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周二的早上六点,等于是美国的下午一点。实在是睡不着,两个小时以前就醒了,无所事事了好一会,还是决定到下面的餐厅坐着等着人家开门。每天早上一杯的咖啡有点类似于嵌入骨子里的需求,有点迫不及待。


到达悉尼的时候是前天–周日–的早上。大概是维修的原因,飞机没有对接的过道。乘客需要走下飞机,在停机坪走一小段,然后再上楼梯回到机场内部。那一小段走在空旷的机场大坪的感觉极好,空气清新,视野开阔,下着小雨却又能看见太阳。也许是刚刚从狭小的机舱里出来,舒缓手脚下楼梯的时候极目远眺,突然感觉一种极度的舒畅。不得不说,澳洲给我的第一感觉真的很好。

过海关比预料的容易。虽然人很多,排队整齐但是标识却让多数人摸不着头脑,本来是并排的七八个队,结果却是分流之后又合流,然后再分流成二三十个小队。路线设计上上怪怪的,似乎很随意。但是即便如此,我差不多半个小时也就出来了,效率居然并不低。走出机场,我的感觉还是有些怪怪的。这里不同于其它的机场的多层结构,悉尼机场出来居然就是平地。没有宏大的候机楼做背景,只有人潮汹涌和各式各样的排队。我并不急于走,因为回程的时候是走墨尔本,所以我还想趁这个机会好好看看悉尼。然而环顾四周,却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标志性的建筑。

我的酒店要到下午三点才能入住,而出机场的时候才不到八点。我想着可以先看看这里的公共交通。我试着问了一个在指挥排队的工作人员 — 一个很是干净利落的女孩,穿着工作服,马尾辫,给人一种清清爽爽的感觉。我问她去市区用公共交通的话,怎么走最好。她一边指挥别人,一边告诉我说公共交通比较贵,大概要五十多,还需要换车,建议还是出租车或者Uber。我着实有些诧异。我很难想象公共交通居然比打车还要更贵。这算是到了澳洲之后一个反常识的知识。只不过等我静下心来看看美国,至少在湾区,公共交通的确并不便宜,而且复杂难用。我想,也许澳洲和美国一样都是轮子上的国家。我听了她的建议,用app订了一辆车。临走,我很想给她一个拥抱,感谢一下她的热情和不厌其烦,最终却只是和她挥手示意,说了一声谢谢。我远远没有我自以为的洒脱,当然也有内心觉得不应该冒昧的自律。

悉尼歌剧院自然是鼎鼎有名,需要亲眼去看一看。距离酒店并不远,大概步行二十多分钟的样子。我确定好房间之后,就动身从城市穿插过去,顺便呼吸一下这里的空气。我想看看城市的风貌,也感受一下清晨的人文。

大概是因为周日的缘故,街上的行人很少,稀稀落落,倒是碰见不少晨跑的人 — 后面几天更是明显的感觉到悉尼这里锻炼的人特别多,几乎什么时候都能够碰到身着紧身短衣短裤,甚或还有背着水囊的人。我走到海边,来到这个叫做Dawes Point的码头。码头对面就是歌剧院,白色的帆船式样,和各种电影海报里面看见的一样。天色是浅蓝的,但是八月冬日的太阳却刚刚好在薄薄的云层后面,显得有些惨白– “八月冬日”这句话说起来很是别扭,但是我却特别喜欢这么形容,因为这是属于南半球独一无二的文字表达。

惨白的太阳,惨白的阳光,白色的帆式屋顶,浅青递进到黑色的海水,配上无限广阔的天空,再遥想一下这里是地球最南端的大陆(暂时忽略一下新西兰),之后便是无尽的海水和南极的冰川大陆,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凄凉的豪迈。有一种在宇宙尽头的感觉。一种舒展到极致的无拘无束却又力不能及的渺小。

码头的尽头是草地,我在码头极目远眺,尽力体会着那一丝的情绪。很多年前我说我想读博士,体验一下站在人类知识的边缘的感觉。我没能做到,但是这一刻,这种身处边缘的感觉突然变得强烈,这是一种包裹在那种渺小至极的外衣下,交织着炫目的恐惧和让人颤抖的激动。

