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照相馆》(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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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需要记录的日子:八月 15 号是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日子。我们一家–除了秀秀–在《南京照相馆》在这里上映的第二天看了这部电影。

这部电影其实并不血腥。我被自己的想象和过度小心给吓到了,所以没有带 10 岁的小女儿。我也特意等了几天之后再记录,因为我需要一点时间让它在我心里发酵一下。希望感情沉淀之后,我的观点更加理性了客观。

在看电影之前,我就和 15 岁的大女儿讲了故事的背景。我告诉她说,纪念这起大屠杀不是为了仇恨,而是为了警醒自己:你弱,别人就会欺负你。我还提到以前和她讲过的日本很多人直到现在还在否认这场屠杀,日本政府也从未在正式的场合道歉。而日本政府最近还说过“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我提到,中国大部分人其实非常希望日本能够主动介入台海战争。因为唯有如此,我们今天的中国人才有合适的理由进行军事上的报复。女儿问道,“但是报复(revenge)是不对的呀?”我的回答是:只有在正义能够被伸张的情况下,报复才是错的。如果没有正义,那么报复就是正义本身“ — revenge is wrong when there is justice, and when there is no justice, revenge is justice.

这部电影在我看来的高潮只有两个:一个是“大好河山,寸土不让”,另一个则是“日本人是畜生,会把我们当人吗?”。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当年的日本人,“畜生”这两个字,在林毓秀的口中说出来,唯有显得真实,恰如其分。这个单词,她以平淡的语气说出来,给人的感觉是简单的事实描述,而不是咒骂。而唯有如此,我才有如此强烈的共鸣。我突然一下子没有了任何想去日本看看的念头。因为这是一个畜生的过渡。我只想看看人的世界。

电影中我有好多次无法抑制但是只能默默流眼泪的时刻。其实也说不上来是哪个时刻。我只是觉得我自己逐渐的压抑,却又无法宣泄,找不到一个爆发的借口,而在公众场合的社会本能也不让我有如此放肆的行为。直到电影结束,我要一个人去拿车子,我才在车子里低声的嚎叫。我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嚎叫,我只是感到只有这么做了,我才能感受好一点。

看完这部电影,我感觉不到它有任何对仇恨的煽动。我看完之后的感受只有两个:我们中国人再也不要回到那个贫穷,落后,被欺凌,被当成狗的日子,所以我们必须自强,只能自强,永不妥协。回到那句话:“大好河山,寸土不让”;其次,日本人是畜生。

《南京照相馆》的英文翻译是”Dead to Rights” — 这是一句俗语,直白的翻译是“铁证如山”。英文原意是“positively guity, and no way of getting clear.” (George Matsell, Vocabulum; or, The Rogue’s Lexicon (1859))。这里的”dead”的意思不是死亡,而是”absolute”,“绝对”,“无可辩驳”的意思。

最后再强调一遍:日本人是畜生。这是陈述,不是描写。

999 朵玫瑰(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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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写千字文的时候就想到这个名字,虽然这个名字和我想写的东西其实没有什么关系。除了缅怀当年那首让我心潮澎湃的歌,更多的是凑一个数字。玫瑰是当年可以任意驰骋的青春,而 999 则是我剩下的日子。

无论我多么不情愿,数字终究还是从 1000 拨到了 999。我记得这中间的每一天,送惜惜去music camp,带秀秀看电影,接惜惜,挪家具准备装修浴室,准备期末考试,验证几个 bugcrowd 的安全问题,讨论如何安排浴室和卧室的空间,和同事讨论最近工作上的感受、、、日子似乎很慢,然而眨眼间已经一周过去了。

周一的时候,老婆不舒服,只有我和惜惜送秀秀去上钢琴课。老婆问过了秀秀,也准备尊重她的意见,八月过后,就把这节课停了。秀秀高兴于只有半个月就可以再也不碰钢琴了。只有老婆和我在感慨,她这辈子再想学,也没有机会了。回来的路上,我说到剩下的 1000 个星期。顺便算了一下距离他们还有多少时间和我们朝夕在一起,也就是高中毕业去上大学的日子:惜惜还有 150 个星期,秀秀还有 350 个星期。数字都不大,日子不多了。

计算数字让我有些伤感,却也让我始终保持着某些清醒。犹如一道时刻悬在头上的警钟,时刻告诉我,哪些才是重要的,哪些其实是没有意义的。人需要生活在现实里,然而也需要时不时的超越一下现实。然而现实的世界总是充满了淤泥,唯有“不染”,才算是回归到生活的本质。而这个只会不断变小的数字,就犹如一道可以将我剥离出来的缰绳,让我伤感而清醒。

我已经好久没有发出”得之我幸,只是我命“的感慨了。我想,我开始有些看淡了生活的得与失了。因为我逐渐理解到,所有的得与失,其实最后都会是失,因为我什么都带不走。最后也都是得,因为都留在了心里。不计较,才是真正的得到。所有的计较,最终都是不断的失去。

我又听了一遍《999 朵玫瑰》,醉心于旋律,能够回想当年的激动,却不再感同身受,也无法继续沉迷于那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自我感动之中。

往事如歌,而岁月如刀!

千字文 (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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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几年前就开始练字,因为我的中文字写的实在是难看。我忘了这个”几“究竟是六年多,还是七八年?我从临摹开始的,用的是《庞中华钢笔字帖》。每天写那么一页左右。前年,2023 年,开始摆脱临摹,在空框田字格子里写。每天写一个字,每个字写一页,大概是 155个格子,然后是每个字写一个星期。也就是说,每个字写大概 1000 遍。如果偷懒,也许就少一些,如果出差或者旅游,就会中断一两周。我今天仔细算了一算,两年的时间里,总共练好了 95 个字–连 100 个字都不到。而我的字,依然写得很难看。

我并不在意我的字是否难看。练字只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执念。对于消除这个执念,我并没有执念。所以我说了要练字,也就开始了,继续了。也许某年某月的某天,这个执念消失了,我也就放下了。我在意的,或者突然意识到的,是也许,我此生也许都无法写完这本千字文。因为我剩下的日子,也许不到 1000 个星期了。

一年是 365 天,52 个星期。十年是 520 个星期。也就是说,二十年的时间,也不过是 1000 个星期出头。据不完整的统计说 50% 的人可以活过 75 岁,如果我是这个中间值,那么我的余生有 50% 的几率也就是 1000 个星期了。

