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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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成本(opportunity cost) 的意思是说:同一时间和资源,你选择了a,就无法选择b。无论你拥有多少车,你只能在同一时间开一辆车。于此同理的还有房子,职业和家庭。至于今天的世界首富同时管理三五个公司,好几个老婆情人和一堆小孩,我只能说他活着不过是一个笑话而已,不足为论。

我们只能活一次,也应该只活一次,我讨厌永生,我拒绝轮回。人生的精彩在于只有一次,所以人的精彩在于专注,也同时在于放弃。极度的专注的代价,就是更加彻底的放弃;专注带来的是满足,而放弃带来的是遗憾,所以有遗憾才有满足。人的一生注定是矛盾的。而越是尖锐的矛盾,越是精彩的人生。

朋友回国,看望年迈的父亲,说到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无论是他父亲的还是他自己的。说到他想劝父亲放弃生命的长度去注重剩下的日子的质量。然而说说总是容易的,放下却是难的。有多少人能够有这种决绝和勇敢?朋友没有定回程的飞机票,我想,这恐怕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父亲了。

我的问题就是我想今天解决这个很多人临到头才会不得不认真思考的问题。我以前的豁达超脱更多的是某件事,某个人,某段时间。我今天想直接超脱到生命的尽头。

似乎又回到当年的某个起点:前面没有路,漆黑一片。没有人能够告诉我怎么走才能达到这个境界。

我有时候很是迷惑于“境界”这个单词。这个单词太过于唯心,无法用某种标准去衡量。既不能听其言,也不能观其行。然而境界到了就是到了,心里放下了就是放下了。

今天突然有些不想做事,跑到书店发呆,遂有了这些文字。权当是思考中的某种碎片吧!

寻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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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旧在寻找自己,这是我这段时间无法持续写点东西的原因。因为我仍旧是那个邯郸学步的人,忘记了自己如何生活。

我仍旧迷茫于我究竟是谁,我选择了什么样的生活。又或者,是什么样的生活选择了我。前者,我迷茫于什么是我自己的本心的选择,而不是我受过的教育“告诉我”什么是对的。后者,则是想重新认识一下环境,社会,家庭以及所有的外在的一切对我的约束。如果再拔高一点,我的问题不过是另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我是谁,我到底有没有自由意志。

现在的我,处于一个“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的阶段。于“智”,我的理智告诉我说我应该有很多不知道的东西。但是面对具体的问题,我又感觉自己什么都知道。对很多的似是而非的争论,我觉得我能够一眼看透,而后马上就失去了讨论和研究的兴趣。一方面是理智上的清醒让我有所敬畏,另一方面是现实世界反馈过来的庸俗无聊让我膨胀自傲。我迷惑于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于“言”,我经常有想说话的冲动,然而临到头,却又觉得无消说,不必说,懂得都懂,不懂得也无需多言。我有太多自己的观点,似乎什么都能够说上两句。然而又觉得这些似乎要溢出来的观点其实并非我自己的思考,而同时有太多的东西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而即便是表达出来了,语言本身却又显得肤浅和无力,因为现实的世界依旧我行我素。

又或者再简化一点:我在“我应该是什么样的人”,和“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之间反复摇摆。我还远远没有做到“知行合一”。

也许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就是解决问题的开始吧。我想我需要时间慢慢沉淀,让心静下来。我曾经比喻过,心灵犹如一被混浊的水,只有长时间的静止之后,污浊下沉,清明上升,我们才能看清我们的本心。我隐隐约约感觉我其实没有那么多困惑。我提这些问题是我很久以前就思考过,也找到了答案的问题。“知”是指引是期望中的我,“行”是真实的自我,和一个不断在改变中的我,一个在朝着期望中的我前行的自己。而如果我认为我尚未做到“执行如一”,慢慢做就是了,用不着彻底否定自己。真实的我我不过是一个在路上的行人。我今天意识到的突如其来的我的迷茫,不在于我提出的问题本身,更多的是来自于我目睹母亲过世带来的对死亡的重新认识。

死亡仍旧是死亡,没有任何变化。然而亲眼看到它的过程,突然让我从曾经对它的漠视和某种程度的蔑视里惊醒过来。莫名的感到那种“大恐怖”,让我重新思考自己的“生”和选择。而这种大恐怖,即便是这么久了,也仍旧挥之不去。我在谨慎的反思我这些年的路,这些年的选择,我希望在对自己的否定中再次肯定自己。如此而已!

—- 早上的时候弟弟给我打电话,说昨天是妈妈过世的第100天,他已经请了神龛,让我不要担心。

下午送女儿去合唱团,然后在附近的科技园区散步。头有些闷,我需要一些新鲜空气。我在慢慢的体会自己的本心。然而又觉得可笑和有趣。最近读了很多量子力学的东西,其中提到量子的诡异之处:当你观察它的时候,它就改变了。它甚至能够改变历史的轨迹。在量子世界,过去和未来同时存在。至少,以我们对时间的理解,量子同时存在于过去和未来,而同时,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和距离,对量子的观察都会改变量子本身的特征。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这个,但是这个无法观测的特征倒是挺象我现在的样子:当我试图去观察自己的心灵的时候,它就无影无踪。

踱步中,有一个词突然蹦到脑海里:踏实。也许是某种顿悟,也许不过是某种无规律的量子函数的坍塌,也许什么都不是,我突然感觉到我其实一直想做的,不过是一个踏踏实实的人,做一个心安的人,做一个不亏欠别人的人。我其实不是一个很正直的人,因为我其实一直都在妥协和退让。然而我终究是有底线的。我想,老老实实做人和踏踏实实做事,算是我的底线吧。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找到自己。但是我想,能够重新认识到我是一个在不断寻找自己的人,至少,也是半个答案吧!

