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裁了,不是幻觉。
上一篇关于在墨尔本和陈亮的见面写了我两个星期,因为总是被生活琐事中断,回忆也有些模糊,再加上上周去了Las Vegas 参加conference,时间比我预计的少。我最终紧赶慢赶在上周四晚上六点钟的时候写好,发了出来。之后去了我堂妹家吃饭,直到十点钟才到酒店。而那封裁员信就在晚上八点钟的时候到达我的邮箱。等我看到信,意识到原委,再打开公司的电脑的时候,电脑刚好被远程格式化结束。也意味着我和现有公司的一切联系都切断了。整个过程猝不及防,极其高效,饱含着资本那种干净利落的冷酷。上一秒我还是某个世界五百强的高级网络安全工程师,下一秒我就成了无业游民。公司万分感谢我的服务,但是从九月三号的晚上八点过七分的时刻起,在我还在出差的途中,在我和许久未见的堂妹聊天的时候,我失业了。
第一封裁员信没有讲什么内容,只是陈述裁员这个事实,一通感谢,和一句还会有后续邮件的话头。我在看到的时候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当时已经十点多了,老婆大概率已经睡下了。但是我还是拨了号码。老婆接了电话,有些睡意朦胧,含糊的问我:什么事?我没有任何的迂回,直接告诉老婆:一个不好的消息,我被裁员了,大概是一两个小时前收到了公司的邮件。老婆瞬间清醒,问我是不是弄错了,毕竟我还在出差,又问我之前有没有什么征兆,是不是还有挽回的余地。我告诉她说我已经检查了所有的通讯渠道,公司的邮箱还有最后一封邮件,是同一时间总裁发给每个员工的,告知“某些人”被裁了。我的工作电脑也被远程格式化了,我的公司邮箱显示无法继续登录,其他的诸如视频(Zoom)和即时通讯(Slake)也都无法登录了。以我对企业账户安全设置的了解,这不是误操作,而是确定的精准的隔离。
这个时候就能够看出我老婆的优异了,毕竟当年追我老婆还是有理由的:老婆没有什么纠葛,连一句抱怨都没有,最多说了一句,以后还是要注意,免得稀里糊涂就被裁了。而后我们开始讨论我们现在还有多少存款来应对这个局面。毕竟,这意味着至少在我找到新的工作之前,我们没有了收入来源。
如果只算账户上的现金,我们还有八千美元 — 我在硅谷做了 24 年的工程师,大多数时候我的收入都在中等水平,我的消费也没有什么奢华的地方,然而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工作之后,我能够马上拿出来的现金只有八千。我相信这其实是很多硅谷工程师的家庭现状:收入不错,生活还行,存款不多。现金之外,我还有股票。按照今天的市值大概还有几万。没有卖是因为一直期望它能回去一部分,结果它成了我们最后的稻草。我一直都知道自己不会理财,但是也只有在这个最后的时刻才知道不会理财的确很有问题。很难形容当时我们俩在电话上面面相觑的冰凉的心情。我勉强说道,公司一般还会有离职补偿,这封邮件是个开头,我们再等等看。然后,我再算算账,看生活开销是怎么分配的,哪些可以减免,哪些可以取消,哪些地方可以再挤一点钱进来,现在嘛,先睡觉。老婆没有说什么,我估计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今年准备和小女儿的合唱团一起去欧洲的计划肯定要取消了,然后问我准备过几天飞去东部看我教授的事情是不是可以取消。我都点头说是。
已经差不多 11 点了,我们都没有提睡觉的事。而是开始复盘还有哪些账单已经付掉了,哪些是马上就要开销的东西,每个月的流水究竟是哪些。这些东西平时都是我在管理,所以老婆并不清楚。大体来说,到今年年底之前的所有的大的账单,特别是小孩的课外辅导的账单已经全部付掉了,在明年一月份之前,除了房产税的九千块,没有大账要付。而明年一月份开始,所有这些预定的开销大概只能保留最核心的部分了,毕竟,无论如何,教育是最后才能砍掉的部分。我的硕士还有两节课就毕业了,大概六千的学费,如果不继续,太可惜了,毕竟也算是个名校的硕士。老婆的收入是我的五分之一,这样算下来,缺口大概是每个月 4000 左右,而且是在一定不出去吃饭,只买最便宜的基本肉食和蔬菜的情况下。当然,压缩的空间还有,但是在那个时候,我能够复盘的大概就是这个数字。