经历了上一周的自愈,我突然有些放下了。我其实很早就已经开始做减法了。只不过我没有想过让我的生活的减法附加一个具体的数字。我想,就以 1000 这个数字开始倒计时,计算我的余生也许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 余生这个词听起来很是悲观,但是我其实并不悲观。而是突然感到一种如释重负的放松。我希望这个没有感情的冷冰冰的倒计时的数字能够告诉我,生活里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什么是我需要珍惜的,什么是应该要忘记的。

放下是一瞬间的事情,然而直到我决定放下的那一刻,我才真正的理解到它需要莫大的勇气。

我前两周的焦虑不安,本质上是自己陷入了一种想要和这个世界开始蝇营狗苟的心境当中。直白得说,是觉得要保住这份工作,我需要虚与委蛇,需要勾心斗角,需要改变一下做事的方式,需要捡起一些在 amazon 里面培训出来的偷偷摸摸留证据不留把柄的偷鸡摸狗的勾当。而这种心境一旦在脑海里展开,人会不由自主的构想更多的恶心的情节,然后构筑某种反制,而后是反制的反制、、、犹如漩涡一般,把自己最丑恶的一面,包括所有想到的丑恶的一面演化到极致,直到最后开始怀疑这个世界和阳光。而放下,就是从这个黑暗的深渊里跳出来。告诉自己说,随它去吧!我做回自己,我只是自己。我本无一物,何尝惹尘埃。

放下的意思,就是将我自己的本质回归,重新变成一个过客,一个自己的生命的体验者和这个宇宙的观察者。《道德经》里面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放下,就是每一天都让自己了无牵挂的,干干净净,让自己如同初生的婴儿一往无前的面对未知。

自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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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本该上周写的日记,磨磨蹭蹭的拖到了今天。一半是因为在继续构思,另外一半,则是拖拖拉拉和琐碎的日常。

台湾旅行回来之后忙了两个半星期,到上周交差后突然又不忙了。准确的说是没有事干。即便是我明示了老板好几次,也没有什么新的任务下达。我当然有在做自己的事情,比如写书之类的。但是这种突如其来的闲置,让我心里不免滋生了莫名其妙的惶恐不安。或许,打工人的心态就是如此的脆弱。

这种脆弱感让我感到熟悉,是一种熟悉到陌生的感觉。我上周想写的就是这种陌生和熟悉的撕裂触发的内心的对话:

【我】你感到不安?这是惶恐,还是焦虑? –【俺】不是不安,也不是惶恐,焦虑也不准确。让我想想,究竟什么是焦虑?

【我】焦虑就是,有点像不确定的狂躁。有人说焦虑是对未来的担心,你在担心未来,还是过去?– 【俺】我不知道。如果知道,我就不会焦虑了。但是如果仅仅以时间轴来衡量,我此刻的心情应该是针对未来。

【我】未来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是失去工作吗?–【俺】不是担心失去工作这件事本身。如果真的失业了,其实我反而心安了。不外乎是找工作,或者创业。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自己生存的能力。早在二十年前,我就自信能够在任何社会,任何环境下,在任何起点上活下去。这点自信虽然没有道理,但是的确坚不可摧。虽然有点莫名其妙,我也想不起来我是什么时候有的。但是它就长在了我的骨头里。

【我】所以心情虽然是针对未来,但不是因为担心什么,比如说失业 –【俺】这么说也不准确。我当然担心失业。这种可能性也的确是我焦虑–姑且仍旧用焦虑这个词好了–的原因,或者说来源之一。

【我】至少我们能够确定,这种心情是针对未来的 — 【俺】对,这一点很明确。对于过去,我没有什么遗憾。或者说,我能够比较彻底地接受我的过去。虽然仍旧犯了很多错。

【我】在讨论未来之前,让我们再问一句:对于现在呢?你现在在干什么?你在“当下”这个时间段里,心情如何?在做什么事情?有无焦虑?【俺】这个问题太难了。我哪里知道我“当下”是什么心态,或者,这根本就是个伪命题。因为“未来”是“当下”的连续变化的瞬间。又或者说,情绪上对未来的所有的反应的投射结果就是“当下”的心情。从这一点来说,当下和未来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情。另外,“当下”的心情总是千变万化的,而未来让人焦虑的事情也许并不清晰,但是相对比较稳定。

【我】我突然感觉到我们不能放过“当下”这个难题。感觉上,如果我们轻轻放过了,我们很可能放过了答案。假设我们现在正在巨大的不安当中,如同今天早上的时候老板说我年中的考评不怎么样,“同事反应说我不容易相处,不配合。” — 你怎么想,或者说你怎么做的 –【俺】我首先是不安,然后是自责,而后有惶恐,担心失业,然后是消沉。被人否定,是一种负面的评价,总归高兴不起来。这些负面的东西在脑子里转了好久,就无形中变成了一种压力。或许,所谓的压力,就是这些东西的综合吧。犹如乌云,形成的因素复杂,但是一眼看去,就是一种消沉的昏暗。消沉了之后,我发现沉浸于消沉不是办法,所以大约半天一天之后,我就开始准备面对这种负面的东西。第一步是“剥离”。也就是让自己和这种情绪分开,从这种情绪的包围里面将自己抽离出来。剥离情绪其实是一种内视的过程。有点类似于反省:哪些是情绪,哪些次生的身体的反应,哪些是我自己的内在准则,哪些是外在的物理世界。这种反省也是一个让自己平静下来的过程,类似于静坐,让烦躁的心慢慢平复,犹如让一杯浊水在玻璃杯中慢慢沉淀。第二步是“审视”。安静下来后,我进一步明白了自己的本心,本性,其实也就知道了哪些是我自己本来的情绪和观点,哪些是因为别人的评价–褒或贬–而引起的情绪上的应激反应。第三步是“修补”。修补也就是修行。接受对的,改掉错的,或者忽略掉无用的 — 比如果,我反省的结果就是所谓的同事的反馈其实是无意义的信息。我不合群不配合只是某个同事个人的观点。稍微一想就知道这个人是谁,大家本来就不对付。工作中,我不过是论事就事而已,总不至于我认为别人错了,而结果是要改变自己吧。

