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汉看我六叔的时候顺便见了邱斐和曾艳,就在医院旁边的一个茶馆,是下午的时候。我们之后还去旁边的小吃街吃了烧烤。时间其实不长,却让我一直都不知道该如何记录下来。

说是“顺便”,其实更是我内心的期望。以倒计时来看,每一次的重逢,都是又少了一次的缺憾。然而无论是见一次就少一次,还是见一次就赚了一次,都只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取决于你某时某刻看到了哪一面。而在那个时刻,衬托着六叔时日无多的阴影,那种宿命与注定的伤感尤其强烈。

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词去形容当时的感受。而有些记忆却已经开始模糊。我记得刚到茶室时,我大汗淋淋且燥热,打招呼时又有一丝克制和亲近。我记得我坐在椅子边缘,尽力前倾想要捕捉每一个字,而后是放松,且有一丝风扇带来的凉爽。邱斐带来了水果。我记得我很诧异这里可以自己带吃的。曾艳帮我们点了不同的茶–茶很好,可惜我记不起来是什么茶了,白茶?好像有一个是冰的。聊天的内容我也记不清了,彼此的生活,你叔叔还好吗,小孩、、、跳跃式的,并没有什么逻辑主线。之后去了小吃街。路上买了一瓶酒酿(或者果酿?),结果吃的时候我用力晃了晃,酒水喷洒而出,弄得桌子地上,曾艳和我的衣服上到处都是,有一些尴尬。邱斐又出去买了一瓶,很好喝。点的烧烤很不错,是在美国吃不到的那种。邱斐推荐了一个煎饼,特便宜,特好吃。大家断断续续地聊天,曾艳还帮邱斐看了申请签证的表格和流程。大家继续聊天,天南地北。

我说话不多,也不觉得需要太多。偶尔插几句话,让我自己嵌入她们的生活之中。我更想做的是好好的抓住这种相聚,在脑海里留住这所有的片段。然而我知道这些都是徒劳。所有的生活细节,当你身处其中而试图抓住它的时候,都犹如握紧手中的沙,越使用力想感受它的存在,沙就越是簌簌而下,最后两手空空,只剩下满手的沙尘告诉你它曾经的存在。又或者,生活不在于记录,而在于那一刻当下的投入。记录本身是一种干扰。

张晓刚后来给我电话,说他昏头了,忘记了我这次回武汉的时间。问我们聚会怎么样。我说很好,末了,又加了一句:老了。这里的“老”,不只是岁月逝去,更是沉淀。不仅是少年不再而桃花依旧的感慨,更是发酵之后的品味。我记得当年同邱斐在东湖打羽毛球跳跃的样子,也记得和曾艳晚上下课后骑自行车回家的那段路和少许的路灯。流逝的时间,让当下更显得弥足珍贵。

回来后,我试图找到一个形容当时感觉的单词。脑袋里跳出来的是“当时只道是寻常”。这句话在脑袋里绕了好久,后来上网查了一下,才发现这是纳兰性德的《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的句子。原文是“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虽然应景,却是悼念亡妻所做。我们的闲聊,也够不上赌书泼茶的高雅。反而是李商隐《锦瑟》中“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更加贴近。我曾经以为惘然是一种茫然若失,现在才知道,“若失”是真,却不是失之于表面的“茫然’,而是一种内心觉醒之后,对自己这个凡人的冷眼慈悲。

每个人的惘然都有其独特的组成,因性格经历而各异。惘然与我,是一种当时其实已经种隐隐约约觉察到,却也明知无可奈何的失去时的怅然若失,是一种留恋,是曾经拥有的满足,是一种有意无意的沉浸于过往的发呆,是一种人在50的时候回望的遗憾和不遗憾,更是得之或失之,不过是我之幸和我之命的接纳。

其实,生活里每一刻的真心投入,都是驻足则可成追忆的珍珠。这算是其中的一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