这些话题没有什么让人开心的地方,只会加剧彼此的疲劳。我开始有些困了,我估计老婆也是 —- 让我一直担心,同时也是感激的是:老婆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抱怨,只有同舟共济地讨论如何面对这个事实。我们都在调整心态,学习如何面对一个中产跌落至底层的这个过程。讨论了一会儿,得到一堆并不让人轻松的数字。我们放下电话,准备休息一下,等待更多的消息。
我关了灯,躺在旅馆的床上,很冷静地观察自己的心理活动。我发现我终究还是有些成长,至少相对于四年前的 amazon 的那次危机而言。也许是我这几年一直都没有彻底摆脱这种危机意识,所以多少有些心理准备。也许是前段时间的悉尼之行让自己经历了又一次的波折和思想的升华,让自己基本摆脱了内耗,又或者是老婆的相对淡定给了我更多的安慰,又或者是自己面对问题时的本能的条件反射。总之,先面对问题,承认问题,解决问题,然后再讨论其它是我现在的心态,也是我现在正在采取的做法。
然而当眼前变得暗黑,房间里只有远处赌城霓虹灯的闪烁的时候,我终究还是免不了有些心慌。那种突如其来的压力终究还是让我难以安然入睡。脑子里仍旧不由自主地想,我究竟是为什么被裁掉?难道是我出差花掉了公司太多钱?或者上次某个项目没有做好?或者、、、这种内耗的思绪没有维持多久,我就主动把这些给掐掉了。因为我知道这些没有什么意义。我开始引导注意力去关心明天后天和更远的未来。我的引导并不很成功,我仍旧感到紧张,我能够感觉到明显的心跳加快,呼吸急促,似乎等不及下一刻的呼气,我就想再吸进一口。我想,所谓的心慌,在物理层面就是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吧。我尽量让自己躺平,克制自己在床上翻转 —- 原来转辗反侧是一个写实,而不是形容词。
躺下其实没有多久,老婆又打来了电话,问我医疗保险是不是也没有了,这个周末她还有个牙医预约是不是要取消。我打开 iPad,再一次仔细看了看公司的邮件,恰好看到公司的第二封邮件进来了。我说不清楚保险的事情,不过公司的邮件已经来了,我再看一下。公司的邮件很长,基本上是讲一些离职补偿的事情。我看到我的保险立马失效,而后公司会帮我们支付四个月的公共保险,具体情况不明。而后是我还有两个星期的薪水未支付,还有一些未用的假期可以折成钱。最后则说道离职补偿是 16 个星期。换句话说,如果我们的生活不做调整,那么可以撑到今年年底。但是按照目前的就业形势,年底前能否找到工作不确定—-或者说,极其不确定。信心是一回事,现实问题是我们必须做出最坏的打算。
电话中老婆说她觉得一份保险还是很重要的。上几周刚刚从全职离职成为半工,准备看看能否跳到一个薪资更高的行业,刚刚有了一个模糊的希望,看来还是需要放弃。她和我讨论是不是应该把这个所谓的希望辞掉,和原来的老板说一下自己现在希望回来做全职,然后申请公司的保险。我说可以,而且不需要隐瞒我刚刚被辞掉的事实。需要帮助的时候大大方方,我们唯一的底线是“不求人”。老婆点头说是,而后又有些犹豫的说,她的一个同事提起来需要有人接送小孩上下学,一个小孩几十块,一共有四个小孩,总计一个月几百块不到一千。问我是不是可以先做着,反正也是一份收入。我说当然可以。我刚到美国的时候就是从餐馆开始做的,没有什么不能做的。
话题到这里也很自然地转到找工作和裁员。老婆说她查了新闻,公司裁员 15%,还问我知不知道公司里还有哪些人被裁了。我说不知道,因为所有和原来同事的联系都被切断了。而我平时也没有保留工作之外的联系方式的习惯。这时候才感觉到公司裁员的狠绝。感觉上我经历的这场裁员,从手段上来说甚是干脆利落,堪称一刀两断。正常交接的话,我还有好一些东西想完成整理后交给同事,有一些个人的资料还在公司电脑上,虽然不重要,但是会有些不方便。而远程格式化,和公司账号消除则彻底地斩断了这种可能。我脑海里浮现的是中国式的割袍断义,大家从此恩断义绝,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想,这样也好,让我彻底的感受到什么叫做资本。不回头,未尝不是好事。
老婆和我讨论的多数是现在如何,将来如何,没有过多讨论过去如何。一是没有什么资料可以讨论,而是我们都很清醒,优先需要解决的是眼前的问题……终究还是有些晚了,大概 12 点的时候,我们还是放下电话,决定明天等我回去再讨论。
我周五的早上从拉斯维加斯坐预订的飞机回到了湾区。早晨的拉斯维加斯很是清凉,展会的标牌还在闪烁,司机很是健谈,我尚能轻松面对,然而感受却开始有些变化。我想这该不会是最后一次以工程师的身份到这座城市吧?