【我】展开来说 –【俺】其实还是锚点的问题。或者说是“标准”的问题。人总是无法知道自己的真实价值,因为“只缘身在此山中”。无法彻底的客观。所以需要外在的标准去衡量自己的能力,成就,对错。然而所有的外在其实都是相对的,而不是绝对的。比如说能力,班级的第一名,即便是标准化考试,和能力的关系仍旧不大,因为还有其他的班级,其他的学校,其他的国家。同样的,同一个人的能力在不同的同事和老板眼中更是一个变量。梵高一生没有得到社会的认可,苏轼三次遭遇贬斥。如此人物尚有此境遇,人不被欣赏其实很正常。外在的评价其实通常是错的。因为多数的评价并非是客观的,而是主观的,带有私欲的,甚至是敌意的。其实推而广之,所谓的年中或者年终的评价没有任何积极的作用。只不过是内部勾心斗角,上下倾轧,和存档备用的借口而已。简而言之,如果公司的绩效考核有用,就不会有那么多大公司倒闭了。一个人需要换工作的原因之一,就是从一个不怎么友好的环境,换到一个相对合适的环境。我和很多人讨论过“锚点”的问题。这个问题的难点在于,我很难以自己为锚点,但是我更不能以外在的标准为锚点。在衡量一个人的能力的问题上,真正客观的标准很少。求诸于外则内心纷扰不定,求诸于内则见树不见林。然而,如果两者相权,我更同意这个锚点取之于内,而不是外。

【我】又回到那句话: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俺】差不多,但是需要做些调整:人不能彻底地我行我素,至少表面上还是要“接受”,生存之道而已,心里明白就好,说出来就伤人了。

【我】所以人的崩溃,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是因为自己接受了太多别人的观点 –【俺】差不多,但是不准确。人的崩溃,不是因为接受了观点,而是接受了判断。崩溃是内心价值体系的崩塌。崩塌,是彻底的自我否定。是因为自己过分的接受了别人的批评,并将别人的批评上升为审判。比如果觉得自己“人到中年一事无成”,“活没有活好,钱没有赚到”、、、如此等等。这种审判,是在毁灭自己原有的价值观,是用别人的恶意摧毁自我。

【我】但是,别人的批评未必都是恶意的吧?而且,我们从小就认同说我们应该虚心接受批评的呀,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俺】这些都没有错,但是不完整。首先,要分清楚什么是”观点“,什么是”判断“。”观点“是一种观察,一种意见,是一种别人的主观判断,比如说”你不合群,难以配合“。我可以接受这个观点,但是不能把它上升为”判断“。观点是一个点,判断则是一个面。某个人的观点是”我不合群,不配合“,那么究竟是我和这个”某人“在某件事情上,还是在所有时候都是“不合群,不配合”?又或者是我和所有人不配合,不合群?这种”不配合,不合群“究竟是我的问题,还是对方的问题?又或者,这是不是个”问题“?我不同意你做事的方式,不喜欢和任何人寒暄,这是问题吗?还是这只是我自己的生活方式?”配合“应该是双向的,为什么是”我“而不是”你“不配合”?如果我在没有经过成熟思考的前提下,简单的将别人的观点– “不合群,不配合”–直接当成了判断,我也就让自己间接地默认只有符合别人的意念的“合群”和“配合”才是对的。如果自己是一个独来独往和内向的人,我享受独处,那么这种让别人的价值观(“合群”和“配合”才是对的)替代自己的价值观的后果,必然是彻底的自我否定,是内心根基的崩塌。简单的说,在过了人生某个阶段之后,听取别人的意见需要特别小心。

【我】所以我自愈了?–【俺】在不寻求外力的情况下,能够将自己从内心的不平衡回归到平衡。让自己从不安,焦虑中抽离出来,回归平静,没有变得极端,而是变得更加自信,就是自愈,和在自愈基础之上的成长。

有志和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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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话说的是:有志者,事竟成。完整的对联是: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成舟,百二秦关终属楚;有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昨天半夜突然醒过来,想到一句我很久以前对自己说过, 但是最近十年忘记了的话:任何事情,只要我想做,就一定能够做成。这句话其实毫无道理,属于彻底的唯心主义。大大小小的都算上,我想做的事情多了去了,真要说“做成了”的,其实没有多少。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在我身上,十分之一都是高估了的。

然而我还是相信这句话,没有什么理由的相信。因为我每一次认真的想做事的时候,它每一次都灵验。读书选课的时候,无论这门课多么难,有多少人在排队名单上,只要某天我突然想到说我一定要进去,最后我都如愿以偿的拿到了注册码。打餐馆工的时候,虽然常常被干掉,主动或者被动,我总是能够在我需要的时候找到一份可以维持下去的工作。毕业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说我一定要找到一份可靠的电脑工,虽然曲折,可是也的确是找到了。两年前的职业危机的时候也是如此:我想了,认认真真过的想了,中间纵然有百般曲折,事情终究是成了。在我身上,”有志者,事竟成“,的”志“,从来都不是志气,而是”意志“,甚至也不是”意志“,而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清晰的念头。

只要我的念头是清晰的,事情从来就没有不成的 — 算是属于我自己的玄学吧。人总要相信点什么,比如说自己。

我这次的台湾的旅行其实是猝不及防的。没有任何的准备就走了。没有任何的计划就成行了。路上走走停停,突然觉得这样反而是最好的安排。没有计划的行程中,有一丝的不安,但是更多的是坦然和随遇而安的从容。末了,我发现这其实是我很久以来就期望的一种旅行方式:让我从按部就班的日子里彻底的跳出来。

而这种跳出来的结果就是,我突然能够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待我今天手上的这份工作。我看到我真的很庆幸这份工作,享受这份工作,但是我真的要开始做自己的公司了。不是为了钱,仅仅是为了看一看不同的风景,试一试不同的路径,还有就是有一点想发点财的念头。

我明年就会正式注册公司,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做我想做的那些。

人生在世,有个念头和通达的性格大概就可以了吧。其余的,没有那么重要。

台湾行 六: 说统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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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回来好几天了。但是还是觉得想再说些什么。刚好这两天看到蔡正元和沈逸隔空对话讨论统独问题。我想,刚刚回来的我也许可以说一说自己的感受。当然,短短两周的旅游不可能让我能够很深刻的认识这个问题。毕竟接触的人还是太少。但是我想我的观察和感受仍旧能够提供一点历史记录的价值。也许某年某月回头再看,就知道我的感受到底是肤浅片面,还是我有独特的洞察力。

