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想着的是还会再回来一次,所以对于离开悉尼,我说的是再见,也就是再见的意思。
我原本以为在我下定决心在这家公司里混吃等死,直到到被开除之后,我能够用一种“放下”的心态,面对职场和工作里所有的事情。但是这次到悉尼开会的经历,让我知道了原来“放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仍旧被困在职场中。我以为在想通了事情,做了决定,甚至还为此在思想上做好了充足的铺垫之后,我就能够自然而然地做到。现在看来,思想认知到了,仅仅是修心,而修行,大体还包括在每一天的日常中反躬自省,随时纠偏。路漫漫其修远兮,我仍旧不得其法,仍旧需要更多的思考和反省。
又回到我一直有的遗憾。我总是希望能够我的成长能够如同武侠小说里面一样,遇见某个良师,在迷茫的时候获得一点智慧的指引。然而直到现在我仍旧都是在黑暗中自己摸索。也许,这么些年经历下来,我可以成为我两个女儿的好老师吧。
周四的中午其实会就开完了。我最后还临时做了一个10页的PPT,抽象的讲了一下原则,原理。将这些天所有涉及到的资料与安全和审计管理的细则做成一个框架图。隐晦的挑明了他们的缺陷和如何改进。开发组的同志们简单的回应了一下说,不错,不过这些是原则性的东西,希望以后有机会在一个具体的项目上细化一下。我很有一种明珠暗投的感觉。又努力了一下,用他们最后讲的一个项目管理作为例子,稍微深入了一下。我自我感觉很有“指导性”,能够迅速找到和完善方案的途径。不过从结果来看算是猪同鸭讲。总之,在合作友好和完事大吉的气氛中,我们正式结束了所有的讨论,项目合作完美收官。
在公司吃过午饭,我立马就定了出海去看鲸鱼的船票。工作上的不顺心,让我想远离一下人世间。也许是为了逃避,也许是觉得自己的蝇营狗苟需要用开阔的大自然来疏导。既然我无法立时转换心情,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比如说出海看看传说中的大鱼,应该是一件让人可以放下不快,逃避一下现实的事情。
悉尼到处都是游客,至少,在我住的这一带如此。酒店旁边就是码头,中午的时候,码头上人头攒动,多数都是我这样的游客。放眼望去,多数是亚洲人。我不敢说都是中国人,但是说中文的带着小孩的家庭真的很多。另外,还有很多搭伴出来玩的女孩子–有点奇怪的是我几乎没有看见搭伴同行的男的,多数是单个男性。这一点无论是在欧洲还是澳洲,好像都是如此。
澳洲有其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无法不让人羡慕。天空总是蔚蓝,空气总是清新,而等观鲸船开出码头,海水的赣青和幽蓝更是让人感到一种凝脂如玉的厚重。我一开始是坐在船尾,等到身体适应了,就走到船头,吹着海风,眼睛微闭(风大不太能睁开)想好好的感受一下这里纯净的自然。
—- 当然,如果对眼睛的形容从“微闭”变成“似闭非闭”,双手抓着栏杆免得摔倒变成“双手环抱,虚握把扶”,然后“双膝微蹲,挺胸,直腰,脚跟外张”— 一个穿着大衣裹紧脑袋,害怕随时摔跤,外加晕船的发福的中年老头占着最好的位置,丝毫不顾不让的形象一定会是大半个世外高人的样子。这可惜这位高人有点晕船,脑袋里面乱七八糟的也不是能够马上平静下来,看着旁边飞逝而过的美景,一面在感慨这种亮丽的和谐,一边却很世俗的想,这些房子到底多少钱?如果搬过来,不知道生活质量的性价比如何?这次开会好像也没有什么效果,不知道别人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水货?脑子里其实是乱七八糟的现实,眼前的风景好像在虚与实之间不断的切换。直到小船堪堪驶过大桥,远离了歌剧院,眼前的人烟变得渺小,海水变得更加磅礴,水花四溅显示出无与伦比的充沛,我胡思乱想的心境才开始逐渐平静下来。在几乎看不清所有的人类的建筑之后,在所有的人的痕迹都变成一个个远处的小点的时候,我才能够将自己从尘世中抽离出来。开始有意义的,属于我自己的思考。
