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专业术语来说,CVE 的全称是“通用漏洞披露”(Common Vulnerabilities and Exposures)。是公开披露的网络安全漏洞列表。是全球IT人员、安全研究人员共享的查阅和获取漏洞详细信息的平台,进而根据漏洞评分确定漏洞修复优先级。漏洞编码唯一。按照 0-10 分评分,越高,则越危险。说到这个,是因为我上个星期刚刚正式被Google承认是CVE-2015-3858的共同披露人,漏洞危险级评分 9.3 分,属于高危级别。
22年的职业生涯中,如果说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可以稍微炫耀一下的成绩的话,那么这个算一个。我粗略地计算了一下,按照全球安全人员总数计算,按照每年5%的人离开和5%的新人加入安全这个领域,一个人终其20年的工作历史,发现一个CVE 的概率大概是 2.5%。如果要精确到高危漏洞,那么这个概率大概是 0.08%。算是千分之一。所以特此表彰自己一次。
只不过我想说的故事不是表扬和自我表扬,而是和我的“共同披露人”的历史。
回到 11 年前,他是我的顶头上司。当时,他刚刚从TPM 提拔为 manager。我和另一位同事是他下属。大家关系相处相当不错。任务明确,责任清晰,大家平时交流更多的是平等的讨论技术,少部分是个人发展。我还多次在跨级别的和他的老板的谈话中说到他是真的会做管理。发现漏洞也很偶然。我发现了,然后汇报给他。而他敏感的意识到这个东西的重要性,打包整理之后正式报给了 Google。只不过根据当时 Amazon 和 Google 的协议,我们的名字不能列表公开。中间几年大家分开又聚合到同一个组。他仍旧是我老板。只不过,这次好像有点变化。大家的相处变得公式化,程序化。当时是新冠时期,我也没有多想。再后来,就是我被他针对,被迫离开 Amazon。
回到上上周,他发了一封邮件给当年 Google 负责这个问题的人,同时也将邮件CC 了我。他说他要离开 Amazon 了。根据当年的协议,他和我需要被正式确认为披露人。事情很顺利,上周的时候,Google 的官方文件改了,我和他正式列入了官方文件。虽然这已经是 11 年之后了。但是仍旧让我高兴了一番。
故事并不复杂。我女儿问我会怎么处理和这个人的关系。我说,还没想好。实际上,直到今天,我也没有真的想好。
抛开前缘不谈,就事论事,我好像应该回复一下邮件,感谢一下。这是我的第一反应。但是如果纯粹地就事论事,这份功劳本来就是我应得的。而这件事的起因,则是他自己要离开Amazon,同样需要一份官方文件来增加他自己找工作的机会。我在其中,不过是顺带而已。说不上有多少是为了我的成分。当然,他完全可以偷偷摸摸地做了之后不告诉我。我其实是完全忘记了这件事的。然而从做人的角度来说,“偷偷摸摸”地做了,固然是人品低劣的佐证,然而即便是光明正大地做了,然后告诉我一声,也只是一个人的本分,是理应如此。我需要为一个人做了本来就应该如此地行为感激零涕吗?还是说,我每次在绿灯过马路的时候,需要对那些在红灯前停下的司机鞠个躬,感谢他们没有撞死我?
我一直都希望自己是一个公正的人:公正地对待别人,和公正地对待自己。回想当年我觉得和他相处得不错的日子,平心而论,更多的是他其实不知道该怎么管人,所以放手让我做了我认为对的事情而已。而最后两年,则是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经理,所以放手做了他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公正”的对待了我而已。大家本来就没有什么私谊。我觉得的“关系好”其实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六年前,在他发邮件告诉我说:“(你)很糟糕,三个月改正,否则就离开”的邮件之后。我特意写了邮件,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而后又找了机会,和他单独相处说明。然而自始自终,他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我其实应该早就认识到我们之间的关系的本质:公事公办而已。相忘于江湖即可。千万不要自作多情。
这个话题再扩大一点,一个人如何处事?是以德报怨还是以直报怨?我想,这两者都不是简单和一以贯之的选择。不是简单的“报怨”的问题。而是需要将自己放在更大的背景下。因为“处事”的背后是一个人如何“处世”:是如何与这个世界相处。
我的认知里,这个世界由四个东西组成的:自己,他人,社会,和自然。所以我的规则——或者价值观是“有度”:有理有节,有亲有疏,有间隔也有温度。
这个规则处理的是“当下”,是这一刻,这一时的选择。对于过去的,我的选择是“和解”,是接受。在过去的 11 年里,我和某个人有恩有怨,相处有好有坏。当时怎么感受的,怎么处理的,都有当时的理由。既然当时已经做出了选择,也已经有了反应。那么,今天的我就接受当年的我的选择就好了。如果当时的选择是感激,那么就好好感激,即便是今天也不要否定当年的自己那一刻的反应。如果当年是愤怒,是痛恨,那么就痛恨好了。不需要今天的我找理由去原谅当年的他和自己。更不需要反悔当年的决定。今天的他解释不了,也不需要解释历史上的那个他。今天的我,也不需要悔恨或者庆幸当年的我的无知,愤怒,狭隘,或者理性与自律。对于我自己的历史,首先是用来接受的。只有坦然接受当年那个有着极大的认知与性格缺陷,情绪冲动,见识短浅,同时也是自强不息,绝不放弃的自己,才能好好的用这段历史去过好当下,去构筑一个更好的自己的将来。
今天的我如何看见故人?《Collateral Beauty》里面有一句话: “If only we could be strangers again…”.
这个世界上人与人的故事,都是从陌生人开始而后变成熟人,这才有了故事。而如果历史让我们分道扬镳,那么重新开始的时候,我们应该是让彼此暂且归零,从陌生人开始,重新认识,期望这份开始可以有新的故事。今天的我们都已经和过去不同了。如果有重逢,故事本就不该重复。因为我们已经不是曾经的我们。这段话,对我和这个“共同披露人”适用。也同样适用于所有的关系。这个世界是新的,不会因为关系的连续,而是因为我们每一天都在“当下”。而当下,应该是历史的重置。你以为的续集,其实是新拍的一部电影。
我最后的选择是什么都没有做。没有回复邮件,也不打算做什么拉近关系的事。这封邮件来了,我知道了一些事情,我也会充分利用这些资料去争取我的利益。剩下的,交给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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