蔡正元的看法是,“意识形态不是什么认知障碍。。。和平统一不可能”,或者说,统一是无法用和平的方式达到”。同时,蔡正元还认为大陆不愿意为了统一付出过大的代价,顾忌耽搁经济发展,顾忌美国干涉。另外,他批评大陆对台政策彻底失败。台湾被台独控制,被美国支持的台独人控制。台湾目前大部分人的态度是不希望被大陆所统治,只希望保持现状,与此同时,真正的台独的人并不多,对中国人的身份认同的人其实也是多数,只不过这个“中国人”是泛指,有点类似于“华人”,而不是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中国人”。

沈逸的观点,至少在蔡正元眼中沈逸的观点是:大陆实力很强,但是台湾人认识不到,只要台湾人认识到了,就不会反对统一了。或者更细分一点,当台湾人大多数人认识到大陆的实力后,就会认同和平统一。同时,大陆已经释放出最大的善意,几尽仁至义尽了,台湾人不识好歹而已。

我试图找出双方观点的原文或者视频,但是没有找到。上面算是我尽最大努力找到的碎片化信息的合集了。姑且这么认为吧。反正我讨论的重点不是人,而是这种观点,更主要的是对蔡正元的观点的反馈。

基本上,我觉得蔡正元对台湾民众的心态的描述是正确的。我在台湾两周期间,碰见的很多当地人,他们虽然职业和学历各异,在统独上却惊人的一致。

首先一点是,我没有碰见任何一个不承认自己是中国人的台湾人。这种来自于人种和文化的认同感,不是台独分子短短几十年可以抹掉的。“同胞”的认同感贯穿我旅行的始终。这一点毋庸置疑。台湾人,至少我接触到的,没有任何一个认为自己不是中国人。而当他们说“我们台湾人”的时候,我感觉到的语气和背后的意指和“阿拉上海人”,“俺山东的”,和“我们湖北佬”等等没有什么不同。更多的是为了说明自己地域性的特征,而不是影影绰绰的说“台湾人”在“中国人”这个概念之外。

我熟知的一些朋友和几个在台湾碰见的当地人算是坚决的统派。这种统派,有时候其实对于大陆的具体政治体制没有那么关心。中华民族的”大统一“论是其主因。台湾作为大陆的一部分,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被分裂出去。这种统一的观点,和大陆政府好坏与否,”专制“与否,没有必然联系。统一是唯一的答案和最终必然的形态。当然,其中也不乏”台独已经够糟糕的了,还能糟糕到哪里去呢?”的愤怒。

大部分人是中间派。也就是蔡正元说的“维持现状”。这些人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基于台湾今天的安定和富裕的现状。虽然政治上波动不断,经济上有反复,但是台湾整体上还是一个比较富裕,比较安全的地方。大陆的“统一”行动,无论是“武力”统一还是“和平”统一,都可能破换今天的状况。这种情况下,保持现状其实是多数人正常的选择。这种感受是我在断断续续的交谈中,甚至街头巷尾听到的闲言碎语中感受到的。我很能够理解,并且认同。毕竟,相对于大部分普通人,在生活还能过得去的时候,不太希望现状被打破,换成一个无法预测的未来。安定,或者贬义一点,得过且过,本来就是大众的的基本和默认的选项。这和人性有关,和统独观点,或者更直白的说,和支持台独无关。我的直觉是,这种情况会长期存在。甚至和大陆的对台政策没有正相关。大陆惠台政策多一点,并不一定会让支持统一的人多。大陆撤销惠台政策,也不会让这个群体减少。

交流中我有过很多次将话题更深入了一些。我很直白的问,“你觉得大陆会不会武力攻台?”多数人的回答和蔡正元的说法一致:”不会的啦,说说而已,最多吓唬吓唬一下“。言语之中很笃定。我仔细感受这句话后面的情绪,感觉也是非常真诚。看来,这是另外一个台湾人的共识。而问到为什么不会武力攻台时,我得到的原因则是千奇百怪:有基于民族大义的”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流了血,就很难收场了,像乌克兰那样“;还有基于军事,”台湾不好打,不死个几百万人,估计打不下来,我们台湾滩头布满了铁刺(术语叫‘捷克刺猬’,是一个 x 形状的反坦克铁架子),共军上不来的“;有基于经济的,”台积电一打就烂了,得不偿失,估计不会真的用武力,围困一下是会的“,或者”大陆目前不会,因为现在大陆经济不好“;当然还有分析国际形势的,”美国人不容易打,大陆还是要等等”。。。所有这些回应,都没有超出我来台湾之前的预测。和蔡正元的说法基本一致。

这些五花八门的理由听到我耳中,总结起来就是另外一个我找到的台湾人的共识:台湾人无法理解大陆人那种“金瓯无缺”的执着,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而对于美军,台湾人的态度是畏惧其强大。换一个角度来说,抗美援朝之后,大陆人更有底气面对美国的军事实力。而台湾人则缺少对抗美援朝的感同身受。更不了解“上甘岭战役”之后中国人面对美国人 — 不是中国军队面对美国军队,而是普通中国人对美国人– 在直接对峙的时候的底气的认知。又或者,除了大陆的中国人自己,任何其它国家的人,尤其是台湾,对这场战争的认知还停留在西方叙事的“朝鲜战争”的境地,连同美国人一样,将之等同于一场“遗忘的战争”。这种缺乏共同历史叙事而产生的差异,反应在对武统的认识上特别明显:台湾人无法真正理解大陆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拿回台湾的决心。这种决心,是上下一心的。事实上,大陆民间早就不耐烦大陆官方温吞水的慢动作了。而我心里则倾向于认为是大陆其实已经放弃了和平统一的计划,现在唯一缺的,就是一个彰显民族大义的时机而已。

这算是对这次台湾之行的最后的总结了。如果有生之年能够再次踏足台湾,尤其是解放后的台湾,我应该还会再记录一次,作为对这次记录的回应。

台湾行 五:台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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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写到了人。这是感受最深刻,但是也最浅层的部分。我其实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写。或许有些凌乱。姑妄言之吧。

最深刻的感受就是:如果我不开口说话,没有人把我当成外人,我在他们眼中最多是台湾外地人。所以我就是台湾人,台湾人也是中国人。到了台湾,身处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从骨子里面理解了什么叫做同文同种,同根同源。大家用的是同样的汉字,同样的语言,用着同样的礼仪拜着同源的祖先,信奉着同样的伦理道德,海峡两岸的人未必一家亲,但是只能是一家人。

