芊以及Chris 都讨论过“聊天”这个话题:为什么有时候大家能够很好的聊天,为什么有时候和某些人就是聊不起来?我的回答是,因为熟悉和信任。没有对彼此背景的熟悉,彼此就很难找到共同话题。而如果没有信任,聊天就变成彼此防范的人云亦云。所以好好聊的前提,必然是彼此信任,彼此袒露出不以为傲的部分,同时也彼此理解,接纳和关心。

我和陈亮及嫂子的聊天也就在那个空旷而绿意盈然的公园里烤着串开始了。没有什么特别的话题,什么都在聊,我们在填补过去几十年的空白。我们说到到今天的家庭,小孩。谈到自己的困惑,难处,小孩的前途,规划。从过去的轨迹到今天的庆幸,再到明天的不确定。从当年初中生活回忆到那些在武汉读大学的日子。当年的相处,今天的感慨,明天的规划。话题是跳跃式的,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我的记忆突然开始有些模糊–最近这种情况开始有点多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叫做“脑雾”(Brain Fog),总之有时候有些刚刚发生的细节突然间会想不起来。我知道上午的时候我们讨论过文理分科和陈亮的大儿子是不是应该走科研道路去读博,我也提到一个我最近在模模糊糊形成的概念:文科的终极能力就是重构这个世界的能力(以后有机会我再完善这个话题)。但是下午的时候我们做了什么好像记不清了。似乎是嫂子去送小朋友回家,留下我和陈亮单独聊天的空间。我还记得晚上的时候,陈亮和我去了附近一条中国餐馆很多的街道,点了一份羊肉和香辣蟹,味道非常非常好。但我就是想不起那个下午我们去了哪里。我知道我们聊了很多,我能够感觉到那种重逢之后无话不谈的畅快,但是我就是想不起我们下午究竟呆在哪个地方。好像是一家甜品店,我还点了几块饼干?

有时候我弄不清楚我究竟是生活在现实中还是在记忆里,亦或是基于现实然而却被篡改的记忆里。在现实和虚幻的界限模糊的时候,我们究竟该何去何从?又或者,本就不必执着,跟着感觉走?

第二天是周日。嫂子自己带女儿,让程亮和我单独聊天—-我想,大部分老公都没有这种自由度吧。我们一起去了墨尔本的市区,看了市中心的图书馆,和陈亮在澳洲读书的学校相距不远,也是他在不上课的时候很喜欢单独走过来待着的地方。图书馆的人很多,游客也不少,能够在今天还能看到在图书馆读书的人,总是能够让我感到开心。而陈亮能够带我来这里,更是让我感到一种熟悉的亲近。让我看到今天的我们还有着同样的对书本的热情。

作为成立已有190年历史的老城,墨尔本有它历史的渊源。抛开殖民史不谈,我们经常能够看到老旧的雕塑,桥梁,教堂,楼房。未必每个都是两百年的古董,但是夹杂在各种现代建筑之间,那种时过境迁的沧桑立马就显出了一种城市的底蕴。多数时候,少年都不喜欢历史。然而不再年少的我们走在新与旧之间,却感觉格外和谐,仿佛应该如此。这也许是年龄,也许是因为我们只是路过。

陈亮是一位尽职的导游,让我体验了澳洲的市区铁路,体验了热闹市区的熙熙攘攘,看了涂鸦街,教堂,在一家颇有情调的小咖啡店喝了一杯不错的拿铁,最后让我感觉最满意的是去看了博物馆。我又一次重温了半个在芝加哥艺术馆的经历,我们似懂非懂的聊着油画,古董家具,日用品和首饰,又感慨从小我们都好像没有受过这方面的教育。而让我们两个都能够驻足并且能够欣赏一点点的,居然是时装展 — 不是那种走秀的现代时装,而是在五十年前就已经被设计出来的,穿在塑料人体模特身上的衣服。在我们看来,正是我们今天能够安然接受的样式。看看这些服装的设计时间,有些是五十年代,有些是我们出生的年代。虽然更多的“时装”是我们小学初中的年代设计出来的,但是遥想当年老家的落后,我无法不认可这些当年的艺术家的前瞻性。有些人的确是可以看穿时空。而也许,我们今天无法接受的艺术,会是明天的主流?

下午晚些时候,陈亮和我回到我住的酒店。因为我这两天一直提到AI,我想让他看看我是如何利用AI来工作的。在很短的时间里,陈亮就用AI写了一本书的大纲和第一个章节 — 我后来顺着他的大纲让AI完成了一本接近500页的书发给他。等到嫂子和小女儿过来,我又帮他女儿做了一个游戏网站骨架,然后让她自己设计自己玩。同样在很短的时间里,十岁的她就做了一个蜜蜂采蜜和护蜜蜇人的对抗游戏。虽然简单,但是色彩,音乐,和人物五脏俱全,她更是玩的不亦乐乎。

见面的时间不长,两个白天。周一的早上我要飞回湾区,他们要继续自己的生活。日子照旧,但是彼此断掉的线却终于连上了。世界的发展太快。回想当年土坷垃组成的老家,对照今天在万里之遥他乡的相聚,有沧海桑田,有世事变幻,幸好还有不变的儿时同伴。

—- 回来之后一直有些忙,结果拖了两周才写完,我已经忘记了很多细节,幸好还能记起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