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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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的温度一直都是72度,但是我身上还是一直发冷。

这是第四天,我迫不及待的想写下来。我试图走出来,但是我更害怕我会忘记。我害怕我有一天会忘记他的样子,我害怕我记忆会模糊。然而它已经开始模糊。我没有要求照相,我害怕有一天我即使面对照片我也回忆不起来。我甚至还没有给他取一个名字。

张华说,还是叫Neo吧。因为我喜欢这个名字。我希望他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一切都是从不真实开始的。六号早上赶到医院的时候,华医生告诉我们说小孩已经没有心跳了,小孩子没有了。张华马上就哭了。我却还在做梦之中。我平静得有些奇怪,似乎是一件和我没有太多关系的事情。我问我应该做什么。医生说我要去医院。我说好,我马上就去。医生说不着急,我们可以先回家拿些东西。我说好,我问我为什么要回家拿东西。华医生说可能要花点时间。我仍然不明白,但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明白。有一种很奇怪的情绪在我身上,我开始流眼泪,我一直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我甚至于有些奇怪我会哭。模糊中惜惜在旁边很开心的跳来跳去。

我一直不知道人为什么会伤心,我现在知道了。伤心,是因为心里有伤。平时隐藏在身体内部,不见风雨,不见阳光,似乎并不存在。而一旦被触及,人会痛,会迷失,会忘记自己是谁,在什么地方,只知道流眼泪。

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走出医院的。我知道我们牵着惜惜,上车,开车,上路,流着眼泪。我仍然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哭,我只是知道我在哭。到了家,我在整理惜惜的东西,因为惜惜也必须要和我们一起去医院。我回头,看见张华在整理箱子,也在哭,我们拿出来小孩子的衣服。张华说,我们用不着了,然后我们接着哭。我想我还是很清醒的,因为我居然还记得带上手机和ipad的充电器。我不知道我会面对什么,但是我知道我需要手机。

东西不多,我也不知道有什么是用得着的。惜惜的衣服都带上了,老婆的带了一套,我自己没有带什么。下楼,上车,去医院–我居然知道去哪个医院,我甚至知道去那个部分。到了医院,护士没有问什么,直接让我们进去。我们去了护士台。我准备问些什么,去不知道怎么开口。一位护士靠过来说:we know who you are, and everything is ready, please follow me.

房间是9号。我记得很清楚。门上面贴了一张图片:干净的鹅卵石上面有一片碧绿的树叶,上面粘着晶莹透亮的露水,一致白色的蝴蝶休息在上面,却又展翅欲非。我不知道它代表什么。这是唯一一个门上贴着图片的产房。后面的几天里,无论我们换到哪里,这片叶子和蝴蝶一直跟着我们。惜惜很喜欢这张图片,一直在问我:蝴蝶在干什么?

心里是沉沉的,我仍然不知道我怎么了。护士过来让老婆躺在床上,开始做检查。我看着护士在忙,还是忍不住问了:what is it? I hope there are still chance … can you…我其实不知道我要问什么,但是护士应该是知道的。她抬起头,说:we are sorry about your lost. We need take the baby out. 我似乎有些明白,原来我是掉了一些东西。我和张华有些东西不见了。为什么不见了,我们不知道,怎么不见了,我们也不知道,我自己甚至不知道—或者说没有意识到—究竟是什么不见了。

直到三天后的昨天早上,我才知道,原来是我的儿子不见了,再也看不见了,永远也不会看见了。我甚至没有机会看见他呼吸一次。一切关于儿子的憧憬和期望,和计划,和生活的变化,和可能的麻烦,负担,以及快乐,都在一瞬间被黑暗所代替。原来医院不仅仅是带来希望的地方,也是带走希望的地方。

这是我们需要朋友的时候。我给千千打了电话,没有人结,我没有留言。我知道她很忙。附近的朋友只有Linda了。临近中午的时候,我知道惜惜马上就会饿了。我打通了给Linda的电话。电话通了,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在哭,然后说我们需要帮忙,希望她能够过来带惜惜去吃午饭。中午的时候,Linda过来了。我应该交代了些什么。惜惜情绪很好,因为一上午都被关在暗房子里,她很高兴有机会出去放风。

