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武汉,看了六叔。从仪式上来说,我这次的目的已经达到。说不上达成了什么心愿,但是足以慰对这次突如其来的行程。
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因为信息的诱导,我只觉得六叔的脸色暗淡无光,灰暗而没有什么生气。我不愿意过多的描述,毕竟并非是让人愉快的经历。但是对比旁边站着的两个比我小十岁的表妹,原来一个脸色红润的人真的是可以让人直观的看到和触摸到什么叫做生机,什么叫做未来。
我前天(周三)早上到的。从机场直接到医院。为了见我,近八十的大姑妈和大姑爹还特意从汉阳赶过来,大家中午一起在医院对门的小摊上吃了饭。菜很丰富,有炖汤,好几个炒菜,还有清蒸和红烧一共两条鱼。六叔其实吃不了,只是喝了点粥和鸡蛋羹,据说已经如此一日三餐过了接近两个月。而剩下的菜多数是为我点的。人多了,菜桌就很热闹。我大体上不太插话。只是看着。心理却想着不知道还有几次如此的聚餐。
死亡其实很难近距离观察到。走的近了,你看不到死亡,而是医院和忙碌的流程。我是接近中午到的。到医院看了六叔之后就差不多该吃午饭了。午饭之后是定酒店。而后是表妹们给我介绍医院的流程,交接一些资料和介绍接下来的手续。下午的时候她们两个都要回到汉阳接小孩下课,回家做饭,医院的事情就暂时交给我。又特地叮嘱我明天早上要六点到医院陪六叔去另外一家医院做血检,就地等结果,运气好的话可以开始化疗。
我下午晚上的时候就陪在医院。晚餐的时候又在对面的小摊上吃了一点。晚上陪他在周边的公园散步,走走路。因为六叔腿脚不便,刚刚摔过,所以散步的时候需要一直搀扶着。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六叔和我的话题初初并不多,等到散步的时候才开始话多起来。而往昔的那种熟悉的相处感觉又开始一点一点的回来。六叔仍旧是那个我记忆中的六叔,几乎没有什么改变:仍旧浮夸,自以为是,自诩多谋善断、、、在为尊者讳的前提下,可以简单的归纳为一个单词:不诚实。相比之下我觉得我还是有变化的,至少平和了很多,也没有那么较真的。对和错,是与非,更多的是要在自己心里有一杆秤,却没有必要宣之于口。从这点来说,我已经学会了—至少正在学会–如何成为别人生活的旁观者。守护好自己的因果,尊重他人的选择,也许就是对另一个生命最大的尊重。
相对于第一天,昨天就很忙碌。我既然是专程来开他的,就应该老老实实的呆在他身边。所以从六点钟开始,我就陪六叔去另一家医院开了一天的流程:排队,取号,抽血,等待,中间吃了个早餐,然后是再等待,到九点,两个表妹又过来了。大家一起等,而后是联系医师,结果病床安排有些问题,之后又是上下楼的跑,排队,询问,联系医师,护士。接着等,而后又回到原来的医院,仍旧是同一家小摊吃午饭,下午早点又过去排队,等病床,终于有了空床位,联系护士,医师,开始配药,等药,等护士,医生过来告诉我们今天的注意事项,什么时候拍照,发到哪里,叫护士、、、在医院的流程,多是等待,沟通,再等待再沟通。我从六点到医院,虽然没有做什么具体事情,多数是表妹们在跑流程,然而等到晚上十点回到酒店,仍旧是一身疲惫。这只是一天而已,而表妹们已经这么每天来来回回搞了接近两个多月。六叔没有自己的子女,如今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这些外甥女了。而我作为侄子,却是没有帮任何忙。
中间断了两天,因为回了老家一趟,专程看了看老爸。自从去年春节他摔了腰,卧床不起大半年,最近半年才能够下床活动。这次回来,自然是要看看他的。实际上,老爸在我到武汉的第一天就挣扎着坐车到了武汉。我忙着照顾六叔,没有和老爸多聊,只是一起吃午晚饭,晚上同住一个宾馆。老爸的精神也不是很好,我在医院的时候,他多半就呆在酒店躺着 — 我想他也知道我每次都是匆匆而来,他大概还是想多看看我,所以纵然身体并不合适,还是坐了长途车过来看我,如此也算是一起呆了四天。