在去台湾之前我就遇见各种各样的台湾人。我的会计师是台湾人,帮了我三十年。有个台湾的同事加朋友帮我改了十年的英语写作。朋友的老婆或者女朋友是台湾人的不在少数。同事里台湾人更是不胜枚举。可以说,在踏上台湾本土的前几十年,我就已经开始和台湾人相处,而且相处得很好。

踏上台湾的第一印象就很好。机场干净整洁大方宽敞。也许是我们到的时候航班次并不多,排队入关的人稀稀疏疏的。即便如此,有个负责秩序的还是把我和女儿特意导流到“本国人”窗口,让我们更快一点。而我们的这位移民官仅仅是问了两句,来干什么,多长时间,然后大手一挥,入关了。这种速度,让原本担心因为我的大陆口音会被诘难的我难以接受。我甚至有点愤愤不平,怎么这么轻松就让我进来了,一点都不担心我是“共匪”吗?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 说实话,这种自我担心“万一我是共匪”的心态在随后的一个星期居然时不时的从我心里蹦哒出来,让我有一种不适应的被信任的感觉。我甚至自虐式的期望能够碰到某个极端分子,在公共场合大骂“大陆人滚蛋”,“驱离”我出台湾。。。然而终究什么都没有发生,所有我在台湾碰见的人,无论老少,男女,熟悉与否,对我都是熟视无睹,每逢我有问题,都是很热情的回答引路。这种主动的接纳,让我有一种不由自主融入的感觉,丝毫没有感觉到被针对。这种感觉,相对于在美国偶尔感到的排斥,显得尤为可贵。这次两周的旅行,同胞的感觉贯穿始终。我真的感到意外和不由自主的放心。

再啰嗦一句:我二十年前在香港待过几天,我当时感受到的是强烈的排斥,无法理解的鄙视和莫名其妙的怀疑。这种来自同文同种的人的刺激是尤其强烈的,这也是我二十五年来不愿再次踏足香港的原因。

两周的旅行,我接触了售货员,各类摊贩,好多出租车司机,修空调的技工,酒店服务人员,街上偶遇的问路人,在山中闲步的一家,一同旅行的老少,高铁上的热心人,总统府旁边一处官邸的特警,女儿的老师,还有老师的姨妈姨父,慈善院的老师和其他工作人员,等等等等。虽然不能说见了所有的人,但是形形色色总是可以说的。他们无一例外的展示给我热心,包容,主动,和气和信任的一面。我去之前的所有的自我幻想和意淫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果然,人是需要出来走一走的。待在自我认知的囚牢里只会放大自己阴暗的一面。

但是,这个“但是”很重要,台湾的人也不是没有问题的。这个问题就在于“历史”。

台湾当政者已经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如一日地去中国化,这一点似乎不是很成功,除非他们能够发明新的文字和历史。但是去“历史化”却非常成功。更准确的说是去“抗日历史”和去“被殖民历史”很成功。我看了台湾的故宫,历史博物馆,国立博物馆,台南博物馆,郑成功祖祠,孔庙,中正纪念堂,孙逸仙纪念堂,中平古堡,甚至一些个人的画展。。。我希望看到台湾是如何记录满清民国和抗战的。很遗憾,在所有这些博物馆纪念堂里面,你看不到任何关于抗日,二战,民国,的记录。这段历史犹如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反而是在“九份”,“十分”这两个地方有很多煤矿场的记录,无一例外的及其“公允”:除了展示当年用过的器具,一些记录纸张,你看不到任何褒扬,或者批评日本人的地方。所有的情绪被抽离了出去,历史变成了一件死寂的标本。偶尔一丝感情的痕迹在阿里山上,有一座纪念日本植物学家的碑牌,说是发现了阿里山的桧木,据说总共有三十万株,所以日本人只砍了十多万就停下来了。并树立了一个碑以纪念“神木”的贡献。陆陆续续走过的游人会鞠躬一次。说实话,我无法弯腰。我及其怀疑这种所谓的采伐和掠夺是一个性质。日本人抢夺了我们的资源,难道身为中国人还要感谢他们没有抢光吗?然而我看不到他人有我这种自然而然的愤怒。

在台湾,历史其实是被阉割了。抹去了近代历史上的屈辱和鲜血,也就让今天的人无法拥有血性和底气。更让那些摆在故宫和其他博物馆里的历史遗物变得苍白,干瘪,魂无所依。失去了宏大的历史叙事的台湾失去了灵魂。所以西方的自由,民主,趁虚而入。宣扬和平变得无比高尚。因为所有的战争都是不好的,违背人性的,所以“台湾维持现状”忽然变得正义起来。我在神木碑旁边走过的时候突然想到龙应台的那句:“不要大国崛起,只要小民尊严”在台湾显得无比自然。因为失去了历史叙事,这个地区也就只剩下了对个人的尊严的奢望。然而,没有了大国的崛起,斗升小民又如何得到尊严?我无法相信日据时期作为二等贱民的台湾人有什么可以值得夸耀的尊严可言。这段屈辱也被刻意的抹掉了,在台湾的“历史”博物馆里,历史似乎永远都是岁月静好,过去总是波澜不惊,连未来也是乏善可陈,过好自己的日子变成了唯一的选择。

我自然不是说单个的台湾人没有血性。我说的是这个整体。正如单个的犹太人固然有顶级的智慧,例如爱因斯坦,但是作为集合的以色列却只有残暴和短视。台湾作为一个政治实体,我没有看到尊严,血性和与之息息相关的脊梁骨,只有姑息和苟延残喘,和对日本美国的摇尾乞怜。

台湾行 四:自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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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旅行一半是被动的,一半是主动的。因为要陪女儿到台湾参加她时长两周的夏令营。到第三天的时候,女儿其实已经安顿好了。环境不错,也不需要我在旁边看着。我就开始了这辈子第一个完全没有料到的“说(你)走(吧),(我于是乎)就走”的旅行。