一个人需要多大的空间才能好好的生活?我在看见那些几乎看不见的房屋的时候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一个人可以有一个巨大无比的豪宅,但是无论这个豪宅多大,你真的能够的不过是豪宅的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可以巨大无比,但是你能够用的不过是一种一隅。一张椅子,一个茶几,一个靠窗的书桌,一杯咖啡,对于我,已经足以,其实用不了多少地方。而无论从这个房间看出去,即便是如此的悉尼风景,你也之后在其中的某一处。而这里处处都是风景。所以“人不可占尽风光,既不不应该,更不能”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我们的,而不是个人的。甚至,它也不是个人的,它只是在那里。无论是今天路过这些风景的我,还是常住在某个面对大海,风暖花开的房间的陌生人,我们都不过是过客。大多数普通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时间都比我们自己想象的要短得多。即便是某个人买下了某个夏威夷的小岛的98%,几乎占尽风光,其实不过是一堆终将被时间打败的残骸。所以我一直都很喜欢我们中国人古老的智慧。在忍让谦卑的谚语背后,都是岁月沉淀的自省。回应前面说的“名师”的遗憾,我应该庆幸我是一个中国人,我们自有的文明提供了足够的沉淀,让每一个族人都能够在耳濡目染中自省,自觉,自悟,而后自立。我其实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金刚经》云:“佛说微尘众,则非微尘众,是名微尘众。” — 我此行是出海看看鲸鱼,在驶出大海45分钟之后,悉尼已经远在天水一线,成为一条白带,几乎遥不可见。观鲸船在海中停下,随浪漂浮,静等。时不时的,我们能看见在不远处冒出来一些喷气的水花,巨大的脊背在水中昙花一现,引起一众兴奋的惊呼。和想象中的不同,现实中所谓的“观鲸”,是指模糊不清的黑色的脊背,是几丈高的水花,余下的,是我们各自的脑补。我看见了,也没有看见什么,虽然名义上是观鲸。远离城市喧嚣与工作,在这个被水世界包围的小船上,我看着这个繁衍了六千万年的种族,总感觉我们人类才是客人,我们倾尽所有打造的城市,在它们眼中只不过是一堆垃圾。我们自得其乐的人间烟火,在他们眼中只不过是吵杂的无病呻吟。我们是不请自来的小丑,而他们则是冷眼旁观的主人。
观鲸的第二天下午我就要飞到墨尔本去看我二十多年未见的发小,也是上次回老家才刚刚联系上的。飞机是下午四点的,所以我整个上午都很空。同事建议我去附近的Bondi Beach走走。我自然从善如流。早上九点,临出发的时候,我纠结于到底是背着所有的行囊,还是空手前往。毕竟是10多公斤的分量,和接近10公里的海边漫步。我最终还是决定负重前行。就当是行军训练了。况且我时间是足够的。
周日,极好的天气,是我小时候作文里面的“碧空如洗,蔚蓝的天空飘着朵朵白云”的经典写照。但是如果我小时候见过这里的天空,想来我的老家只能是“碧空如同抹布抹过,不蓝的天空飘着一堆堆灰不溜秋的云”吧。我坐车来到预定的起点,是一个音乐厅。不过我没有进去。我径直走向沙滩,面对碧天蓝海,蹲跪了下来。沙子软软细细的。我捧起一把,感觉到那种极致的细腻和温柔。我跪在沙地上,看着不远处的海浪。终于感到我在经历了大半天的纠葛权衡自我治愈之后,开始重新拾起自信。我像一个人一样站起来。负重十公斤,开始了10公里的海边漫步。
写到这里的时候正好告一段落,需要飞到墨尔本见发小陈亮。等到能够坐下来,安安心心的写点东西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坐在熟悉的咖啡店,经历了又一次上班的低潮和自我调整,交了这个学期最后一次作业,再次回到上次写作的断点,回忆那段十公里的海边漫步,感觉这种发酵后的回忆更加醇厚,我有点庆幸我没有立马写下来。
Bandi Beach 的这条路弯弯曲曲,高高低低。大多数时候我都走在悬崖边上,抬眼就是蓝天大海,心旷神怡,偶尔一小段栈道甚至伸出悬崖,险峻而奇特。有时是下坡直到海滩,而后又蜿蜒上行,单调平凡而曲折。有时候是触手可及鬼斧神工雕凿的粗糙的砾石,有时候是生机勃勃茂密的低矮灌木,时不时的又走进一堆海边的民居,一步一景。在这里,你的眼睛永远不会疲劳。海在我的左边,太阳从身后照过来。阳光明亮,不刺眼。却又让一切变得立体而清晰。海边的温度不高,偶尔有海风拂过,清凉却并没有常见的海水的腥咸。蓝天,白云,碧海,悬崖,浅滩,乱石堆,雪浪,和几乎彻底安静,却又不缺少人烟的组合让我总是忘记世俗而沉浸其中。
走了大约三分之一的路程,我已经大汗淋漓。我放下背包,拿出前一天晚上顺手买到的橘子,在小径边的岩石上坐下来,对着大海,一小瓣一小瓣地吃着,让自己放松一下。面朝大海,我突然觉得这一刻非常的符合那句“偷得浮生半日闲”。