感觉只是一瞬,却让我觉得不虚此行。人的确是应该出来走走。大自然滋养的,不仅仅是身,更是心。

那一瞬失神之后,我又回归自我。我看着码头,旁边是硕大的桥墩,一座拱形的吊桥伸向对岸,桥对岸是人烟,有看得见的生活。澳洲本是放逐之地,但是一百五十年的建设之后,感觉却是一番新的天地。

我在码头旁边闲逛,去了附近有名的商贩古街(The Rock),吃了据说是地方的早点–一个三文治(味道还好,面包不行,太油,而且不脆),喝了一杯咖啡(有点贵,味道也有点怪)。老实说,这里比不上武汉那汉正街的百分之一的繁华。而在看了这么多所谓的“集市”,包括西雅图的,法兰克福的,和这里的之后,我觉得中国人去国外,就不要凑什么“集市”的热闹了,随便一个小县城大概都比国外的热闹。

走了一上午,已经很有点累了,加上时差,到中午的时候我终于决定去近距离的看看歌剧院 —- 把最好的留到最后,也是我一直的习惯,比如说小时候先吃掉肥肉,再吃瘦肉之类的(好像我女儿也是如此)。

对于建筑,远观和近处是两个概念。在晨日和大洋的背景下显得不起眼的歌剧院其实是一个宏大的建筑。走在帆顶底下,宏大的挑梁充满了一种直刺苍穹的气势。我查了历史才知道,这座别具一格的建筑居然是1973 年 10 月 20 日由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正式揭幕的,只比我小一岁。无论如何,这都只能算是年轻的建筑了。

在太阳和大洋下渺小的歌剧院在渺小的我面前充满了自信和庄严。我明白这是我的错觉,又或者是两天之后记忆模糊强加的修饰。然而正如人其实并不是生活在现实里,更是生活在记忆中的现实里一样;适当的让自己的记忆抹平一点当时看到的瑕疵,并没有什么不好。我越来越觉得人不仅仅需要脚踏实地,更要让自己有机会踏在云端里,偶尔飘飘然一些,这样其实更能让人感到情怀上的满足。水泥建筑是没有自己的温度的。冬日里它就是冷的,烈日下它是温的。然而将之建造出来的终究是人。在空无一人的大陆上平白造出一座城,在荒漠的沙土上伫立着代表近代工业与数学融合之后包融着的歌剧院,其本身就是一种人文的温度。

我决定犒赏一下自己,走进了歌剧院里面的餐厅–一看就是很贵的那种。虽然没有预定位置,但是服务员还是很热心的帮我找了一个视野不错的位置。我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看着融入天际,却又独显自己存在的钢筋水泥的筋骨,总感觉有一种陌生的不配得感。似乎我不属于这里,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内心的局促和我却又的的确确在这里的现实矛盾让我有些手足无措,是一种不安的坦然,或者说强作镇定。这种表面的镇定让我有一种时间定格的错觉。我恍惚中看见某种时光的流逝,我突然强烈的觉得我好像不会再来这里了。那种用余生和这个世界告别的情绪异常强烈。餐厅真的很贵,堪堪手掌心大小的一片煎鱼居然是85澳元,我叹了一口气,不配得感更加强烈,我想,这也算是一种告别所需要的仪式感吧。

为了让享受的时间拉满—-或者是以更郑重的方式告别这座独特的建筑,午餐之后我又听了一场咏叹调的交响乐演唱会。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什么人唱的,乐团来自于哪里。我感觉相对于在我去年在台北听到的交响乐差得有点远。两个小时下来,我并没有听出什么,我走神的时间远远多过被音乐吸引。我想这应该是我的问题。当然,换一个角度,仍旧是它的问题—-如果我即将要消失在这个世界,我允许自己横蛮一点。

听完歌剧已经五点了。天色渐晚,还下起了小雨。稀稀落落的,空气清凉,并不冷。路灯开始亮起,明亮,和美国的昏暗完全不同。明亮让人感觉安全,干净,舒适。路人开始匆匆而行。我已经很累了,毕竟走了几乎一整天。但是我仍旧不紧不慢的在小雨中漫步,走过海边逐渐稀疏的商店,拐入一条繁华的大街,与众多的陌生人擦肩而过,体验着这座陌生而似乎有些熟悉的城市。

或许是空旷的机场坪,也许是新鲜的空气,也许是碰见的第一个悉尼人的热情,也许是白色帆状的歌剧院,也许是干净的街道,更也许是并不喧闹和吵杂的人流,我在悉尼的第一天享受到了难得的宁静。

很好,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