回到家,我给老婆发了短信。而后打开我自己的电脑,重新看公司发来的邮件,再次确认裁员的事实,也再次确认保险和补偿的事宜。我了解到有些文件还需要我签署,需要等 24 小时,我想,我可以开始找工作了。
我没有做什么市场调研,因为还不是时候。我在过去的一段时间总是收到其它公司的职位邀请,刚好有一封是两天前发过来的,职位并不理想,我本来准备不予理会,现在却也顾不上什么了。还有几封同样的信来自不同的公司,大多数是一些初创企业。原来觉得不稳定,现在我都应该试一试了。有了AI,做事情还是会快一些。我导入这些邮件,导入我的几份不同职位和时期的简历,然后让系统根据职位要求,再上网做点功课,然后写一份有针对性的简历。就这样修修改改,几个小时就过去了。我前前后后也一共发出了 4 份简历。好消息是,到下午的时候,有一封有了回音,约定下周四面试。我知道我是急病乱投医,多半不成,但也算是有点安慰。
中午的时候老婆换班回家。大家都没有什么兴致,仍旧在聊家里的账单,存款和外面的工作机会。老婆还说她已经告诉了大女儿,但是小女儿现在还不知道。我点头称是。我的原则是,不要把她们当成小孩子,该参与的时候就参与,明确各自的角色,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才能帮到这个家就可以了。我相信人理解这个世界最好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与其将来突然间面对一个完整而复杂的社会,不如现在就开始让小孩间接的看到这个世界的真相。与其让她们将来毫无心理准备地独立面对现实,不如从现在开始,乘着我们就在她们的日常里的时候,一点一点的解构这个世界,让她们带着手套接触一下冬天没有什么不好。
下午的时候,有原来的同事在网上通过LinkedIn 联系到我,我才知道更多的裁员的消息。公司是裁员 15%,各个部门都有。我在的这个部门大概裁了七八个。其他人的资料不清楚,但是我熟悉的两个组员也被裁了。我们聊了一会,也无法确定有没有什么规律。换句话说,下一轮什么人会被裁掉,大家心里仍旧没有底。当然,所有的管理层都照旧。我想起一本书,说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不公就是别人犯错,我买单。然而抱怨这种不公没有什么用。
我下午接小女儿回家的时候也把我被裁员的消息告诉了刚上初一的小女儿。然后加了一条最新的好消息:早上发了简历,有一个已经回复了,下周四面试。还有一个她也熟悉的软件公司两天前也刚刚联系了我,估计拿到面试没有什么问题。初一的女生能懂的不多,有担心,但是还无法感受到什么具体的冲击。我只是简单的告诉她说以后出去吃饭大概很难了。爸爸会在这个周末算个账,看看哪些家庭开销要砍掉。无论如何,事情的开始就是先算账。小女儿点点头,表示懂了。虽然我也明白她不会很懂。但是她很乖巧的没有提零花钱的事情。顺便说一句,两个女儿都有每个月的零花钱,每个月 10 块,用于她们自己的社交,比如说给自己的朋友买礼物。但是两个女儿几乎都没有花过,多数都存了下来。
晚上没有太多心思弄饭。而如果按照原来的消费习惯,家里没有了,干脆就出去吃了。但是那天晚上,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这个茬。大女儿很懂事,主动承担了做饭的家务,但是冰箱里没有什么菜了。女儿和我商量着把三天前餐馆带回来的剩汤再加点料,然后炒个鸡蛋就好了。老婆的胃口不佳。我突然想起来电影龙餐馆里面的那句话:好好吃饭。这句话里的沉重和关怀突然让我有一种深沉的共鸣。