我回到房间。护士已经离开了,老婆安静的躺在床上。我们的眼泪都有些流干了。我头有些痛。我牵着老婆的手,突然意识到我今天之前很有一段时间没有好好握握老婆的手了。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我知道我必须要说些什么。我说了很多。我说我们应该去旅行。我们早就计划带惜惜去迪斯尼的,也许这个夏天就可以去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今年可以回一次国。但是现在还不行,上海有些冷,怕惜惜受不了。我其实原来计划年底的时候带惜惜去滑雪,那时候小的也九个月了—原来小的已经没有了,我突然开始明白这一点,惜惜的弟弟不见了—意识有些模糊。我说朋友里面Chris人很热心,我一直都有些误会Charles,其实Charles是很有智慧的一个人。Chris最有哲理的一句话是他在被OX laidoff的时候说的:人如果没有希望,和咸鱼没有区别。兄弟姐妹之外,朋友其实更重要。如果我们没有机会给惜惜一个弟弟,我们应该给惜惜一个好的性格,这样她就会有很多很多好朋友,不会孤单寂寞。我的性格还是不错的,所以我有很多很好的朋友,无论是在哪里。我说人要珍惜,所以我们的女儿的小名就叫“惜惜”。我说我很幸运有了你做老婆,因为你没有把自己的欲望加在我身上。如果你需要一辆好车,一栋好房子,你应该自己努力。老婆笑了,又哭了,说我们家还是你在赚钱,我还是想要换一栋房子。我说是的,那是因为惜惜需要一个好学区。环境很重要,人是环境的产物,我们不能期望惜惜自己和大的环境搏斗。父母能够给与子女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受教育的机会,一个是好的习惯。小的没有了,我们还是不应该溺爱惜惜。这是为了她好。惜惜真的很乖,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还是有你做我的老婆。你很单纯,比我要简单很多。我太复杂,想得太多。我希望我做得很好,我希望我做到了,但是我常常发火。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很豁达,我想我还是不够。我居然容不下你和惜惜。我太自私。而你居然能够容忍我的自私。我很小就想到过很多关于死亡的事情,大概在我爸妈吵架的时候我认真想过一次自杀,后来又想到过一次。我其实不过是想让你和小孩过一些平淡的日子。但是过平淡的日子是最难的。有太多的事情要计划,要想到。我想过如果惜惜没有了我们会怎么样,如果你没有了,我和惜惜会怎么样,如果我没有了你和惜惜会怎么样。我买了死亡保险,钱应该是够用的。但是如果你没有驾驭这个钱的能力,它或许会害了你。所以老婆一定要上学,要融到这个社会里面去。我们没有办法代替别人去生活。我们的英文都很烂,所以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必须要某一天我们无法和惜惜好好的沟通。。。

我一直在说小的,小的。因为名字还没有最后定下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早些定下来,早些喊喊他,也许他就会知道,就会有期盼,事情也许就会不一样了。我一直在想如果,如果。。。我终于知道什么是如果了。人是树上的一片叶子,每一个如果都是通往这片叶子的分叉,“如果”是树上一条我们没有选择的树叉。如果是往左,而不是往右,如果接着往前,或者后退。。。走到到最后,我们碰见了这片叶子,它也许正在吐出新芽,犹如惜惜,有或者,我们太晚了,叶子已经飘落,比如说小的。

老婆其实在三个多星期之前就一直说要剖腹产。我却坚持说要自然分娩。我不知道我是否自私。我说我要尊重自然的选择,不要拔苗助长。然而我和张华现在面对的,就是自然选择的结果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有些可笑。我在干什么呢?张华说老天爷把他带走了,护士说是上帝把他带走了。无论是谁带走了小的,也许这就是他的命运。我不知道。我茫然。我想也不会有人知道答案,因为命运本来就不是人可以评判的。