斤斤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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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医生确认了做白内障移除手术的日子,我却开始纠葛于请多少天的假。手术是下午,术后恢复是一天。然而我开始计较究竟是请一天半的假,还是两天的。和老婆商量,老婆却提醒说:你怎么小气了?我一向都不觉得我自己小气。然而老婆提醒的这句却有着醍醐灌顶的效果。我问自己:我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小气的呢?

我指导我不是小气,我是在患得患失。这种举棋不定更多的是我在想我要不要选择如此这般的生活。我对时间的理解在过去两个月里有了巨大的不同。在如今的我看来,时间体现的是一种机会成本(opportunity cost),我选择了A,就无法选择B。我突然迷失与不知道应该如何选择我的生活。每一秒钟的消逝,都是无可比拟的损失。无论我作了什么,我都不由自主的想:也许还有更好的活法?

我斤斤计较的是生命,是生活的质量,是对无聊和无意义的浪费的拒绝。我开始从“生死之间有大恐怖”里面走出来,然而我却徘徊于如何选择接下来的日子。

昨天和女儿聊天,说到过去的五十年正如《双城记》里说的:“这是最坏的年代,这是最好的年代”,女儿突然加了一句:你这么老了?

我不介意我的老,我介意的是如何才能在接下来的二三十年里,让自己过得不后悔。而这种患得患失却又让我陷入随时随地每分每秒都在后悔的矛盾之中。

我曾经讨论过勇敢,知道死亡的可怕和生命的可贵,然而仍旧选择死亡,才叫做勇敢。然而勇敢可以是一时的。我勉强可以做到。正如我今天的小气:要做到时时刻刻的对自己的生命的豁达,并不容易。

修行的路,哪有那么容易。然而看到了自己的斤斤计较,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我想,我已经感觉好受了很多!

我最近不太说“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这句话,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段时间的我突然失去了这种境界。也许,失去正是为了能够更进一步的得到吧。

警以自勉!

刚刚看了《茜色如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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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2021年的电影。我不小心点进去,刚刚看完。

很难说如何去理解这部电影。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吧。电影讲的是单亲妈妈带着儿子的故事。然而这样的背景远远不足以表达这部电影的内涵。电影很压抑,全是不幸,忍让,屈辱,没有多少亮色。唯一的开心,也许是片中妈妈听到说儿子成绩不错,然后是最后茜色如烧的晚霞--不那么压抑的晦暗,或者说是坚守不肯退入黑暗的太阳。

电影里问了很多遍“你为什么不生气?”,“你为什么还不去死?”,“你为什么还活着?”最后,再也找不到理由的小启(惠子)跳楼自杀。而同样茫然,问了自己无数遍的田中良子带着儿子继续生活。电影里的人物都是底层的小人物,蝼蚁一般。“蝼蚁”是别人这么看她,也是她这么看自己。良子每次面对这个问题,都会笑一下,然而这种笑,不是因为她有答案,而是因为她不知道如何回答,需要掩饰,需要迎合别人,需要用微笑去欺骗自己。不要指望电影能够给你什么哲理一样的答案。也许,答案就在这些问题之中。

然而良子就这么坚持着走到了最后:妈妈骑着自行车,带着儿子在暮色中前行。儿子说,“妈,我好像快撑不住了”,良子说“我也是。不过,为什么呢?黑夜一直不来,天空红得好像要烧起来一样”。儿子沉默片刻,说:”是阿,你这么坚强,我也不能输“

有些时候,活着就是撑着,熬着,即便是没有希望。只要黑夜还没有来,至少我自己不要放弃。

而在我看来,生活所有的意义,就构建与“我为什么还不去死”之上。不去死的理由,就是我们对自己的生命作出的选择,虽然,我们也许并不明白我们选择了什么。

慢一点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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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一周里,我在尝试如何把日子过得慢一点。不能说我已经做到了,但是我的确感受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时间其实是无法真的慢下来的。真正慢下来的,是我们的心态。而所谓的“心态”,也无法快或者慢。真正变化的是我们的情绪。情绪由急到缓,由焦躁到平和,才能让我们感觉到“慢”。


我在试图体会这种“慢”,然而却无法经常性的做到。 而如今,这几周过去了,我不仅无法做到体会这种“慢”,我似乎都忘记了如何正常的生活。犹如当年的邯郸学步的前辈,忘记了如何自己走路--称其为前辈,是因为在进退失据之余,我更深刻的体会到那种不知所措的尴尬。

--我在机械式的生活着,或者说是依靠生活的惯性在安排内容。上班,下班,辅导小孩的作业、、、但是这种生活的忙碌中我失去了自我审视的空间和时间。一圈一圈的日子下来,我没有看到自己的变化,也没有体会到我“沉浸”在生活里的乐趣,我曾经引以为傲的某种豁达也有些无影无踪。

我感觉到自己有某种人格分裂。在面对别人的时候,无论这个别人是同事,老婆小孩,朋友还是某个路人,我都能够应付自如,我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什么时候说什么,犹如一架被生活训练了几十年的机器人,训练有素,然而没有灵魂。

内心深处,我知道我不是没有灵魂,我能够触摸到我的灵魂,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放我的灵魂。


我生活在一个没有了我妈妈的世界。这个世界一如往常,乌克兰的战争仍旧在继续,每天都有无数的悲欢离合,生死无常的故事。然而对于我,这个世界是一个没有了我妈妈的世界。它已经不再一样。而且永远的不一样了。

前两天心血来潮,想重新回到学校。我上网查了附近一所大学的课时表。然后听了一节关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的课。教授人不错,我告诉他说我没有注册,只是纯粹的想回到当年学习物理的时代,他也不介意我坐下来旁听。只是告诫了几句说今天的课也许有趣,但是这门课其实主要是数学计算。

课其实很沉闷,很多听不懂,“有趣”的课的意思是数学不多,“只有一大半“是微积分的空间计算,重点介绍了一个spacetime的概念:空间和时间不可分割。也就是说,每个人不仅仅是占据了独一无二的空间,也拥有自己独立的时间体系。某2件“同时”发生的事情,只是针对某个“观察者”这个个体。在另外一个观察者看来,这2件事也许就是先后发生的。教授没有展开讨论,而是开始进行数学建模。而我则开始神游物外,原来一个人的死亡,也可以理解成空间的释放和时间体系的消亡。

做为几乎是第一个理解到这个问题的爱因斯坦,我想,他眼中的世界和当时的人应该有极大的不同吧!