周五的一天感觉非常漫长。等到吃完晚饭,大女儿很熟练地收拾盘碗,灶台,放进洗碗机。老婆回到电脑前做自己的项目,找找工作的机会,更主要的是等她公司老板的电话。因为公司裁员信里说了我的医疗保险也同时取消了。所以现在最理性的做法,就是老婆辞掉那份有希望往上跳一跳的半工,然后和原来的老板谈回到公司做全工,同时申请医疗保险。她老板的原话是“我们晚上聊一下”。
我开始重新整理公司发过来的邮件,看看哪些是我需要填的表,哪些是需要整理的单据。我仍旧在克制自己上网找工作的冲动。我希望自己能够在干净地处理了裁员的收尾事项之后再开始。我需要一个让自己的心安静下来的时间缓冲。我的生活经历告诉我,大凡碰到这种重大的生活变故,最有效最合适的不是马上反应,而是让自己安静下来。
老婆和我商量要怎么和她老板谈话,是不是要挑明我被裁员的事情。我们最后的态度很简单,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实话实说就行。我们要做的,是诚实面对这个世界,而不是伪装自己的身份。在需要帮助的时候,大大方方的寻求合理的帮助,我们的底线只有三个字:不求人。说的复杂一点,求人,但是不为难人。大家都不容易。在对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寻求帮助,但是不能越界。而事实上,大多数人并没有什么帮人的能力,不要奢望。我心里只认可自己手心向下得到的,才是真正属于我的。而与此同时,我也知道所有拽在手心里的东西,也终究有一天会远离,无论是工作,还是其它。
老婆公司老板的电话很晚才到。老婆和她说明了自己希望的工作调动,也说明了原因。老板表示同情,也提到也许应该可以做到,但是这也涉及到她人,也许还要辞掉一个已经聘请但是还没有来正式工作的员工。总之愿意帮忙,但是现在说不好。她也需要和其她人协调一下。也许明后天会有结果。放下电话,已经是晚上 10 点多钟了。我们俩在精神上和身体上都很累了。一夜无眠,但是我们还是半夜起来了两次。终究是睡得不踏实。
周六是小女儿参加她的武术大赛的日子。活动要一整天。原本是老婆和我去,但是老婆说这也许是最后一次,大女儿还没有见过这种比赛,让她看看也好。所以老婆继续待在家里,做自己的事情(写书和做教学网站),而我和两个女儿去了会场。我带上了电脑,准备开始做点事情。
生活的细节开始逐步地浮现。原本是准备开油车,因为电车快没电了,但是老婆、女儿异口同声地说还可以撑一撑。所以我们选了电车。比赛中途休息,是给参赛的小朋友预留的午饭时间。如果是以前,我们肯定就是在外面买点炸鸡或者汉堡。中途老婆还特意打电话说让我们就在外面买算了,不要让女儿们感到压力。但是我们最后还是开车回家,让老婆准备了一些白煮蛋和蒸馒头。回家的时候顺便换班,大女儿说她留在家里弄晚饭,让妈妈也看看妹妹的比赛。路过展馆外面,我看见有一家人带了热水壶和杯装泡面。换做以前我会觉得没有必要,现在我觉得是一个不错的创意。排队入场的时候有两个人在我背后小声的讨论AI 的部署问题,以前我会微笑,觉着这是硅谷的气氛,现在却居然觉得有种不配得感。我体会这种变化。但是我很明白,这个世界没有变,是我的心境变了。我仍旧需要调整。
下午的时候老婆陪我一起看女儿的比赛,因为比赛结束会有些晚,所以我把中午多煮的鸡蛋带了过来当晚餐零食。小女儿吃了一个,在旁边静静地玩手机,时不时地跑开和朋友聊天助威。我原本准备周日的时候再讨论账目的问题,因为还是希望心情能否平复一下。但是终究按捺不住,我开始导入银行过去一年的水单,让程序帮我计算一下收入和开销的情况。我让AI 帮我做了一个临时软件,自动读取资料,分类,然后计算流水账。这个结果其实很不准确,因为AI 本能地无法区分哪些是固定的每月开销,哪些是一次性的偶然消费。