=== 现在是第五天,眼睛仍旧是痛,开车的时候总看不清。我想我的视力下降得很快,得配付眼镜了。老婆问我是不是在写博客,我说是的。我总觉得我需要写完这些。我害怕我会忘记,我害怕我有一天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害怕我会忘记小的。写下来,我就可以放下了,我就可以继续往前走了。因为我如果想回忆起来,我还可以回头看看自己的博客。然后回想一下小的的样子。可是,我说给老婆听的时候我又开始流眼泪,我觉得我已经有些想不起来了,我有些记不起来小的的样子了,也许我们应该拍一张照片的。我需要忘记,我想忘记,但是我更想记住,我更害怕忘记。没有人会理解我的感受的,只有张华和我才知道这种失去的伤痛和对于忘记与否的彷徨。

Linda毕竟是要下午上班的。下午的时候惜惜还是和我们呆在一起。护士来了又走了,很轻柔的照顾着张华。怕我们着急,每次都说一切正常。然后逗逗惜惜,告诉我们惜惜有多么可爱。张华继续躺在床上打着点滴。我其实仍旧不明白我们在等待什么,或者说,我不愿意去想清楚我们要等待的下一步。我恍惚中有些期望奇迹,也许,当小的出来的时候,他还是会可以哭一下的,也许他仅仅是憋着了。我的理智告诉我这些其实是幻想,我却有些怀疑这不是幻想。这怎么是幻想了,只是哭一下而已,我们已经哭了一下午了。惜惜下午是要睡觉的。到四点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老婆躺在床上,也终于睡了一会儿。我呆呆的看着已经有些昏暗的房间,抱着惜惜,我很清醒,但是我也有些累了。我其实什么都没有做。惜惜没有睡多久,在烦躁中哭着醒了,而后不肯再睡了。后来又很兴奋的玩着病房里的窗帘。惜惜不断的问我妈妈呢,我说妈妈有些不舒服,躺在床上,惜惜很乖的爬到床上,拍拍妈妈的手,说:it is ok.

晚饭的时候我们仍旧是要Linda带着惜惜出去。我知道Linda也很不方便,但是这是我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一向不吝啬要朋友帮忙的。我知道我朋友不会介意。快七点的时候,Linda带走了惜惜。我和张华终于又有些时间说说话了。然而我却一下子找不到什么可以说的。我仍旧不知道该说什么和怎么说。我想到一句诗:执手相看泪眼。我知道那是柳永的离别的诗。我很奇怪我居然有心情想到这些。

华医生到了,张华仍旧问是不是没有希望了。说想早点结束,早点回家。我也是。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久。医生说那么她就捅破羊水好了。我们说好。我坐在床边,握着老婆的手。我想我真的好久没有握着老婆的手了。难道夫妻久了,连手都不握了吗?我想我太疏忽老婆了。我太久没有关心她了。我想我是真的很自私。我想夫妻的隔阂也许就是不再拉手开始的。

我的头痛得越来越厉害,眼睛也是。我不断的揉着太阳穴,握着老婆的手。我开始有些明白医生他们在干什么。原来,即便是小的不在了,老婆也要把他生下来。我心里突然很痛,真的很痛。原来我终究还是太自私,我仅仅是想着小的没有了,对我意味着什么,却没有想到对于老婆,这其实是一个更加残酷,残忍和黑暗的事情。原来小的没有了,却还是在妈妈的肚子里。原来张华仍旧是要面对这种分娩的痛苦,即便痛苦之后是希望的破灭。老婆面对的是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的折磨。我觉得时间太长了,有些煎熬。而老婆,躺在床上,却是在黑暗中挣扎。相对于她正在承受的,和马上要面对的,我简直是在天堂了。

回忆是一种痛苦,我有些累了,我真的很累了。我不知道我在写这些的时候流了多少眼泪,我只知道我不需要更多。

惜惜是晚上快到九点中的时候回来的。Linda说她可以带惜惜去她自己的地方睡觉。我和张华其实讨论过这个问题。我们最后想想还是算了。惜惜现在晚上睡觉还是不能离开我和张华。而且,我们也舍不得惜惜。