回老家是我既定的行程。也是中国人的执念之一。我并不理解“乡愁”,然而身体却在忠实的实践着。如今,我老家相识的人已经很少,当年高中的同学因为意外的变动而突然失去了联系。这个家乡和我的牵连,在不断的减少。也许某一天,这根丝线就会彻底断掉。
老爸的执念之一则是我不仅仅要回家看看,还要住在家里。这个和钱无关,只是觉得儿子回家,就是回到他的家,而不是酒店。老爸住的房子的条件不太好。楼梯又陡又窄,我好几次都几乎摔跤。走廊昏暗。虽然我过去几十年陆陆续续的给了老爸一些钱,总数不少,但是最终的效果不大。老爸只想住在老房子里修修补补,从来都没有好好规划一下。老旧的东西没舍得扔,新的东西却又不断的买进来。最后家里空调好几个,冰箱好几个,热水器好几个,能用的却不多。就这些物件而言,老爸一个人的东西是我的好几倍。老爸本质上不是一个会管理钱财,也不会管理自己生活的人。
然而孝顺孝顺,我只能顺着他来,才能符合他心里的“孝”。我很早就不奢望能够改变老爸,所以这次回家,即便是再乱,再脏,再不舒服,我也只是忍着 — 其实不是忍,而是接受和认可老爸眼中的世界。但是这次住了几天,却明显的感觉到我内心里已经不愿意带我自己的小孩再来一次。上次她们已经很听话的过来了,看到了我的根,目的就达到了。没有必要为了某种仪式感让她们一遍一遍的重复这种不舒服和不自在。中国人对根的回溯,对先人的尊敬,从来都不是为了坚守艰苦的生活,而是继承我们的文化,共鸣那种对大同世界的向往。所有的后人对前人的祭拜,其根本是在回望之后,去拓展我们的内涵。
在老家两天后我又回到了武汉。这次老爸没有跟过来。因为是刚刚化疗过,医生说需要观察一周,所有六叔这里的事情并不多。我早上的时候仍旧过去陪他一会儿。他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我聊天。内容是他一如既往的浮夸风。习惯了之后其实也还好。就当是耳边风就是了。之后是打点滴,他有些乏力,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仍旧灰败的脸庞。努力想寻找一点自己的情绪,却发现仍旧是一片空白。正如邱斐和曾艳说的,在医院只是忙碌,只是流程,所有的情感并没有依附之物。也许要等到某天某时在某地,情绪会突然涌现,不能自抑。
医生说化疗的效果是“积极”的。六叔已经在想象中筹备几年后的商业版图。而我却仍旧看着我的倒计时。它从三十走到了十五,到今天其实不到十天。想来这个计数器是不准的。然而它能够误差到什么程度?正如我自己的倒计时是 957 周一样,它也许是不准的。然而毕竟,它还能够以“周”为单位。而我六叔,再乐观的估计也仅仅是“天”,即便是还有比如说三十天。六十天,却又如何?
我坐在床头,很想深沉一点,却又时时刻刻的感到烦躁。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看着真实存在的六叔却又觉得恍惚。我本来觉得我会拍些照片,却又觉得不合适。我不知道我是该用手机记录一下,还是努力将这一刻印入大脑,然后任其在记忆中消散?突然间,我又想起我失去的小孩,我仅仅是摸了摸他已经冰冷的小脸,却从来都没有好好的抱过他。他的小脸从未在我脑海中消失过,还时不时的在过年的时候提醒我一次。而当我再次面对某个影响过我的人的死亡的时候,我的行为居然如此的相似。
今天是留在武汉的最后一天,晚上的飞机。上午的时候我还会再去一下医院,中午大家一起吃午饭。下午大概就没有安排了。应该是大家在一切聚着聊聊天。毕竟我这几天陪着六叔,也没有和姑妈们说上话。今日一别,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一年,也许两三年之后了。
无论如何,我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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