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只要手心向下得到的东西,然而求职的这个“求”字很显然是手心向上的。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办法。原来说要开公司,万事俱备的时候却不得不暂停下来。毕竟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重新开始找工作虽然是不得已而为之,却也并没有让我有太多的失落。这几天晚上我细细观察自己,也没有什么失眠和萎靡不振。反而有一种全心全力投入某件事情的感觉。一个星期过去了,感觉上还是学到了很多东西。这和我以前的经验是一样的:求职和期末考试差不多,这段时间学习的效果是最好的。我上一次明显的提升也是在找工作的时候。只是这个过程终究有些磨人,抵消了大部分学习带来的让人愉悦的成就感。
我前面提到过我没有开始在市场上找工作,而是从原来收到的猎头公司或其它公司的 HR 发来的邮件里去回复。收到裁员信的第二天我就回复了七封邮件,其中四封有回复。所以上周也一共面试了四次。第一个是一家武器开发公司,他们倒是希望我能去。我拒绝了。我还没有沦落到这个地步。第二个是一个数据中心的安全技术官(security technical lead)。工资非常不错,比我现在要高 60%-80%,在东部。我说我可以考虑一下,看看对方这周的回复吧。第三个是游戏公司,马上要上市了,招的是资深安全程序员,第二轮的面试安排在下周三。第四个是 AI 初创公司,招的职位我搞不清楚,反正是要什么都懂,包括 AI。我非常感兴趣,第二轮的面试在下周一。所以粗略来看,面试不算少,第一轮的面试问题不大。看看下周的情况吧。
我不喜欢面试,因为我不喜欢被人挑挑拣拣的感觉,也因为我知道面试的主观性和偶然性很大。我自己也面试过很多人,参与过很多从面试到内部讨论和拍板的过程。总的来说,多数人不具备面试别人的能力。最普遍的情况是面试官先画好一个框框,如果能够套进去,加上心情好,面试就过了。但是在表面上,大家还要把自己推荐与否包装成一套规范流程和科学标准。在自欺的时候欺人。当然,我虽然不喜欢面试,我也无法提出什么替代的方案。就目前而言,面试仍旧是唯一的方法。
我很清楚,本质上,我不喜欢的其实是面试不过的感觉。我好像天生就不会考试。高考不怎么样,托福不怎么样,GRE 根本就逃过去了,大学的成绩也只是中等偏上,考过两个职业相关的证书:第一个考了三次才过。第二个,我前前后后考了四次才勉强及格。上一次找工作,面试失败了四五十次。经常在网上看到说某人拿到好几个 offer,我却从来都没有过。每次都是孤零零的一个。所以我虽然喜欢学习,也认同考试这个手段,但是我是真的不喜欢考试本身。或者说,是考不过的感觉。我也知道我这种感觉不过是人之常情,既没有纠葛的意义,也没有什么讨论的必要。我不是抱怨,只是心里有话,在如今有生存压力的情况下,需要写下来,让自己排遣一下。
从收到裁员信的九月三号的晚上到今天刚好 11 天。从最近的震惊到今天心无旁骛的学习找工作,我这次的情绪管理算是非常到位。如果要给自己打分,我觉得基本上可以打七分。我常说一个人最基本的素养就是“不怨天不尤人”。至少在这过去的 11 天里,我做到了,我老婆做到了,我两个小孩也做到了。就心理健康程度而言,我想我们家算是非常合格的了。得妻如此,得女儿如此,夫(老公)复何求?
我只给自己七分,因为多数人都能够在短时间里面控制自己的情绪,维持最基本的体面。如果说我在六个月之后还能够维持今天的不骄不躁,在一系列的失败的面试之后还能够好好学习,在积蓄耗尽之后面临卖房或者其它更艰难的选择的时候还能如此淡定的写日记,我大概在那个时候才能给自己八分。
我也知道我只是做到了表面的平静。如果设想我沉入我自己的心湖的湖底,端坐,再审视自己的内心,我知道我并不平静。至少,没有我表现出来的那么镇静。过去的 11 天,我会一遍一遍的查看邮件,小心翼翼的回复,反复权衡措辞。日常则尽量保持简单,除了接送小孩,大门不出,生怕“扰动”某种不知名的命运。我不是脆弱,只是觉得最好“不要”做什么额外的动作,甚至都不敢想太多上岸之后的可能性,免得老天爷大笔一挥,又在水里多呆一段时间。命运的事,谁说得准呢?我不想惹麻烦,因为总是有些疑神疑鬼的觉得也许大概或者我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无神论者终究不能无视有神的可能 — 换句话说,我的心境,远远没有到圆满,无缝的地步。
但是我也做好了接受任何可能的心理准备,也许要远到东部,甚至和老婆也商量了干脆我一个人到东部呆一年过渡一下的可能性,也许转行做程序员—虽然我不是很愿意,也许我能进那家我目前感觉不错的 AI 公司。也许,目前看见的都是假象,上岸的机会也许远远还没有到来,也许一个月,一年,或者几年?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所以我无法期盼什么。