惜惜累了,在回来之后不久,大概是十点钟的时候睡的。老婆在十一点的时候突然开始呕吐,而后是阵痛。因为隔壁刚刚完成一个剖腹产,医生和护士都有些人手不够,所以我有帮忙—-等我一个小时后突然回头看的时候,惜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着眼睛看着我们。我看不出来惜惜的眼睛里面究竟是害怕,还是好奇,亦或者是其它。我只是觉得心酸。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个护士,我才离开张华,抱着惜惜,轻轻的晃着。惜惜仍旧是很困的。她一直没有说话,却拒绝躺下,只肯让我抱着她。惜惜还是很乖的,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静静的躺在我怀里。

分娩的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医生说小孩子卡住了,可能要剖腹产,问我是否同意。我点点头。。。接下来的事情我不愿意记录。就让一切过去吧,忘记了最好。。。我真的不愿意这一段还留在我记忆中,或者任何文字中。

张华最终并没有经历剖腹产手术。我也在迷迷糊糊中抱着惜惜斜躺在椅子上。迷糊中有医生走过来告诉我小孩子出来了,没有剖腹产。我点点头,却仍旧不知道我知道了还是不知道,又或者知道了什么。我沉沉的继续抱着惜惜躺着,到两点中的时候,也许是三点钟?我突然醒了。抱着惜惜站起来,却发现张华已经不在房间里了。惜惜也醒了,不停的说要去找妈妈。我们走到护士台,他们告诉我张华在观察室,因为刚刚做过全身麻醉。我现在还不能去看望她。惜惜不高兴,我只好抱着惜惜回到产房。惜惜对门上的卡片很好奇,很认真的看着。我抱着惜惜,看着空荡荡的产房,心里也是空荡荡的。我能够想象得到老婆刚刚经历了什么,但是我宁愿不要去想。

也许是半个小时之后,护士过来,告诉我老婆一切都好。我可以过去看看她。我带着惜惜去了观察室。老婆虚弱的躺在床上,带着氧气罩。护士一直在和老婆说话,问她是否知道我是谁,是否记得这是哪里,能否动动左手,右脚。。。护士很耐心,解释说她需要让老婆保持清醒,否则可能忘记呼吸。我们突然听到隔壁有小孩子的哭声,大概是那个刚刚剖腹产出来的小孩吧。我又开始流眼泪,老婆的手动了一下,眼泪也在眼角不断的涌出来。我当然知道我们自己的痛苦仅仅是我们自己的。没有人有权利将自己的痛苦强加在别人身上。我仅仅是有些加倍的心痛而已。

隔壁的声音慢慢的低下去。张华也可以转出观察室了。惜惜很兴奋的看着病床可以上下调动,看见我们要搬动病床和妈妈了,很高兴的告诉我们:this way, this way.我握着老婆的手,我想,幸好我们还有女儿,否则我们就没有欢乐了。回到产房,护士说老婆还不可以喝水,但是可以嚼冰,而后递过来一小杯子的冰。惜惜很懂事的拿起杯子,先喂了自己几口,然后一勺一勺的喂妈妈。

护士很小声的告诉我他们正在clean我的小孩,我过一会可以去看他。我点点头,却不知道我会看到什么。生活一下子充满了未知的东西。我只是被动的去接受,机械的按照别人的要求做事情,本能的做一些决定,一如在黑暗中和老婆,惜惜牵手前行。

文字永远也无法代替图片。我无法描述我小孩到底是什么样子。我走向婴儿车的时候我还在想我第一句话我应该说什么,我应该做些什么。然后我就看见了他。然后我就开始流眼泪。我真的不知道我流了多少。我抱着婴儿车,无声的哭着。我以为我真的流干了,却不料到它其实是无穷无尽的。

儿子的脸色有些暗,有些充血后的暗红色。眼睛是闭着的,我很奇怪他闭着眼睛,然后才明白原来儿子已经不在了,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又或者他从来都没有睁开过。他还小,什么都没有见过。爸爸妈妈有太多的东西想给他看,给他碰碰,他都没有机会了。我失去的是我的儿子,也是一个世界,一个充满了希望和欢乐的世界。无论我们对小孩有多少计划,有什么样的的想法,这一切都没有机会实现了。儿子的鼻子有些高挑,嘴巴有些小巧。眉清目秀,国字脸,很像我,是那个英俊潇洒的我。皮肤有些软,很滑,没有多少弹性。小孩子都这样,我想,我哭着想。我总觉得第一眼看见儿子的时候他就在告诉我:爸爸,我努力了,我尽力了。我不知道这是我的幻觉还是直觉,又或者是自欺欺人的安慰。我知道我的小孩也许不会伟大,但是永远也不会逃避,就像他们的爸爸一样。我始终没有机会抱起儿子。也许是不敢,也许是没有想到,也许是没有机会,因为惜惜总是跑过来,而我不敢让惜惜看到她弟弟的样子。