我弟弟问我又没有梦见妈妈。我说没有。弟弟说,那表示妈妈走的时候应该没有什么遗憾。我不知道,也许吧。但是前几天晚上睡觉之前我却又想到妈妈临走前的那个晚上。不是什么惊悚的情节,只是单纯的想到,原来我妈妈已经走了。

突然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暂时就到这里吧。

去掉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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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想通了些什么,我在尝试如何走慢一点。

然而我不知道如何走慢一点。似乎所有的曾经都是在暗示我要快一点,早一点,而不是慢一点,晚一点。所以有时候我会有意识的调整一下呼吸,提醒一下自己我接下来准备做什么,我现在正在做什么。有一种强迫自己把思维的焦点聚集在眼前要做的事情,而不是明后天。我于是乎真的感觉一切都慢了起来。

然而当我真的慢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时间的流逝犹如滔天巨浪,我不过是被裹挟于其中的虾米,每一秒都不由自主也无可置疑的往前移动。树欲静而风不止,上一次如此感觉,还是在赶作业的时候。

慢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总是,或者说很习惯的陷入一种期待的焦虑之中。中午吃点什么,晚上看什么电影,马上就是周末了,医生已经确认了做手术的日期、、、于是目光逐渐拉远,视线总是聚焦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上,不知不觉中忽略了这一刻的感受,或者说,忽略了当下这个时刻。

我其实并非第一次理解到这一点。然而生活忙忙碌碌,日子兜兜转转,等我再回头把视线回转到自己身上,才发现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

我以前的日记中也说过:和尚吃饭的时候吃饭,睡觉的时候睡觉。我当时理解了,做到了一段时间,却没有一直这么做。今天再回头看,也许活在当下,就是去掉内心那个总是在期待未来,寄望变化的习惯吧。修行,看来真的不容易。

寻找我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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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是一天前写的,然而这两天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有一些断断续续的想法跳出,然后又迅速的消失。零零碎碎的不成体系。而我自己也是断断续续的无法形成长时间的写作的热情。又或者,这就是无法找到我的情绪的体现吧。

小女儿秀秀的八岁生日马上就来了。前天和女儿聊天,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才恍然意识到原来小女儿也马上就要八岁了!时间线再拉长一点,原来我结婚已经十五年了,到美国二十多年了,毕业三十年了、、、站在时间轴上回顾过去,日子似乎很漫长,有五十年那么长。又似乎很短,眨眼之间,半个世纪过去了,而我毫无感觉。

我妈妈去世一个月了。这段时间,我无法有效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或者说,我的情绪在我的理智的控制之外游荡。我想停下来一下,看看自己和过去的二十年,问问我的情绪,你究竟想做什么?我能够感觉得到我妈妈在过去两年里因为肺功能极度弱化而带来的生活上的痛苦。我更能够感觉得到我妈妈对生的渴望。在她最后昏迷的时刻,我感觉到她的这种渴望变得尤其强烈,然而她的手却始终虚弱无力。


上面的文字已经是三个星期之前了。这段时间脑子里不断回旋的是我以前不以为然的一句话: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查了出处才知道这是《黄庭经》里的文字,原文是: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生于心,显于身。

邯郸学步的那位前辈据说在去了邯郸之后,忘记了如何走路。过去的几周,我就是在类似的状态里:我忘记了如何生活。我陷入了新一轮的迷茫之中。迷茫于活着的意义,迷茫于如何处理我和这个世界的关系。

我不止一次的迷失。每次迷失,都是源于寻找生命的意义。我一直都认定生命是有意义的,我只是需要找到属于我自己的那份关于生命的意义。然而看着我妈妈从我眼前消逝,一两个月前还能体会到的音容笑貌,手机里仍旧保留的最后几个老妈发来的鲜活跳跃的“谢谢”,我无法接受这种消失。我无法漠视那种生命消逝带来的虚无感。我更无法抑制的联想到,如果生命的终点是“虚无”,那么我一直以为的所谓的“生命的意义”,也不过是一种“虚无”而已。我曾经的信仰和原则,我付出的努力和坚持,乃至于我认真讨论思考过的种种人生境界,诸如淡然,豁达,从容,也只不过是我个人对这种“虚无”的粉饰而已。到最后,我的结论居然是我生活在一场巨大的虚幻之中。我无法接受这个结果,然而迷失中我无法否定这种理性逻辑的推断。

想到一句话: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据说这句话原本是犹太人的谚语,而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引用之后广为人知。这一刻触摸到的虚无,让我突然感觉到我曾经的思考不过是一场无意义的挣扎。如果真的有全知全能的神,想必它也一定会嘲弄所有想要超越死亡的企图吧!如果是我,想来我也会对自己曾经的认真嘲讽一番。

我并非恐惧于死亡。恐惧是一种情绪,恐怖是一种客观的描述,直观的比较则是:我在看恐怖电影的时候感到恐惧。因为恐惧是一种面临危险,未知或者失去而产生的心理反应。我在思考死亡的时候感到的是麻木和失落,而不是死亡本身。面对死亡,真真切切的感受就是犹如面对一个黑洞。因为它不给你任何直接的反馈。而没有反馈,作为感知动物的我就无法验证我思考的对与错—-也是直到我的理解触摸到了这个层次,我才恍然有些领悟波罗蜜多心经里说的:“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 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菩提萨埵。”。我想,如果将这里的“无”换成“有”,诸如“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则是我现在的世俗的生活,所以”以所得故“,你我皆为凡人,不得超脱,在五谷中生长,于六道中轮回。有和无的区别是人与佛的区别。