捣鼓了几个小时,电脑读了我过去 18 个月的所有明细账,按照它自己粗略的估计,我们每个月的缺口是 4000 美元,外加上每年的固定的房产税,旅游,小孩的教育费用加到一起大概是九万。其中旅行费用只有 一万七,而教育,也就是课外辅导,一共是五万四。换句话说,我们存不下钱其实是正常的。我们并没有奢侈地生活。而如今,对于一个失去主要收入的硅谷家庭来说,这个缺口显得十分刺眼,难以弥补。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晚饭是昨天的剩菜,还有女儿炒的洋葱炒肉,外加萝卜丝和黄瓜的凉拌菜。我提议说明天早上我们开车到海边走走,不要闷在家里。老婆理解我的心情,毕竟家里的气氛还是有些压抑。在无人可以依靠的时候,大自然是每个人最后的避难所。
周日的早上天气很不错,风和日丽,毕竟这里是加州的阳光海滩的聚集地。我的心情并不总是沉重。在走过了澳洲海边那十公里的海岸线,我已经基本确认我有了质的改变。我没有纠结于过去,所以老婆和我虽然有讨论,但是我们并没有责怪公司的老板或者任何人。公司不过是一个物件,我不需要对此有什么感情。相对于几年前被亚马逊扫地出门,我的心情平和了很多。我不再怀疑我的过失,也不会怀疑我的能力,更不会纠葛于自己性格上是不是合适办公室政治。过去的已经发生了,在没有更多的证据之前,我没有必要猜测这一切背后是否有阴谋。更不会假设某种没有发生的事情会不会让我的今天有所不同 —- 当然,我也需要老实承认,我毕竟还是有一点点的迁怒它人:我莫名其妙的觉得肯定是这次出差的时候没有带上我最喜欢的那顶帽子。所以回家之后就把它打入冷宫,决定只在家里做yard work 的时候戴。我知道这不科学,但是我还是容忍了自己的荒谬。
从海边回来,我们顺便去买了菜。我们原来的习惯是买上一堆,即便知道会浪费一些。而这一次,我们选择了最基本的蔬菜和必要的调料。没有买肉,因为家里冰箱里还有。大女儿没有挑零食,小女儿挑了两袋炒面。我知道大女儿已经不太吃零食了,但是还是忍不住告诉她说:有钱而选择没有买,和没钱而不能买是两回事。虽然结果一样,但是前一种是个人的选择,后一种是现实的压力。心境是不一样的。所以一个人需要不断的前进,才能让自己有更多的选择的可能。也许最终我们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安守简单的生活和被迫节俭是两个心态,两种现实,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爸爸希望的是你能够有能力选择平凡,而不是被迫平庸。
下午家里的气氛好了很多。也许是海风,也许是人的本性,也许是我和老婆尚能镇静自若的表现。总而言之,晚餐不错,大家开始有了更敞开的心情来开玩笑。我们都知道事情才刚刚开始,但是唯有放松,才能走得更远。到晚上八点的时候,AI 终于把比较合理的结果算了出来。按照模型的计算结果,除了老婆的工资之外,我需要每个月为家里带来一万四的收入,大约年薪十七万才能维持我们今天的生活水准。而在砍掉所有的旅行,考虑不生病,不出去吃饭,不看电影,和只买最少量的衣服的情况下,再假设没有任何的意外发生,那么我也需要每个月赚6701.55,也就是年薪八万美元。而如果做不到,我们在耗尽积蓄之际,必须选择卖房和离开湾区。留给我们的时间着实不多。
我富吗?我想不会有一个富人在失去工作的时候会马上陷入窘境。如果说我是穷人,那么我更是在侮辱那些生活艰难而且无力自拔的人。我从这个社会已经得到了太多,即便是陷入今天的困境,我也不能抱怨我的出身,我的父母,我在中国受到的教育,和在美国得到的第二次机会。我更不能抱怨这个时代和所谓的大环境。即便是刚刚把我踢出来的公司,也不过是在自己求生而已。擦伤而已,我甚至连衣服都没有弄脏,哪里有资格去抱怨?社会本来就有不公,很多很多的不公,只不过我们不能—-至少我自己选择了不会—-去冷眼旁观别人的落难,而义正言辞的指责砸在我自己身上的那一粒时代的沙。