老婆终于彻底清醒了,大概是麻醉药的药性终于过了。医生觉得张华可以换到病房了。护士说我们最好不要在产妇病房,因为怕我们受到更多的刺激。大约在早上七点多的时候,我们终于转到了一间独立的病房。吃了一些医院送来的早餐,我带惜惜回家了一趟。惜惜的尿布用完了,衣服也不够了,我也想洗一个澡。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又回到医院。老婆说华医生来过了,说她们会查查到底什么原因。华医生还说我们今天下午5点左右就可以回家了,如果我们想的话,之前有一个social worker会过来。我说好,我们需要回家了,我想早点回家了。我有点累了。

我们中午仍旧需要人给我们送饭。我舍不得离开老婆。我仍旧打电话给朋友。千千回电话说她可以帮忙,不过她有些感冒,她姐姐和男朋友都没有问题的,什么忙都可以。我说没有关系,我找其他朋友好了。我们现在有些害怕见到人,特别是还不够亲近的人。Jimmy说可以帮忙,不过他也有些远,Charles的手机是关机的,我知道Chris一向很忙,所以我们最后还是找了Linda。

我和张华几乎24小时没有吃什么东西了。我知道我们必须吃点什么。Linda带来的午饭我们分着吃了,味道不错,我想我们都是饿了。下午的时候惜惜多数是在看ipad,她很高兴能够这么无拘无束的看。我和张华都看出来其实惜惜也快到她的极限了,不过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惜惜不肯在不熟悉的地方睡觉。

Social worker是在下午两三点的时候到的。主要是和我确认一些事情。更重要的问我们如何善后,比如说body–我在感情上无法接受中文的描述–我说我们已经没有精力处理了,就委托医院吧。她说:you then have no access to ash. Can you confirm? 我又开始流眼泪,我无力的点点头。我累了,我们都真的很累了。我和张华在下午的时候讨论过这个问题,所以我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一切如我所想的,只不过听到却又是另外一回事。social worker手里拿着一个漂亮的绿色的盒子。告诉我说: here is a box. If you don’t want to keep it right now, I can hold it for you. 我问盒子里面有什么。她打开盒子,告诉我,没有照片,因为我们要求不要拍照,有一张出生记录紙,手印,脚印,一个小帽子,一件小衣服,都是绿色和白色相间的,很柔和的春天的颜色,也是我最近很喜欢的颜色,另外还有一些医学报告。我没有力气接过来。我问她: how much time I have to make a decision? how long can you hold the box? 她说:many years, sometimes 20 years. 我说我也许或者大概会拿,也许一年后,也许两年,或者永远不会。她给我一张名片,告诉我我们可以随时和她联系,然后抱着盒子离开了。

我看着她离开,突然意识到原来她带走了一个盒子。那是我儿子最后寄存的地方,也是最后存在的证据。我没有叫住她,我机械的把她的名片放到钱包里,我不知道我可以做什么,未来仍然是一片灰暗。

下午的阳光很好,我和惜惜在走廊旁边溜达,因为我们不希望惜惜看太多电视。一个精神很好,很祥和的中年妇女推着一辆车子过来。上面是一架被黑色外套包着的竖琴。她朝着我们点头笑笑,拿出一根长长的银色的西洋笛子,看了老婆的病房一眼,开始低低的吹奏着。她演奏得很好,一听就知道是专业的。笛声悠扬低沉但是并不忧伤。惜惜很好奇的坐在地上,和我并肩看着她旁若无人的演奏。我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是笛子的音乐让我感到有些放松,我心里希望她是特意过来为我们演奏的。