我恍惚有所得,然而思考又似乎无所依附。我进入了一个死胡同。我一如即往的看书,写点程序,工作,然而那种对自己的否定和思想上的茫然挥之不去。我无法如往常一般感到生命的活力。我能够感觉到的是自己的消沉和生命力的缺失。


前两天去医院检查眼睛,准备过两个月做眼睛手术。因为去年检查出来我有轻微的白内障。这次检查是想看看问题有没有变得更严重,顺便问问能否做视力矫正手术。检查的时间不长,医生告诉我可以手术清除,然后做视力矫正,算是两个手术一起做。

那天下午回到家的时候,女儿正在试图3D打印一把长剑。天气很热,打印机时不时的被堵住。因为检查眼睛,药水让我暂时只有0.1的视力,只能模糊的看到物体的外貌和颜色。我只能在旁边指导个大概。具体的操作,则由女儿自己动手。如果实在不知道,我就让她上网找资料。

女儿在外面进进出出的修机器。我如同盲人一般在电脑前乱点视频。听到一段前几年一个台湾人的演讲,说的是他当外科医生的感悟。他说到自己“药医不死病”的案例,也说到很多绝症病人的各种无奈和坦然。末了,他问大家一句:怎么样才是活着?

我做不到如高僧一般的封闭五官六识,但是临时性的失去视力,让我朦胧中有了些不一样的体会。两天之后,女儿已经能够娴熟的修理打印机了。她兴奋的样子也让我对她有了不一样的认知:以前的女儿,我总觉得她缺少主动性,而那一刻的她充满了活力。这种活力,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触动。


死的对立面是生。然而生并非仅仅是活着。正如死包含了寂,灭,无,终,与之对应的是黑暗,生也不仅仅是喘气这么简单。生还有更多的属性。

我悟到的最重要的属性就是“希望”。在我看来,生,就是对希望的追求。无论这种追求的动力是什么。无论是欲望权利,还是人间大爱。“希望”的存在带来了生的一切,包括生机与活力。

如果说“死”类似于“无”,那么“生”则是类似于“有”。所有的“有”都可以归结为某种“反馈”。所以在“希望”之外,“生”的第二个属性就是“触动“。

希望与触动,是同一玫硬币的两面。希望为静,在外,在远方,是一种抽象的目标;触动为动,在内,在己身,是一些具体的感知和行动。

失去了希望和被触动的能力,生也就逐渐消亡而归之于死。


无数人和无数的文学作品都在试图回答“生命的意义”这个问题。然而这个问题终究需要我们给个人给出自己的答案,正如耶稣说的,“背负起自己的十字架“。而我的答案就是”希望”和”触动”。

我以前很同意“人生是一场旅程”这句话,现在则多了些变化。“人生是一场我重度参与的旅程”:这个旅程中的我不是路人,而是参与者,活着的意义在于不断的“参与”这个世界。参与的方式,则是不断的给自己树立各种希望,每一个希望代表一个愿景,一个目标,对应某种内心的冲动。而冲动,则是我与这个世界的互动所带来的内心的触动。 内心的触动有轻、重、深、浅,所以其对应的愿景有短期的、长期的,伟大的和渺小的。然而所有的目标都同样的重要,因为活着的每一秒都有同样的分量。 那些需要我用一生去完成的伟业和计划中的晚餐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它们都是“生”的内涵,都能够带来属于“生”的愉悦。生命的质量是每一秒生活的质量的合集。而每一秒的生命的质量,直接取决于这一秒的我是否在全心的投入。

从这个角度,我恍然有些明了为什么“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可以并列了。事情的安排有其轻重缓急,但是生活的内容没有高下之分。吃喝拉撒和写写程序没有什么不同,短期的目标不是长期的目标的理所当然的牺牲品,个人的口腹之欲也等重于社会的进步。它们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需要的仅仅是投入和专注。这种平等,让我领悟到只有如此才能达到我一直期望的“从容不迫”的境界。


个人的生命的意义首先是属于个人私有的,而生命的体验更是唯心的。从这点来说,活着,开心就好。

然而,虽然死亡是肉体无法逾越的天堑,我们在物理上无法跨越死亡。我们却可以在精神上延续自己。因为从宏观来说,人是社会性的,人性是相通的。臧克家对鲁迅说:“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因为这个人的精神遗产能够被更多的人所继承和认可,他的精神持续不断的触动一代一代的人。从这点来说,活着,需要有点精神,需要有所超越。


这一个半月的沉寂让我想了很多,说不上什么新的发现,不过是我个人的消沉和自拔。我感到我似乎去掉了一些心理上不必要的负担。也许时间能够让我看清我这段时间的变化吧。

我突然觉得我不太需要那句“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来结尾。至少我现在不需要。也许,我已经没有那么在意得与失。我能够在一个更高的角度,看待这段旅程中的人与事,沉与浮。

活着很好,死亡也没有那么可怕。

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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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妈是三天前过世的。六月九日,周五,11:41分,癸卯(兔)年农历四月廿二日。护士说是12点整。也许是她记录的心跳和我们肉眼感知不同,也许是为了让我们好受一些。

今天的我已经基本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只是偶尔有些失控。我想,要么就是我比上次失去我儿子那次变得更加坚强,要么就是我不如上次那么悲伤。

昨天上午和老婆小孩在附近荒山上随意走走。看着她们,我突然想到“陪伴”这两个字。我想,这是最贴切的形容了,因为家人最重要的特征其实就是共度了一段时光—-一段也许是最长的时光,而母亲,则尤其如此。