我的问题就在于这里,真正的放下绝对不是“不敢期盼”,而是心无羁绊无拘无束的随遇而安。我察觉到我对于过去能够很好的释然和接受,也能够安安静静的过好当下,我这一周对几乎每个小时都有一个明确的规划 — 甚至不需要规划,所有的安排自然而然的在脑袋里出现,有条不紊,既不仓促,也不疏漏。虽然在面试之前我还是会手心发汗,但是拿起电话和打开视频的那一瞬,我终归是放松的,而且是自然而然的放松,无需做作。我能够很好的处理当下这一刻,但是终究还是执着于一个我期望中的未来。存在这种期望,自然是因为我还有未尽的责任,上有老,小有小,不敢不有所追求。突然想起阿峰当年说过的一句话,好像是:如果不是别无选择,怎敢满腹才华。我不知道我是否满腹才华,但是面对我面前这几个几乎不太搭界的选择,再看看我目前的学习内容,那简直就是对“君子不器”的境界的追求了。
我在脑袋里构造一个所谓的“活在当下”的方程式。简单的说,现在是“过去”这个量子波函数的塌陷,犹如那个薛定谔的猫的命运在打开箱子那一刻的“变现”。而未来,则是充满了各种基于当下的条件的可能,是一个以“当下”为参数的新的量子波,一如目前我面对的这么几种可能。而每一种可能,在“当下”到达的时候,也会塌陷成现实,成为某种当下。所以当下,是个人的历史和未来的交口。所以活在当下,也就是承认,或者只接受已经发生的过去,而不是陷入“如果当初、、、”的假设。而对未来,人的态度应该是“无欲” — 不是不追求,而是尽全力追求,但不强求,而一旦接受了未来的某种可能,就就将它当成历史。所以我需要永远地面对未来,反思过去,处理当下。
反思过去,我发现我最大的错误在于过于求稳了。我不喜欢跳槽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我希望能够做到尽心尽责,虽然事实在一遍又一遍地教育我,公司其实并不在意某人尽心尽力。不是公司不需要,而是公司的人事斗争里,守着一份固定的项目,把它做好并不符合大部分需要出“亮眼”成绩的管理者的需求;另一方面则是我追求稳定,不喜欢折腾。所以即便有时候觉得有委屈,忍忍也就过去了。即便我发现其实上升的路已经没有了,也欺骗自己认可老板画的饼。所以在职场上,我总是慢一步。而慢一步,则是步步慢。我本以为上次 Amazon 的事情已经让我警醒,现在发现大体上还是不够。本以为上次跳槽后,三四年的时间我还是有的,结果是三年 十个月我就被干掉了。我天真的以为即便是裁员,也有一个缓冲期,结果是秒裁。我过于相信公司文化里讲的“heartfelt”—-叫做”真诚和同理心“,结果发现公司文化存在的前提是只是“公司”。
我想,也许从更大的维度来看,所谓的求稳,其实是鸵鸟心态。商业规则下,职场本来就没有什么“稳定”,只有“需要”。而一旦不需要了,我甚至连一天的时间都没有。我的“求稳”在本质上,就是一种自我蒙蔽。也许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就不是求稳,而是求变;也许公司的职场规则就是爬高和踩低,不上则下;也许公司生存的逻辑就是我好你好,我不好你就死;也许所谓的“掌握自己的命运”就是比别人更早的跳下那辆驶向悬崖的火车?我想,也许是到了我看清这些真相,以无心对无心,无情对无情的时候了。
我本来就觉得人生不过是一个过程。很多所谓的艰难,无论是当年打餐馆,送报纸,清洁房子,还是帮人写作业换咖啡,我其实都是心甘情愿地接受的。我觉得这些辛苦,不过是生活的某一种形态,是一种临时的生存方式。所以我能够轻松的面对当时的困境。当时地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过程”需要对工作有情感的投入。回头看看,我在餐馆做工的时候,我对餐馆有感情吗?好像没有。所以说走就走,说跳槽就跳槽,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这种不牵挂的态度让我来去自如。为什么到了 IT 行业,我对工作的态度就变了呢?就有了牵挂了呢?
公司远程格式化了我的工作电脑。本来,电脑里面还很有一些我觉得很重要的笔记,两个未完成的项目,和一篇未写完的报告。我觉得这些可以提供队友的认知和团队的效率,因为我一直自诩是公司里在这个方面最资深的人。然而这一次的秒裁让我突然意识到,原来公司它真的不在乎。如果我有两个月的提前通知,甚至一个星期的通知,我都会好好的整理一下,交给对的人,这是我的职业操守。现在看来,其实是我在自作多情。我知道职场上的人走茶凉。我只是痛心于我自己对自己的欺骗居然如此彻底。从这个角度,我感激这次的秒裁。让我最终从自我蒙蔽中清醒过来,所谓的五百强企业,其实和一家中餐馆没有什么不同。所谓的外卖员和高级工程师其实都是棋子罢了。我不需要给自己脸上贴金。任何工作,都是一个过程,一个过渡,一个从此岸到达彼岸的工具。而此岸和彼岸,其实不过是众多渡口中的一个。所以无论下一份工作是什么,都只不过是长途旅行中的一个驿站而已。只要人不停下来,它们或好或坏,都不过是途中的风景。重要的,是不停下来,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前走,是按照自己的心意遍历人生,看尽繁华,尝酸甜苦辣,走春夏秋冬。而不是驻足某时某地某人某事。
所以,我本人间一过客。如果有风,那就同风而起,扶摇直上,兼济天下,如果时运不济,则退守家庭,独善我身。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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