周日的晚上睡觉踏实了很多,至少没有半夜清醒地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声。我周一早上仍旧五点半起床,在电脑前看看新闻,学点东西。而后开始调整模型,虽然这是个只给自己做的网站,我也希望它能够做到简洁,清晰,有条理,好用。做完这个,我开始让AI 做了一个新的网站,去开始统筹我所有的面试。周五的时候已经发了一堆简历出去了,我需要将这些工作机会统筹安排一下,去分析申请的职位,公司的背景,而后准备面试材料,更重要的是有一个进度跟踪表,提醒我什么时候需要做什么事情。同时,我也会顺带做点深度研究,把这些技术方面的问题归纳总结成一个分析系统。我一直说在写书,这些都是我要写的书的内容之一。也算一举两得。
周一是美国的劳动节,属于公共假日。而我也乘着这个“假期”让自己安心地继续完善家庭财报和工作机会统筹系统。中午混了一餐,下午大女儿说她找到了《欢迎来龙餐馆》的盗版。我们下午可以一起看。于是我打开投影,遮盖窗户,小女儿特意弄了爆米花,一家人安安静静的看了一场电影 —- 说实话,我很喜欢这部电影。尤其是“好好吃饭”这句话。
老婆的工作调整在周二的时候终于尘埃落定。她老板很是帮忙,明天老婆就能够以全职员工的身份回到原来的公司。我和老婆也私下商量好这次至少待两年。老婆自己的职业规划就此暂停。老婆已经尽力了。接下来,就要看我能否继续扛着剩下的责任往前赶。大女儿还有两年进入大学,小女儿刚刚进初中。我仍旧有至少十年的路要走。当然,按照我自己的原计划,是二十年。所以没有什么好说的。唯一的区别是:选择这么做,和被迫这么做是两种心境。我仍旧需要调整。然而就我的内心而言,家庭从来都不是我的负担,而是我幸福轻松和希望的源泉。不是因为我小孩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会成功。而是因为她们的陪伴,我已经得到了远远超过我付出的一切。如何不让我诚惶诚恐?
我在特意放慢节奏。因为我需要放下所有的包袱。我知道我首先需要做的是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无论被裁员是否公平合理,又或者有什么内幕,我让自己慢慢地,认真地回顾了一下过去几天,几周和几年的经历。然后我狠狠地看了最后一眼,叹了一口气。当我在周二中午把手上的工作电脑邮寄给公司的时候,我感觉到我自己的决绝。一如公司对我的处置。我没有拖泥带水的,十里一徘徊,我干干净净地走出了那种无聊低效和足以毁灭自我的内耗之中。如果说要形容我当时离开邮寄点,开车和一家老小回家的心情,我可以勉强说一句: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我能肯定我不是什么杰出人才,我也知道我的智力最多中等甚或偏下。我的意志力不强,甚至连努力都够不上十分。只不过,我三十年前决定走入硅谷求生的时候,就告诉自己一句话:如果我能够在这里活下去,我能够在任何地方活得很好。因为只有做难的事情,才能站住脚跟。同时,只有一直做难的事情,才能一直挺直腰杆。
我看见了一个真实的自己,欢迎来到这个真实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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