因为自小父母离异,我和我妈妈其实没有多少实质上相处的时光,然而在心理上,五十年来她始终在那里,无论我在意与否。然而从现在开始,我妈妈已经不能再陪着我了,无论我是否愿意,也无论我是否在意。手机里的号码还在,然而电话那头永远都不会有人接听。


我弟弟周四的晚上给我打的电话,告诉我“妈妈也许没有多少时间了”。等我赶到的时候,妈妈已经在昏迷之中,没有多少意识,口齿不清,偶尔会说“水”之类的简单的话。晚上十点左右,护士来了。检查之后告诉我们,其实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办法了。无论是在家里还是送去医院,能够做的,不过是减少病人的痛苦,多用点吗啡就好,主要是调整呼吸频次。顿了片刻,护士很明确的告诉我们,大概也就是几个小时了。

然而人总是愚昧,或者也许仅仅是我自己愚昧。即便是得到这么明确的告知,我仍旧不知道我面临着什么,心里依旧惶恐不安。未来,即便真的如人所料,在它没有到来之前,它仍旧是一种“不确定”。这种不确定,让人保有某种不切实际的期盼。事后回想,也许正是这种无所谓真和假的期盼,或者叫做“希望”,构成了未来,成为人活下去的勇气?

护士走后,我单独陪在妈妈床旁边,握着她的手,似乎这样能够给她一点慰籍,即便我知道她未必还能够感知。弟弟他们已经连续好几个晚上没有休息了,我让他们先休息一下,让我来守夜。

我当时不知道的是,这个晚上是我最后一次陪伴我妈,最后一次给她喂水,也是她最后一次在朦胧中见到我—-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知道我在旁边陪她。半夜妈妈醒来,我倚身靠前,妈妈抬手试图拿下我的口罩,我赶紧扯下,告诉她我是谁,她没有什么表示,又在恍惚中睡去。一直到我妈离世,我都不能确认她是否知道我在身边陪着她,她自始自终都没有提一次我的名字,也没有回应我的任何话,倒是指了指我弟弟。我永远的失去了在我妈妈面前告诉她我是谁的机会,也永远得不到任何的回应。也只有在失去之后,我才知道,简单的一声“嗯”,原来是如此的重要。

时间再往前追溯,接到弟弟电话的前一天,我凌晨五点接到妈妈的电话,希望我能够给她买个吸痰器。我答应了,却有些不以为然。我上网找了些资料,然后给我弟弟打电话确认。我不是嫌贵,我只是没有这种紧迫感。弟弟说算了不买了,他问过了护士,家用的型号没有什么用,我也就顺势放下了。然而这天夜里一直都听着老妈咳嗽的声音,我却开始后悔自己的疏忽。人总是在用自己的生活经验去衡量别人的感受。周四晚上来给妈妈检查的护士说老妈的呼吸频次是每分钟36下,周五早上来的护士说老妈的呼吸频次是50下每分钟,护士们说“太高了”。我听了,却对此没有多少感同身受。直到我自己试图两秒呼吸一次,才知道这种频度的呼吸和万米长跑真的没有多少区别。我妈妈以这种方式持续了整整一个晚上,而一个正常成年人每分钟呼吸大约12-20次

我一直都认可但是没有真的认识到Steven Job说的”live like today is your last day” — 我站在这个没有了我妈妈的世界里回头看,才知道上一次见到我妈妈能说能笑的时候居然是一个月以前,而我却想不起来我和她说了些什么。最后一次完整的谈话是在电话上,老妈要我买东西,而我没有做到。我女儿见到我妈妈的最后一面是三个多月以前,我自己最后一次和妈妈拍照差不多是一年以前。。。有太多的最后一次在我不经意间消失:我想不起来我妈妈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最后一次表扬我是什么时候,。。太多的最后一次擦身而过,而我无所觉察。我总以为时间还有很多,却不知道时间也许真的还有很多,然而属于我的,或者属于我和我妈妈共享的时光却只是星星点点,寥寥无几。

拉长到每个人的一生,所有曾经的陪伴,也许都是最后一次。丧母是人生之大悲,然而让我更痛苦的是,我甚至都无法完整的回忆那些我应该记得的细节。而这为数不多的记忆,也只会越来越消散以至于无。犹如手中的沙粒,越是抓得紧,越是漏得快。也许有一天,我连我痛苦的原因都不会记得,只有情绪还深埋在记忆里。


我在我的空洞里徘徊,我不愿意走出来,我会经常的情绪失控,哭出声来。我本来以为我很正常,昨天下午还试图回答一个工程师的提问。等到我查好资料,回复了,才突然意识道我的结论是错的,只好删掉重来。我告诉老板说我想休息一两个星期。我想有点自己的时间和空间。我想好好的一个人呆一呆。

情绪更多的是突如其来,让人猝不及防。一句话,一个单词,某个模糊的片段,不经意的回忆。。。所谓的触景生情,其实是无所不在。然而当痛苦被触发的时候,我难以呼吸,不能自抑。情绪过去之后,我却一如平常,仿佛刚刚是一场梦境。我的平常之下是一种空洞,我找不到我的情绪,我甚至怀疑我自己是在伪装痛苦,我怀疑我的一切都是在做戏。我觉得我应该是时时刻刻分分秒秒的在痛苦之中才是正常的。所以我痛苦的时候不敢随意发泄,而正常的时候又在拼命自责,内疚,不安。我知道生活需要继续。女儿下午走过来问我她的画好不好,能不能挂起来。我点点头。然而在女儿再问一遍同样的问题的时候,我突然发怒,几乎把画仍在地上,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我知道我变得极度敏感,所以我需要把自己包裹得更紧一点。然而这种包裹让我更加怀疑自己的一切。我向公司请了五天的假,然而请假这个行为却又让我觉得我是在利用老妈的过世去博取别人的同情,让自己逃避上班养家这个我不可以推卸的责任。包括我写下这些文字都是一种虚伪和做作。