这次旅行完全没有计划,也没有行程安排。一切都是随意。在外面自由行了刚好七天。觉得可以回头看一看我对“自由行”的理解了。

我对“自由行”的第一个感悟是,“自由行”不适用于所有人。你首先需要“不差钱”。不差钱不是钱多到冒泡,而是心态:你需要不那么在乎它。

自由行的随意性决定了多数情况下行程不固定,所以会花很多冤枉钱。同时又需要我迅速决定花一笔意料之外的钱。比如说那张 5800 台币(1500 人民币/200 美元)的音乐会的票。又或者如同昨天临时决定的花了 4000 台币包了一辆车送我上阿里山。又或者兴之所至,花了 200 台币(50 人民币/7 美元)买了一大份早餐,准备享受一下热气腾腾的水煎包子和油条,结果是油条太硬,包子软趴趴半温的,有些半生。我只好放在那里,转身去了下一家。这些都不是钱的多少的问题,而是一个人如果执着于计较这些,总是要想想“是否划算”,心情随时都会被破坏。如果我在接下来参观“台湾历史博物馆”的时候还想着刚才那个难吃的包子,心情一定会被破坏掉。也就没有心思去体验,然后联想到“台湾”,“历史”,和“博物馆”之间的联系。

自由行中的“自由”,不是“身”,也不仅仅是“心”,而是需要两者高度契合。也是在这种持续的被刺激,而后反省,释然,放下的小小冲突中,我清楚的看到了世事对人的冲击,或者说”羁绊“ 。人不为”物“所累,才能”自由“。不为物所累的旅行,才能称之为”自由行“。

我对自由行的第二个感悟是,自由行还需要“没有期待”。”没有期待“有两层含义:首先是不能带有预设的立场和偏见;其次是不要冀望惊险与刺激。

台湾就是台湾,既不是我想象中的台湾,也不是我以为的台湾。你去或者不去,台湾就在那里。我可以在看到之后再评价感悟。唯独不能在没有看到之前下定论。带着有色眼镜看世界,你就只能看到你过滤后的一切。

我以为的阿里山是一座山峰,其实它是众多山脉中的一个。你觉得台湾小,然而纵眼望去,山脉绵绵不绝,其气势巍峨磅礴,不亚于任何其它地方。同样的,我以为的”早餐“,”美食“,”购物“,”交通“等等等等,各自有其属于”台湾“的定义。作为一个旁观者,它既不是好,也不是不好。而是”在那里“。所有预设的”期待“都是有色眼镜。虽然不可避免,但是我们需要随时警醒,然后摘下,以平常心才能看到一个真实的台湾。

自由行在多年后的回忆中也许充满了意外和惊喜。然而身处其中,其实是平平无奇,没有什么惊险与刺激。你遇见谁,看见什么,在流动的世事中都是变量,都是意外。而对每一个“意外”,如果心里是抱着接纳,那么所有的意外都是“惊”和“喜”,是新奇,是见知的拓展。这种心胸的开拓,在多年之后,才能在记忆中被打磨成个人一生的“传奇”。所谓的旅行的意义,至少部分的在此。

自由行需要的是随“遇”而“安”。所有的遇见都不能提前设计,因为真的自由无法被安排。”安“是心境,是对自己的接纳。随遇而安是对自己在各种不可预见的环境下的接纳。不动怒,不抱怨,不期待完美,然后接纳每一个意外,让它变成完美的一部分。自由行就是让自己不断的拂去表面的茶沫子,用平静的心态享受一杯好茶。

第三个则是“行”。自由行自然是没有什么系统的计划的,但也不是什么都没有。计划是有的,只是可能有些随意。也未必能够如愿。比如这次我临时想去阿里山看看。一连问了好几家旅行社,他们近两天的团都满了。于是我就买票到了附近的嘉义县。然后找当地人问接下来的行程。我一步一步靠近,总归是去成了。其实我在去之前也是什么都搞不清楚,更不知道是否能够成行。我甚至不知道所谓的去阿里山看看,究竟是看什么。我仅仅是想了,做了,试了,最后成了。虽然临近回来的时候大雨,浑身湿透,冻得一塌糊涂。从台南回程和女儿汇合仍旧如此。早上的时候我还在上网课,根本不知道她们在哪里,也不知道怎么走。然而这些未知也没能让我停下来等着别人安排,而是直接去了高铁站。堪堪在高铁发车的前 8 分钟买了票,上了车到了台中,然后中转到了大甲,到中午的时候我居然还比他们早 20 分钟到了一个边角小镇的不知名的餐馆。

或者再拓展一点,自由行里面的“行”,和修行里面的“行”其实是同一个字。行就是要自己动起来。我们或许在眼下看不到切实可行的路径去达成目标。但是不妨碍我们把先靠近一点再说,走好脚下这一步。即便眼前这一步事后被证明是弯路,也没有什么关系。重要的不是有没有走弯路,而是有没有走,有没有行动,有没有试图把一个无法解决的大问题分解成可以解决的小问题。走一步看一步其实是多数时候的最佳方案。过多的思考,只会让自己踌躇不定,最后一事无成。

自由行,需要的不多,归根到底就是短暂的“放下”。暂时放下手上和心中的一切,让自己重新遇见这个世界。也让这个世界重新接纳一个真实的,坦然的自己。所以,从根本上说,在自由行里我看见了我自己。

我到了嘉义。着是一个十万人口的小县城。和中国的五级县城一样,有着拥挤的街道,老旧的房子,杂乱无章的交通,偶尔却又有几个现代化的街区冒出来。炙热的天气让没有绿色的街道变得刺眼,空荡荡地显得没有生气。我走在炙热而陌生的街道上,突然觉得这里的人和事一如我的老家,让我感到亲近,然而也让我清晰的知道,原来,在内心深处,我不愿意在这里生活。我其实已经适应不了这里的生活方式和节奏。我无法融入其中,无论是嘉义,还是老家。故乡终究变成了一个记忆中的锚点,一个地图上的标注,一个回不去的地方。

我还看到,我能够一个人自由行,我能够享受独处,一个人走走停停,去思考,观察,感受。但是我不知道我可以和谁一起自由行。按理来说,和老婆是最合适的,因为有多年的默契。但是我做不到,因为只要和老婆在一起,我就会不由自主的开始规划,安排,比较,然后吵吵架,一切可以安排得很完美,然而这不是自由行。

然而我真的期盼能够和老朋友们自由行一次。一个一个的来,在结伴同行中重新认识朋友,犹如重温一本读过的好书。也趁机重新认识那个朋友眼中的我,然后试图着接纳自己,原谅自己。与一个相伴了几十年的陌生的另一个自己和解。