她奏了一段,朝着惜惜和我点点头,又开始一段。我带着惜惜走进病房,打开门,希望老婆也听一听。而后惜惜拉着我的手又走出来,在音乐中看着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户,突然问了我一句:baby哪里去了?—-惜惜其实还是有些明白的,我想。我背着音乐,跪下来摸着惜惜的头,说,baby走了,爸爸也不知道。惜惜没有说话,只是听着音乐,看着窗外。

今天是大年初一,蛇年。医生告诉我的时候是二月七号的凌晨一点二十分,龙年年末,大年夜前两天。

公历:2013年 2月 7日 星期四 水瓶座 (阳历)
农历:二0一二年 十二月 小 廿七日 (阴历)
月名:季冬 物候:蛰虫始振 月相:娥眉残月
日禄:寅命互禄 儒略日:2456330.5
彭祖百忌:甲不开仓 辰不哭泣 
相冲:龙日冲(戊戌)狗
岁煞:岁煞南 
星宿:西方奎木狼-凶

一切犹如梦一般的不真实。

这段时间惜惜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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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懒,其实应该早些写下来的。

惜惜差不多是两岁8个月了。这段时间–从两个月之前开始算–惜惜的变化其实是很大的。日子在不知不觉中过去,如果不记录下来,我害怕我会失去这一段珍贵的记忆。

惜惜学会了害怕。也许在我第一次意识到之前惜惜就说过她“害怕”,但是我和张华都没有太在意。圣诞节之前几天我们带惜惜去San Jose downtown的velley fair玩。有些东西是惜惜没有见过的,想要玩。等到我和惜惜坐上去了,机器开动起来,巨大的响声,上下的颠簸和让惜惜真的感到了害怕—-我第一次听到惜惜用很轻,但是很清晰的颤抖的声音说:”爸爸,惜惜害怕“。我心里突然感到一种痛惜。那几天的时候我的手被严重的扭伤了。但是因为是坐在惜惜对面,我只能用扭伤的手捏住把柄,让车子至少不要旋转,另外一只手紧紧的捏着惜惜的肩膀,告诉她说“惜惜不害怕,爸爸和惜惜在一起”—-这三分钟让我感觉异常的漫长,一方面是因为手疼得厉害,另外一方面是心疼惜惜。依稀还记得惜惜有些紧张得发抖,过了一下,又说了一句:惜惜害怕。我只好又说了一句:爸爸保护惜惜,惜惜不会有事的。。。等下来的时候,惜惜有些迫不及待,我抱起她的时候,她一直都是很紧的抱着我的脖子,好久才好。
惜惜第二次说害怕是几天之后的great american的灯展。惜惜和我做了一个很高很高的滑梯。滑梯很高,大概有三层楼那么高。惜惜坐在我的腿中间,我两只手都护在她的肩膀上。我知道惜惜不会适应这么高的滑梯,但是我希望她能够体验一下。上滑梯的时候惜惜兴高采烈—-说实话,主要是因为她不知道她要面对的是什么—-滑下来的时候太快,惜惜来不及说话,只是在停下来的时候很紧张的抱着我说害怕,不要再坐了。用惜惜现在说话的方式就是:惜惜不要喜欢滑滑梯。
这两次之后,惜惜每次洗完澡,都喜欢被我用毛巾裹着,很紧的抱着,然后很开心的强调说:惜惜害怕,滑梯很高,惜惜不要喜欢。然后我一边拍着惜惜,一边说“爸爸抱着惜惜,惜惜不害怕对不对?”。。。最近三个星期每天晚上都是如此。很温馨!!