我知道我远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我仅仅是没有那么坏而已。然而这种清醒没有让我得到任何的解脱,反而是一种更深刻的矛盾。尤如往下走的螺旋楼梯,我总在一圈一圈的下行,看不到尽头,而周围的光在逐渐减弱,让我看不到希望。

我不愿意独处,不能停下来思考,然而也无法融入周围。独处的时候我不断的提醒自己,我妈妈过世了,我也许该做点什么,然而我什么也做不了。而身处人群只会让我感到更加寂寥,我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斯人已逝,我没有必要粉饰太平,我从来都不想欺骗自己。我一直都感觉我妈妈其实没有那么喜欢我,而我对我妈妈的感情大概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深。

人之初,没有哪个母亲会不喜欢自己的小孩,也不会有哪个小孩不喜欢自己的妈妈。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小时候老爸老妈对我和我弟弟的感情。我也相信我小时候不会是一个怪癖自私的熊孩子。乖巧懂事也许说不上,但是至少不会太捣乱和出格。小时候的很多事情我都忘记了,但是我记得第一次对妈妈的依赖和信任是在我大概四岁或者五岁的时候。我大概是在电影院的幕布前玩,和很多小孩子一起。突然灯熄了,所有的小孩子大叫起来,哭喊一片。我也是大哭,不知所措,然后听到妈妈喊了我的名字。我在黑暗中跑过去,正好被妈妈抱住。那是我生平第一个对妈妈的印象:温暖而安全。

人会慢慢的改变,被生活,被社会,被岁月,被自己。我猜想--我不知道真相如何,也许永远都没有真相--妈妈对我的不喜欢也许开始于我读初中的时候?那是妈妈和爸爸离婚之前一段时间的某个下午。妈妈问我,如果离婚,我要选谁。我说我要跟爸爸。妈妈又问了一遍,加了一句:为什么不跟我?我说不出来为什么,又或者我忘记了?我记得我又说了一遍“我想跟爸爸”。妈妈没有说太多,我想,那应该是我第一次伤了她的心。也许,我永远的伤害了妈妈的心?也许那是我妈妈不喜欢我的开始?

事后的很多年,我一遍一遍的回忆这个片段。我不后悔我的回答,然而我后悔我的自私。也许,让我弟弟和爸爸一起才是对的。弟弟年龄小,我更独立,可以帮到妈妈,至少让她的生活少些麻烦。然而初中生的我只想到我自己,我感到的是害怕,我恐惧于未知。虽然我未必真的有选择的自由,但是我想我的回答,毕竟伤了妈妈,弟弟,以及我自己。时隔三十八年,我从未真正心安于当年的选择,犹如在心中种下了一根刺。

和妈妈的关系最大的改变是我到了美国十年之后。我的生活逐渐好转,有了自己的根基。而老妈的生活逐渐不如意。我和老妈之间的弱势与强势开始倒转。我开始有能力给老妈一些钱,把老妈接到美国暂住。也许是我在美国读书生活的光环。我的意见开始被妈妈所重视。我有时候也会笑着说说老妈的不是,而妈妈则会陪个笑脸。。。然而这一切的母慈和子孝并非我想要的。我不过是希望老妈能够真的信任我,能够为我感到自豪一点,能够把我当成她儿子去喜欢。我也能够感到老妈也是在尽力的喜欢我,为我感到骄傲。然而这一切,都是徒然。我能够感觉到妈妈在我面前的自我压抑和小心翼翼。有时候我宁愿她发火,而不是“体谅”我。我总感觉到那种若即若离的隔阂,那种若有若无的疏远。

我早就不是当年在幕布前惊慌失措的我。现实的社会和生活的颠簸流离也让我妈妈—-或者任何一个人的妈妈—-不可能只是一个纯粹的母亲。我妈妈也要和所有平凡的人一样,为自己的生活奔忙和算计。我想,一个人如果自己没有安全感,也许很难再包容另外一个人吧。我本能的感到我没有得到妈妈全部的爱。这不是抱怨,只是对现实的描述,也许还有些遗憾。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多少纯粹的母慈子孝,大家只不过是参杂的利益计算多少的不同。我在而立之年之后就一直都在感激这种残缺。正是因为这种残缺,我收到了我无法回报的来自奶奶,姑妈们,姑父们,叔叔姨妈们更多的关心。她们总是在生活之余给我额外的照顾。我自小就没有感觉我只是生活在一个小家里,我从来都是和所有的父辈同辈们一起生活。“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徐志摩的这句话也正是我切身的感受。初中三年中父母吵架,让我迷失,茫然无措。然而也正是这三年让我学会了独立生活,独立思考,独立面对这个世界和独立承担我自己应有的责任。追溯其源头,我仍旧要谢谢我妈妈。


【吃苦】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苦。我并不清楚在我和我妈妈分开的几十年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是如何面对这一切的。又或者,其中的艰辛无可述说,只能自己默默忍受?正如一个人无法完全了解另外一个人,亲如母子,我无法了解我妈妈经历了怎样的一生,也不知道她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这些,更不知道她在临终之前又是如何感慨和回顾这一切。我所知道的不过是一些片段。我知道我妈妈在我小的时候到广州出差,据说那是她“有心思”的开始。我也知道父母离异后她和弟弟搬到了岳阳,和她爸爸,也就是我外公,一起合伙开个小店铺。后来是开了个养殖场。再后来是结婚,回到我的老家,开了个洗衣店。接下来就是过来这里,和我弟弟一起生活,外加打工。在我眼中,我妈妈一直在颠簸,在寻求变化,在自立和求生。我妈妈的生活,在别人眼中,也许就是不安分,折腾,又或者是欲求不满?我能够理解我妈妈的辛苦,特别是那份生活中的小心翼翼和委曲求全。我不知道当走到最后这一段的时候,我妈妈是否有生活的满足感和有足够的安全感。我能够感觉到我妈妈对曾经的经历的“不释怀“。我不知道这种“不释怀“到了什么程度,我只是觉得我肯定是其中一个。我多次暗示或者明示我妈妈的这种“放不下”。然而我的劝说得到的不过是我妈妈从此不在我面前提起这些。