台湾行 三:音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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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缘巧合之下,台北的“国立音乐厅”就在我订的酒店旁边,而且刚好在我住下的当天晚上有一场音乐会。是法国巴黎交响乐团。正好还有一些靠前的位置,第四排 31 座,算是三等。第一等 10,000台币,第二等6,800 台币,第三等5,800 台币。后面的还有 3,800, 2,800, 1,800 台币的。我从来没有现场听过音乐会 — 任何音乐会都没有。既然来了,听听也好。

我对音乐一窍不通,我甚至不知道当天晚上演奏的曲目。第一个是柴可夫斯基的,具体叫什么也不知道。第二个更是一无所知。所以我无法期望将来的自己重新看这篇日记的时候能够得到点什么音乐的资料。我想说的,不过是一个音盲对音乐会的理解。

音乐会开始之前有一个现场对音乐团总监的采访。原来法国最顶级的交响乐团的总监是英国人,算是半个台湾女婿,因为他太太是半个台湾人。曾经到过他太太的外公家,就在台北。一个小时的采访讲了很多内容。采访人兼职翻译。但是看得出来,在场的很多人都是能够直接听懂的。看起来,到这个场合的人的基本素质都很高。

【流畅】

交响乐团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震撼:震撼于其乐手人数之多,乐器之复杂。而在第一个音符开始的时候,这种震撼尤其强烈。我完全听不出来这是合奏。我只是感觉一种浑然一体的宏厚。这种“宏”,不仅仅是“洪亮”的“洪”,声音高,声音也大,然而绝对没有刺耳,更没有惊吓。有的只是一种从耳朵直接到精神,乃至于灵魂的触动。这种力量绝对不是某人一拳打过来,然后我感觉到手,脚,背,胸,某个单独的受力点,然后身体被带动而变得失衡。这种力量是一种沛然宏大,不可阻挡的力量。让我整体地随着音乐一同前行。

被音乐带动的是我的全部身心和注意力。我听不出来乐器的变化,乐器的加入和减少我一无所知。我只是感觉到一种安全的被裹挟的一泻千里,有时候是惊涛骇浪,音乐的起伏很大,有时候是平缓从容。甚至于有点昏昏欲睡。有时候声音低沉到几乎不可察觉,而后这种不可察觉又被小提琴的独奏唤醒。你只觉得没有一处不应该,没有一处有违和谐。一切都是顺理成章,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包括中间夹杂的几段小提琴独奏,一切都让你感觉理当如此,原来如此,本来如此的妥帖。

我神游物外的时候,我最明显的情绪居然是“担心”。耳中听着浑然一体的音乐,眼中看见的确实全然不同的个人肢体动作。在我这侧的是十多位小和中提琴手们。他们年龄各异,身高不同,性别混杂,姿势不尽然合拍,小提琴的弓也是角度参差不齐。一切都充满了个性。然而他们发出的声音,却只有一个。至少听在我耳中的只有一个。这种视觉和听觉的反差让我一直有一种可笑的揪心。我真的很担心他们某个人会出错。我很害怕耳中听到的这种完美被破坏。我一直都有一种在悬崖边奔跑的感觉。一方面是绝佳绝美心旷神怡,而另一方面,却又是步步惊心,稍有不慎则是万劫不复。这种纠结让我在听到十几分钟的时候,就感到很累了—-受我自己这种近乎于“愚蠢”的想法的折磨。只有当音乐转移到小提琴独奏的时候,我的精神才松懈一下。然而这种松懈并没有维持多久。我的注意力很快被小提琴的“干净”和“纯粹”所吸引,仍旧是一种揪心,只不过这次是过万丈深渊上的独木桥。声音清脆,纯净。然而我这种愚蠢的担心又开始了。这次,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因为我毕竟对音乐一窍不通。

音乐会分上下两场,分别是 45 分钟和 35 分钟。说实话,当音乐会全部结束之后,我更多的不是满足,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终于完美的结束了。

如果说要有什么收获,我想,也许或者大概,“流畅”是一段音乐和一个团体相结合的最高境界吧。

【指挥】

我不懂音乐,不懂交响乐,更不懂交响乐的指挥。根据总监的介绍,这个指挥才 30 来岁,是欧洲国家级交响乐团里最年轻的。总监在指挥 25 岁的时候,在咖啡厅里仅仅面试了几分钟,就决定聘用他。总监说不怀疑指挥对音乐的理解,仅仅是有点担心他太年轻,对人性的理解不够。但是指挥不负众望于栽培,八年来一次一次的证明了自己。

我离指挥很近,近到看到的不仅仅是他的肢体动作,还有他的面部表情。我看不懂他的指挥动作,有时候动作很小,有时候身体幅度很大,有时候用指挥棒,有时候只是用手,甚至仅仅是手指。然而正是一窍不通的我,在某个时候突然感到我似乎通过他“看到”了音乐。我似乎能够通过他的身体变化感受到音乐背后的情绪,这种情绪是整体的,流动的,压抑的,然后通过他的肢体迸发出来,让我能够直观的感受到。指挥的动作很多时候很强烈,一小部分时候动作很小。我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样的契合。但是我分明能够真真切切的看到音乐的变化。特别是有一段很长的小提琴独奏,指挥拿着的细长的指挥棒急剧的抖动。那种动作上的干脆,利落,外加上指挥一直凝视着小提琴手的专注,让我感觉到那正好是音乐的具象体现:一如那种高山上凛冽,清新,却又并不寒冷的无法看见的空气的完美体现。

看完了一个半小时的音乐,我仍旧一窍不通。然而这并不妨碍我感觉看到了一场盛宴。

【首席小提琴手】

一直都听说过这句话“首席小提琴手是乐队的灵魂”。在音乐会前面的介绍中,总监说他发掘这位小提琴手的时候,他才 13 岁。仍旧是一眼看中,仍旧是惴惴不安的期待中,当年 13 岁的小男孩脱颖而出,不负众望。而我在音乐会上的感受是:他能够压得住场面。

小提琴的悠扬,清澈,纯净,变化分明,然而流畅,绵绵不绝。我能够回想起来的感受大体就是这些。多了,我也说不上来。然而让我觉得更加不容易的是首席小提琴手的专注和沉稳。在宏大而浑然一体的合奏将断未断的瞬间衔接过来。犹如大江大河奔流如下的瞬间激扬而出变成声音清晰可见的山涧奔泉,然而在情绪上没有丝毫的违和感,仍旧让人感到本然如此,犹如一个人站在大自然前面,前面的视角是澎拜的大江,然而视角一换,变成山间涓流,山河仍在,却成了配角,而主角却变成了溪流,初极细,而后变得湍急,在山间腾挪变幻,而后纵身一跃却又变身为大川,回归整体。所有的变化,都是自然山河的一部分,我听到的始终是一个整体。小提琴带来的更多的视觉上角度的切换,在情绪上,他们的连接从未间断。