这段时间惜惜学会的第二件事就是会在说出要求之后举出理由。诸如“天晚了,要出去走走”,“惜惜要看dvd,没有看过”,“要出去,惜惜还没有玩够”。。。或者说,惜惜正在学习如何逻辑的思考

好快啊,惜惜一眨眼就快要三岁了。。。

能够和“惜”匹配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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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名字在我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惜惜的“惜”字想了半年,而给儿子取名字则耗费了大半年,直到现在也还没有尘埃落定。

老婆首先是指定要有“水”旁,因为属相是龙或者蛇。我找了三个月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上两个星期的时候,老婆提议了“修”这个字,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在我看来,唯一能够和“惜”匹配的字,就是这个“修”了。

惜惜“惜”是“珍惜”的惜。在我看来,人这一辈子要想一个幸福的生活,首要的就是“珍惜”。珍惜自己拥有的,珍惜别人给予的。珍惜的人才会随时随地的感激,这种感激,往小里说,是一种礼仪上的回报,往大里说,是一种饮水思源的反哺。越珍惜的人越是能够重视自己的历史和曾经,不忘本的人才能建立起自己的立身处世的根基,才能脚踏实地的安安心心的生活–而这种安心和无憾,至少在我看来,是一个人幸福与否的根本。我对女儿的期望是“幸福”,而“惜”,则是幸福的源泉。

“修”这个字承载了我对儿子的期望:“独立”。一个人是否能够有独立的思想,独立的人格,独立的视野决定了他是否有自己的独立的生活。我希望自己的小孩能够有一天一个人面对整个世界,我不希望他是顶天立地的大人物,我只希望他是一个有自己的观点的平凡的人。我自己的人生经历告诉我,要做到有自己的思想,“修”是唯一的途径。修,首先是学习,是懂道理;其次是身体力行。第一步很容易,但是大部分人都停留在第一步,而“修”,重要的是第二条。中国人都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但是有几个人在他的一生中都做到了这一点?有几个人真的体验且确信了“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而后能够认真的从别人哪怕是愚蠢的行为里面也学到了如何为人处世?我希望我的小孩能够说得到,也做得到。“修”,是独立人格存在的前提。

儿子的小名还没有想好。“惜”可以直接叠迖成为“惜惜”,但是“修”变成“修修”有些勉强。还在想。。。

生日: it doesn’t matter what it is, but what it can bec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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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从来都没有认真查清楚过我的生日究竟是哪一天,不过我想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每一年都有一个生日,而每一次过生日,也意味着一年已经过去。

前两天看卡通电影学到一句话:it doesn’t matter what it is, but what it can become

–重要的不是我现在怎么样,而是我将来会如何
–重要的不是我现在有什么,而是我将要怎么做
–重要的不是我现在在哪里,而是我将要去哪里

过了40岁,人很容易往后看,感慨一番,最后什么都不做,因为时间总是不够。我想我需要的是朝前看–永远只是朝前看–想想我还想做什么,能做什么,怎么做。

为什么开公司需要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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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想通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VC通常认可两个人共同创业的模式而不是其它?

问题的答案和我最近一段时间的工作上的感受直接关联:人是很难认清自我的,无论是自我的缺点还是优点。而基于此,人就很难不断的进行有意义的自我反省的,因为人的思维特征之一就是在原有的思考模式里面打转转。如果是两个人为了同一个目标一起做事,那么天然的,两个人之间的公平公开而且坦诚的讨论就是一种最佳的自我反省。

而这种“公平,公开,坦诚” 需要的是健康的,稳固的朋友关系,同时还需要两个人有非常之接近的价值观。然后还要有接近的教育背景和能力。。。

所以很难。不过既然想通了,事情总会比没有想通要容易。

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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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总是有些啰嗦隐晦和凌乱,因为往后看常常看不清。新的开始总是充满希望,因为往前看总是一片空白,一切尚未开始。只不过如果年年如此,其实也就是年年如旧。

我已经40了,不必忌讳,也无须回避。人总会慢慢—-长大,成熟,老去—这中间的遣词多数是取决于你现在处于什么年龄,但是本质上其实都是一样的。坦诚,是面对自己,也是面对一切唯一需要的心态。

人常说“性格决定命运”,其实这句话包含了两层的意思:心态决定了取舍,取舍决定了命运—-而要知道自己的心态其实也很容易:观察一些自己每天早上起床那一刻的心情,就知道自己这一天,乃至于这一生的心态的基调。

人到中年,可以说我的时间不多了,但是也可以说我的时间还有很多—这其实也是一个人如何面对一只半空的杯子。

岁末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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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和自己诚实的交流,是我能够保持清醒的原因。能够承认自己的虚弱,是我自信的根源