人的思想其实是自由的。它自由到凌乱,破碎,偏执,却又常常陷入无意识的死循环而不自知。当我需要排除杂念,集中注意力思考的时候,它却总是天马行空,神游物外。而更多的时候,成年人的大脑总是被杂乱无章,莫名其妙的担忧和焦虑所充斥。我一直试图超越,却总是难以如愿。焦虑如同附骨之蛆,挥之不去。即便如同此刻,身处最佳的风景,有着最佳的借口,我却仍旧无法让自己安静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自我怀疑,自大和自卑的意淫,参杂着各种莫名其妙对别人和自己的猜忌的表演,总是在脑子里闪现,按下葫芦浮起瓢,让我的大脑一刻都不停息,时不时的让我神经质般的突然愤怒或者得意一下。在现实世界里,我在高高低低的迈步,偶尔的用手抓着栏杆帮一下虚弱的膝盖,而脑海中,我却在公事家事和虚构的冲突中进进出出。我常常迷失在这种想象出来的自我冲突中,只有在某一刻,在某个拐角,突然看见一副可以让我屏住呼吸的画卷,我才失神一刻,短暂的放下,得到那一瞬的解脱。
在我放下背包,拿出橘子,坐在岩石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些顿悟,开始嘲笑我自己刚刚的一切。我不过是人间某个过客,我脑海中所有的这些虚构的意淫的故事,其实都在讲一个道理:我很重要,无论是对于这个世界,还是在别人的世界里。而那一刻的顿悟让我突然之间跳出了这个死循环,告诉自己一个我早就知道的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我其实什么都不是。而在别人的世界里,我更是从来都不重要,甚至根本就不存在。
跳出了我执,其实才是这段路程在我的精神世界上的真正的开始。当我重新意识到我其实没有那么重要的时候,我才能超脱那个陷入自证,自疑和自我的死循环。当我感觉到肩膀的肌肉开始清晰地一阵阵地发疼,额头的汗正在一滴一滴的流过脸颊,垂在下巴上,当我的嘴巴感到橘子多汁,甜中带酸,甚至险些呛到,当在剥皮的手感到挤出的汁水清凉,还能闻到一种橘子皮特有的清香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个“我”一直都在,但是我要么忽略了“我”的存在,要么过于看重这个“我”。我放任情绪和妄想撕裂我的精神,我失去了“我”。那一刻的醍醐灌顶犹如梦醒时分,我突然将自己从情绪里抽离出来,站在第三者的角度安静的体验那具肉体自身的感受,跳出那个陷入牛角尖的自我。这种跳出,本质上是一种对“当下”的沉浸式的重新体验。我觉得这种顿悟有点反直觉:超越自我,不是思想上的自我压制,而是让精神回归肉体,体验当下。而所谓的当下,不是精神世界里虚幻的寂静,而是全方位的接受来自于肉体的感官刺激。
又或者说,当下才是“实”,过去和未来是“虚”。活在当下,是让我们回归实体,脚踏实地,面对眼前,而不是遗憾过去和假设未来。不是不可以回忆和规划未来,但是不能是妄想。对于过去,只有从今天的我出发,重新审视那些塑造了我的经历,才算得上诚实的回望;对于未来,只有从今天的我出发,延伸出真正可能抵达的方向,才算得上踏实的规划。当下,或者说今天,才是一切的终点和起点。过去因当下而获得解释,未来因当下而获得可能。
我吃完了橘子,并没有多待,背上背包继续出发。路还很长,时间虽然宽裕,却不应该多做停留。想起某部小说里面的一句话:活不怕慢,只怕停。旁边不断有人超过,想来我走得并不快。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选择。同样的风景,每个人都有定义“美”和“值得”的权利。同样作为路人,如果有人愿意同行,我不介意调整自己的节奏,跳过我觉得还不错的风景,或者在某些地方伫足。只要不是太过分,我觉得能够相互挽手或者聊天的机会更重要。然而如果只是独行,也很不错。我不介意与自己为伴。
我中间又停留了两次,吃完了橘子,也几乎彻底地放松了精神。等我走到预定的终点,只比我计划的时间早了十多分钟。回想起走过的这段山路,我意识到在开始踏上这条海边小道的时候,我没能拍下那张起点的石刻。在结束的时候我又忘记寻找某个标志性的标牌。错过了两头,终究感觉有一丝丝的遗憾。
认真来说,这条路我走了三遍。一遍是在真实的世界,一遍是与之相伴的精神世界。第三遍则是回忆,是延伸那一刻的顿悟,在回忆里补齐我不完整的思考,用旁观者的视角走入我的历史,重塑此时此刻的我。事实上,自从有了写日记的习惯以来,我的生活都是如此。由一段经历,沉淀一刻之悟,照见一生之路。
再见,悉尼,虽然也许不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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