可以说,小提琴的独奏是将一个人的灵魂在你眼前抽离出来,纵情变幻一番,极尽所能之后,又回归本体,仍旧是自自然然的在哪里继续表演。这是一个看得见的灵魂。

【传承】

总监在采访中说,这是一家百年传承的乐团。新人总是能够在最优秀的前辈旁边聆听,学习,参与。而大部分前辈在一段时间之后,都能够拿到终身保障(Tenure)。传承在这里至关重要,或者说,是这队乐团的使命。我深以为然。音乐会的表演是一时的表象,背后是十年之功的磨练。如果一个乐团的目的是表演,那么音乐也就被放弃了。纯粹的艺术从来都无法单独存活。然而没有它们,我们人类将黯然失色。

我突然又多想到了一点:能够继承音乐技巧的是少数。他们是技艺的传承者。但是大众也是传承的一部分。虽然我不懂,但是今天我能够听到,感受到,或者说能够产生共鸣,至少提供了艺术生长的基础。从这个意义上说,台上和台下一起传承了我们人类共有的文明。

台湾行 二:新竹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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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hy 仍旧邀请我住她家。但是无论如何我也不好太麻烦她们太多。他们夫妻两个毕竟也有自己的事情。多嘴一句:和他们一起生活的还有一个马来西亚过来的保姆,叫阿娣。三十来岁,能讲好多语言,跑过不少地方,去过迪拜。阿娣一直都是在做住家帮佣,最后还是回到亚洲。据她说马来人在台湾的不少。阿娣的中文很好,很亲切的一个人。

我住的旅馆在新竹市中心的位置。几个街口之外就是一个热闹的购物中心,旁边是国立女子高中,离市政府也只是两个街口的位置。新竹这个城市其实不大,总共也就是 40 来万人口。在大陆算是一个“ 型小城市”。然而在这里,算是二级城市。这里离常说的“新竹科技园区”不远,相比而言,这里更加陈旧。我没有机会,也没有计划去看台积电。想来应该是高大敞亮的办公楼和高科技厂房。这些外在的绚丽对于我没有足够的吸引力,除非能够近距离内部观察。想来我没有这个分量。

新竹的城市很干净,因为是全水泥覆盖,大街小巷上没有一丝尘土。市中心还有一条不大的小溪,小溪就近修了公园,容市民行走晨练。算是这座钢筋水泥城市里不多的绿色。这里的盆栽植物其实也不少,种在地上的小树也很有一些。然而总体而言,绿色是最稀缺的颜色。房屋多数是五六层的小型公寓楼,比炮楼大一些,但是仍旧狭长深入半空。也许是房屋有些年头了,日晒雨淋久了,外墙总有一些锈水斑斑。整个城市灰蒙蒙的,在看不见的热气中偶尔有些扭曲,虽然这些并没有达到给我破败的感觉的地步。大概也是因为有清理吧,这些灰暗更多的是给人一种介于沉重和稳重之间的感觉。似乎是在经历了少年时的张扬之后的踌躇。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算是一个健谈的人,又或者我这两天说得太多,看得不够,想的太少?每每说起,他们总会问我对台湾的感觉。我说时日太短,不好过多评价。但是可以从“干净”这个角度说一说。

大陆的城市在我小时候多半不是很干净。武汉更是“脏乱差”的典型。我从小学到大学的十几年来,无论是县城还是省城,变化都不大。然而把时间跨度再拉长一点,用四十年的跨度来说,我只能用改天换日来形容。现在的大陆,至少在我看到的地方,包括我老家通城,已经干净了很多很多。现在的武汉,干净的程度应该和台北不相上下。老家通城,也仅仅是比新竹差一点点。这一点,去过大陆的几个台湾人也都点头同意。大陆正在变得日渐规整,有序,干净。

美国曾经很干净。我三十年前刚到美国的时候就震惊于它们的街道的干净整洁。无论是城市中心,还是居民小区,总给人一种舒适安逸的宁静。然而也许是时日久了,慢慢注意到了很多细节。又或者,不客气的说,居民区大概仍旧好一些,然而美国的城市–至少在市区–已经很不干净了。随地的纸屑,飞扬的塑料袋,夹杂着各种异味。你不会觉得这是一个有资格进入大众视野的国际化都市。旧金山除了一些主要街道还能够勉强入眼,很多微小细节和非主要街道,已经连最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了了。

至于台湾,我目前只是到了台北,新竹和湖口乡。一个是这岛上最大的城市,一个是中号的城市,另一个则是乡村级别的小镇。这里的干净大体统一。台北应该更好一些,绿化也很好。至少在总统府附近。不啰嗦的说,台湾的干净好过大陆,然而已经开始显现颓势。颓势是说体面仍在,然而所有的东西在日渐一日的陈旧下去。

这种颓势不是某个地方或者城市所独有。所有的城市都会面临这个问题。大陆的城市也不例外。只不过比较起来,大陆的城市改造还在继续,新的建筑不断刷新着居民对这个城市的感觉。而美国已经先进了半个世纪,日积月累的颓势终于变成了破败。而台湾,就这几个城市而言,情况则正好介于大陆和美国之间。我和当地人聊天,他们都说已经几十年没有什么新的基建了。我坐慢火车–当地人叫做“区间车”–从新竹到台北,虽然站台和火车仍旧干净,然而设施的陈旧老化已经不可避免。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某个城市的问题。而是“政治”–众人之事。然而现在的台湾政治气氛好像并没有专注于这些方面。

我为什么关注城市的“干净”。因为“干净”需要法治,监督,和市民的自制。三者缺一不可。而这三种,又构成了一个社会能够发展的的底线。美国这个社会最近几十年城市没有什么发展变化,因为已经失去了底线。在我看来,市政建设是一个城市生存的必要条件。另外,市政建设是一个不断漏水的池子,因为需要永远的维护。一旦漏水的速度大过进水,城市的衰败不可避免。我不懂市政工程管理,但是我想有一个问题是每个这个位置上的管理者需要思考的:如果空地没有了,建无可建,城市是否只能衰败下去?

我准备在台北再看一天,然后坐台湾的高铁去高雄。看看台湾的南北有没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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