二十年前一次回国和表妹聊天。我告诉她说要趁着年轻,多吃点苦。她问我为什么建议她主动自讨苦吃。我当时的回答不完整,因为我当时自己的处境也是艰难,只是本能的觉得自己因为生活的艰难而学到了很多,变得成熟而相对稳重。如今,却又有了少许不同的感受。

吃苦,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不会让人开心。生活中的“磨难”,无论在经历之后我们有多少的收获,也不值得大力赞扬。苦就是苦,磨难终究是磨难。它们不会让人开心。困境中的挣扎只会让人感到窒息,暴躁,从而带来自我否定。如果没有正确的引导,人会变得偏激,自私,自暴自弃,乃至于消沉和放弃。有些生活中的苦难如同阶梯,迈过去了,我们能达到一个更高的高度。然而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迈过这道槛。倒下的其实是大多数;有些苦则是没有意义的折腾。钱花了,精力投入了不少,结果一事无成,或许还将别人拖下水;还有些苦,也许是绝大部分苦,不过是生活的日常,诸如工作的劳累,社会的复杂,人际关系的牵扯、、、这些苦,则是让曾经的我变成如今的我的关键。其实,认真来说,这些不过是“勤快”两个字而已。然而正是这种日常的懒惰和勤快,让我们变得各不相同。

我妈妈无疑是勤快的。她的勤快,不在持家,而在寻求自己的独立和出路。我在想,如果我妈妈在我外婆那个时代,或者在我这个时代,她的命运会不会有很多的不同?我不知道确切的答案。古话说“一命二运三风水”,我妈妈和我都是普通人,很难跳出时代的局限性。在“四积阴徳五读书”里面,我妈妈读的书并不多,大概是初二的样子。至于“阴德”,我无法评价。我眼中的妈妈自然不是坏人,虽然有脾气,但并不过分。然而这也许仅仅是对我和弟弟。至于对别人,即便是对我爸爸,我作为子女,也无法评价。

有句话说“贫穷限制了想象力”。我不同意。贫穷限制的只是能力,而真正限制想象力的是教育,个人的视野,胸心和机遇。我妈妈对自己命运的改变一直都是“辛苦努力”和“做个小生意“。而我妈妈也的确是做到了。虽然临终并无余财,然而能终其一生自给自足,已经是很多人没有做到的了。

【魂归何处】

我自己的情绪已经大体稳定下来,能够比较清晰的思考了,而不是随风飘逝。

妈妈的墓地是一年半前自己挑选好的,棺木也是自己自己挑的--很平实的棕色木头,没有多少花哨,也是我自己喜欢的类型--所以这次妈妈离世虽然突然,事情并没有乱,因为这些事都安排在妈妈发病之前。让我意外的是,原来我弟弟的墓地也已经定好,就在妈妈墓地旁边一点。我想妈妈必然是欣慰于这一点的。

小时候,我们的家就是父母。父母在哪里,我们的家就在哪里。等我们自己大了,老了,父母的家在我们这里。我们在哪里,父母就归葬在哪里。虽然落叶归根的习惯让祖坟成为父辈们扎堆凑热闹的地方,然而如果没有后辈人的祭奠,不免还是有些凄凉。所以,究竟魂归何处,更像是一个相互体谅迁就的过程。只不过这种迁就体谅,不是一个人,而是几家人,几辈人之间的妥协。我们的文化和传承,也深刻的体现在这种若有若无的连接之中。

我妈妈要强了一辈子,结婚,离婚,独自抚养弟弟,而后又是结婚离婚,四处奔波,前几年到了这里,仍旧频繁外出打工,直到老了,做不动了,最终停留在了自己的子女旁边,准确的说是在我弟弟旁边。多年的共同生活让我弟弟和她更加亲密。我不免有些妒忌,然而这是我弟弟应得的感情上的回馈。魂归于此,虽然是异地他乡,我想,我妈妈应该安心吧!

【我是谁?】

我一直在思考“我是谁”这个问题。我最初以为这个问题问的是我的性格,喜好。后来又觉得它问的是我的理想和志向。最近这几年我把它理解成我个人的选择,包括我的历史和未来。然而看着我妈妈的生命消失在我眼前,我无法不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我妈妈从我所知道的这个世界消失了。连同一起消失的,是她所有的历史,未来,所有与她相关联的事,以及所有息息相关的人际关系。我在给妈妈头七上香之后和弟弟说,“妈妈走了,我们要更紧密联系才好,暂定一个月见一次面好了”。弟弟就在左近,尚可经常走动。然而妈妈的那些熟人,无论远近,我和弟弟都很难联系了。每个人都连着无数的丝线,这些丝线构成了我们的社会,我们的经历。而人一旦离开了,这些线就从风中飘落,没有人能够将之再连接起来。

妈妈走了,包括她曾经所有的努力,荣辱和悲欢,我看到的是一片虚无。我开始怀疑那些我曾经的坚持是否毫无意义?又或者,究竟什么才是活着?而归结到底,如果所有的结局都是毫无差别的虚无一片,什么才是我这个个体活着的意义?