我到现在还没有什么做出让我自己后悔的事情,这点让我感到自豪

人到中年,我以为我有很多话要说,末了,却发现有些话不能说,不必说,不消说,无人可说。因为这是生活,不是演戏。在戏里,人可以犯错,可以重来,可以有一个安排好的皆大欢喜的结局,但是生活里面没有。有些话说了,只会造成遗憾和裂缝。

我常常告诉自己不要抱怨。我自己的生活已经非常非常好了。如果我的生活有问题,一定是我自己的欲求太多,而不是其它。

岁末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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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Steve Job。

他的传记对我的影响颇大。我不喜欢他的做事情的风格和对人的态度,但是我最喜欢也佩服他的是他对自己的态度:不掩饰,承认自己的虚弱— 一个真正自信和清醒的人是不介意暴露自己的弱点和虚弱的。我不知道我能否做到他做到的事情,但是我很高兴的看到至少,无论我是否迷失或者彷徨,我并不介意告诉所有人我的不足。

我至少还有勇气面对一个真实的自己

岁末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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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带惜惜去Monterey Bay 的水族馆玩了一整天。自己也放松了一下。在难得的好天气中,在海边走了几圈。感觉心里放松了很多。人是需要不断的出去走走的。只有远离自己熟悉的环境,才能够跳出原来的思维定势,反省自己,也更好的认识自己。昨天的海边的蓝天和带着少许腥味的海风让我的头脑清醒了很多。

昨天说到自己的迷失,今天再想想,其实我并没有迷失。从根本上来说,我的问题其实也是绝大多数人的问题:如何认识自己。包括认识自己的能力,性格,兴趣。。。这些方方面面的对自己的了解决定了我对自己的未来的设计。有些问题,比如说我是否有能力当管理者,其实是没有答案的。唯一寻求答案的途径就是自己去做一个管理者。犹如小马过河,很多事情只有做了才知道。

同样的道理,我这段时间里面对自己的能力的怀疑其实是没有必要的—-回到我现在手上的Android的项目,只要我不放弃,我就没有失败,而我现在需要做的,不过是在发现这条路我走不了之后换一个方法而已,虽然我是后知后觉,但是好过放弃和永远不醒悟。再明白一点,我看到了一条可行的路,但是不等于我就能够做到,也不等于这是我看到的一条唯一的路。我需要做的不过是继续而已,走自己能够看到,又能够走的路而已。

再说到将来的职业的规划,其实我需要做的仅仅是做出改变而已。因为只有改变,才能长久。

岁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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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岁末。

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做一个简单的人,但是这几天在家里休息,脑筋却没有停下来想还没有完成的工作–不是我特热爱自己的工作,而是担心没有做完的事情会影响考绩,而后影响收入。。。我已经决定了要换工作了,却仍然心中忐忑,该放下的时候却放不下。我这几天休息在家最大的收获大概就是明白到自己还没有达到“简单”这个境界

手上想做的项目停滞至今,没有丝毫进展。看来我的学习能力真的不强。自己在没有资料的情况下摸索了这么久,真的有些想放弃了。

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又是在犹豫什么东西。我不觉得自己在某种迷惘之中—-但是最可怕的也就是这种境况:我迷惘于迷惘之中,犹如梦境之中的梦境,醒了,却发现还有一层,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做梦,还是在清醒。

我常说一个人要清醒自己正在做什么,能够做什么,和将要做什么。我自己去也常常找不到答案。岁末之时,这种感觉尤其强烈,强烈到成为了一种对自己的否定和对未来的怀疑。

我30岁的时候看20岁,看不清,等到快到40是了,突然理解了我自己20岁的时候的对与错。我现在已经40了,回头看30岁的时候,感觉还有些清晰。我甚至一度以为自己能够顺势看见未来。但是这几天,我看到自己飘摇不定的内心,却不觉得自己真的看见了自己的将来。那种迷失和无力的感觉突如其来的让我变得烦躁而脆弱。

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中年危机?

我知道我需要豁达一些,努力一些,放开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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