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写到了人。这是感受最深刻,但是也最浅层的部分。我其实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写。或许有些凌乱。姑妄言之吧。
最深刻的感受就是:如果我不开口说话,没有人把我当成外人,我在他们眼中最多是台湾外地人。所以我就是台湾人,台湾人也是中国人。到了台湾,身处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从骨子里面理解了什么叫做同文同种,同根同源。大家用的是同样的汉字,同样的语言,用着同样的礼仪拜着同源的祖先,信奉着同样的伦理道德,海峡两岸的人未必一家亲,但是只能是一家人。
在去台湾之前我就遇见各种各样的台湾人。我的会计师是台湾人,帮了我三十年。有个台湾的同事加朋友帮我改了十年的英语写作。朋友的老婆或者女朋友是台湾人的不在少数。同事里台湾人更是不胜枚举。可以说,在踏上台湾本土的前几十年,我就已经开始和台湾人相处,而且相处得很好。
踏上台湾的第一印象就很好。机场干净整洁大方宽敞。也许是我们到的时候航班次并不多,排队入关的人稀稀疏疏的。即便如此,有个负责秩序的还是把我和女儿特意导流到“本国人”窗口,让我们更快一点。而我们的这位移民官仅仅是问了两句,来干什么,多长时间,然后大手一挥,入关了。这种速度,让原本担心因为我的大陆口音会被诘难的我难以接受。我甚至有点愤愤不平,怎么这么轻松就让我进来了,一点都不担心我是“共匪”吗?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 说实话,这种自我担心“万一我是共匪”的心态在随后的一个星期居然时不时的从我心里蹦哒出来,让我有一种不适应的被信任的感觉。我甚至自虐式的期望能够碰到某个极端分子,在公共场合大骂“大陆人滚蛋”,“驱离”我出台湾。。。然而终究什么都没有发生,所有我在台湾碰见的人,无论老少,男女,熟悉与否,对我都是熟视无睹,每逢我有问题,都是很热情的回答引路。这种主动的接纳,让我有一种不由自主融入的感觉,丝毫没有感觉到被针对。这种感觉,相对于在美国偶尔感到的排斥,显得尤为可贵。这次两周的旅行,同胞的感觉贯穿始终。我真的感到意外和不由自主的放心。
再啰嗦一句:我二十年前在香港待过几天,我当时感受到的是强烈的排斥,无法理解的鄙视和莫名其妙的怀疑。这种来自同文同种的人的刺激是尤其强烈的,这也是我二十五年来不愿再次踏足香港的原因。
两周的旅行,我接触了售货员,各类摊贩,好多出租车司机,修空调的技工,酒店服务人员,街上偶遇的问路人,在山中闲步的一家,一同旅行的老少,高铁上的热心人,总统府旁边一处官邸的特警,女儿的老师,还有老师的姨妈姨父,慈善院的老师和其他工作人员,等等等等。虽然不能说见了所有的人,但是形形色色总是可以说的。他们无一例外的展示给我热心,包容,主动,和气和信任的一面。我去之前的所有的自我幻想和意淫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果然,人是需要出来走一走的。待在自我认知的囚牢里只会放大自己阴暗的一面。
但是,这个“但是”很重要,台湾的人也不是没有问题的。这个问题就在于“历史”。
台湾当政者已经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如一日地去中国化,这一点似乎不是很成功,除非他们能够发明新的文字和历史。但是去“历史化”却非常成功。更准确的说是去“抗日历史”和去“被殖民历史”很成功。我看了台湾的故宫,历史博物馆,国立博物馆,台南博物馆,郑成功祖祠,孔庙,中正纪念堂,孙逸仙纪念堂,中平古堡,甚至一些个人的画展。。。我希望看到台湾是如何记录满清民国和抗战的。很遗憾,在所有这些博物馆纪念堂里面,你看不到任何关于抗日,二战,民国,的记录。这段历史犹如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反而是在“九份”,“十分”这两个地方有很多煤矿场的记录,无一例外的及其“公允”:除了展示当年用过的器具,一些记录纸张,你看不到任何褒扬,或者批评日本人的地方。所有的情绪被抽离了出去,历史变成了一件死寂的标本。偶尔一丝感情的痕迹在阿里山上,有一座纪念日本植物学家的碑牌,说是发现了阿里山的桧木,据说总共有三十万株,所以日本人只砍了十多万就停下来了。并树立了一个碑以纪念“神木”的贡献。陆陆续续走过的游人会鞠躬一次。说实话,我无法弯腰。我及其怀疑这种所谓的采伐和掠夺是一个性质。日本人抢夺了我们的资源,难道身为中国人还要感谢他们没有抢光吗?然而我看不到他人有我这种自然而然的愤怒。
在台湾,历史其实是被阉割了。抹去了近代历史上的屈辱和鲜血,也就让今天的人无法拥有血性和底气。更让那些摆在故宫和其他博物馆里的历史遗物变得苍白,干瘪,魂无所依。失去了宏大的历史叙事的台湾失去了灵魂。所以西方的自由,民主,趁虚而入。宣扬和平变得无比高尚。因为所有的战争都是不好的,违背人性的,所以“台湾维持现状”忽然变得正义起来。我在神木碑旁边走过的时候突然想到龙应台的那句:“不要大国崛起,只要小民尊严”在台湾显得无比自然。因为失去了历史叙事,这个地区也就只剩下了对个人的尊严的奢望。然而,没有了大国的崛起,斗升小民又如何得到尊严?我无法相信日据时期作为二等贱民的台湾人有什么可以值得夸耀的尊严可言。这段屈辱也被刻意的抹掉了,在台湾的“历史”博物馆里,历史似乎永远都是岁月静好,过去总是波澜不惊,连未来也是乏善可陈,过好自己的日子变成了唯一的选择。
我自然不是说单个的台湾人没有血性。我说的是这个整体。正如单个的犹太人固然有顶级的智慧,例如爱因斯坦,但是作为集合的以色列却只有残暴和短视。台湾作为一个政治实体,我没有看到尊严,血性和与之息息相关的脊梁骨,只有姑息和苟延残喘,和对日本美国的摇尾乞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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