我这一个星期有些混混噩噩,又有些似乎可以站在生的对岸去观察自己和我所处的这个世界。我看到如果拨去所有繁华的表面,世事不过内和外,因为所有我们做的事,也许有大有小,有轻重缓急,然而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内心和外在的世界。世上之人有亲有疏,有美丑智愚,然而终究不过你我她,因为所有我们需要处理的关系,也不过是为了亲人这个“你”,”我“这个自己,和其他/她的人。

对内,如果能够无愧於心,接受遗憾和不完美;对外,能够不失其职,不负所望;对家人,但凡陪伴时能一心一意,;对自己,能够不忘初心;对他人,能够不欺不瞒,不卑不亢;想来就可以了。至少,在过奈何桥的时候,无需回头徘徊。这是我在我的混混噩噩中得到的答案。

【安葬法事】

2023 (癸卯―肖兔)年,六月二十一日,阴历五月初四。母亲下葬的道场法事很简单。

我和大女儿惜惜早上四点起床,五点到我弟弟家。法事是五点半左右开始的,接近两个小时。我不懂这些流程。两个请来的法师说的是粤语加上台山话,除了能听辨出名字和年月日,其它我一概听不懂。法师的吟唱有其韵味和节奏,并不难听,只是加上锣,謦,和钹,未免声响有些太大。我有些不安,担心吵到邻居。幸好周围邻居自始至终并没有什么举动。道场法事自有其渊源和说法,我不了解,也没有很强的欲望去了解。我以前是颇有些抗拒的心理的。然而此时轮到自己身上,我却突然很能理解这些形式的必要。它让我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全心沉浸在这种纯粹的伤感和纯粹的虚无之中。我的情绪变得清晰,得以宣泄,有所寄托。我甚至突然想学点现代心理学,研究一下这种场景下如何更好的安慰天下有所失之人。

法事分四部分,先在家里,招魂,而后是在租来的小礼堂,送行。最后是回家,供奉灵位。

我打着幡,在棺木前最后一次看看她。我以为经过这十天的调整,我能够平静的面对。然而看着画好遗妆的妈妈, 我仍旧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以为我已经在过去的几天晚上已经流尽了所有的眼泪。然而再次看着妈妈,我的眼泪仍旧无法止住。那是无法掩饰,无法娇做的天性。这些天无法抑制的失控,让我知道了那些平平淡淡的“人之常情”才是最朴素,最原始,也是最强大的力量。

母亲归葬于不高的山上,可以遥望太平洋和目不可及的中国故土。山上的风景很好,今天的天气也很不错,风有些大,然而天色淡蓝而少云,远眺能够让人心情开阔。我知道老妈一直都有些小家子气,我不寄望于她能够对我彻底释怀,然而我仍旧希望妈妈能够放下一些,让自己轻松一点。

【我的来处和去处】

我回头看着墓地。我明晰我来自于我的父母,而我的父母来自于中国这片大地。如今母亲葬于此异地,这异地也就成了我的归处。人走了,留下的未必是虚空一片。我虽然不知道我的性格脾气有多少是来自于我的母亲,然而我的生命里必然带有她的印记,如同我同样带有我爸爸,我姑妈们,叔叔们,甚至还包括我奶奶爷爷对我的影响。所谓的文化传承,就是如此。把我放在我妈妈的环境,我未必能够做 的比她更好。然而我毕竟是站在我妈妈的肩膀上的,我的起点已经比她要高。我的境遇已经比她要更加幸运。而我也觉得我比我妈妈做得好一点。我只是希望我妈妈能够不太失望。

我最后的关于“我是谁”的反思也基于此。“我是谁”同样可以由你对这个世界的馈遗而定。我平凡的妈妈培养了平凡的我。虽然我妈妈离开了这个世界,无有余财,身后无名,仿佛她从不存在,然而只要我和我弟弟继续在这里生活,她就没有真的消失。一如我的爷爷奶奶,只要我要记得他们,他们就仍然存在。我们中国人的永恒存在于我们族群的繁衍和文化的传承。“我是谁“不仅仅取决于自己做了什么,也同样被自己的子女所定义。

我也许可以做得比我妈妈更好,我希望我走的时候,我不欠这个世界什么。我希望我无愧於心,无有放不下。再大一点,我还希望我能够始终与人为善,做点力所能及的能帮到很多人的事情。既然我是站在父母辈的肩膀上,总要做得更好一些才好。唯有如此,我才能安心。也唯有如此,我才能继续帮助我妈妈回答她自己的的“我是谁”的问题,以慰她在天之灵。而往大里说,这也是我作为我们中国文化的载体和传承者对我的爷爷奶奶乃至于往上的祖祖辈辈更好的回答“中国人是谁”这个更大的问题。一片大海,终究是由每一滴水来构成的。

【不想结束】

现在是2023年公立6月25日,癸卯(兔)年农历五月初八,母亲过世后第16天。

这篇长文,我每天都会写一点,有时候长,有时候短,写写删删,到今天写了两个星期。我不想结束,因为我觉得这篇文章的结束,意味着某种失去。然而我终究还是要结束它,无论我愿意与否。

每当有放不下和无可奈何之事,我都会告诉自己说“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在这“得”与“失”之间的,就是“陪伴”。我有幸有我妈妈的五十年的陪伴,无论她是否时刻在旁。然而所有的陪伴都只能是生命中的一段路。在我五十岁的时候,我妈妈走了,而我要继续我的旅程,继续我对别人的陪伴。我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会有更多的长辈离开我,直到我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长辈,然后像我妈妈一样离开,让我的女儿们或者将来的后辈们继续她们的路。我妈妈不知道我走了什么样的路,正如我不知道我妈妈又经历了怎样的过去,也正如我的小孩会走上一条今天的我无法预知的未来。然而薪火相传,路也就在一代人又一代人的脚下逐渐延伸。每个人都有对我们的文明的意义,也有自我存在的意义。

我妈妈是普通人,做了普通人的事,经历了这个时代加在每个人身上的波折与辉煌,完成了一个普通人的一生,波澜不惊,没有惊天动地的过去,也没有任何启迪人性的警世遗言。在别人眼中,我妈妈只不过是同样消失的千万个人中的一员。然而于我,则是一个世界的消失,是一个半个世纪的陪伴的终结,是我余生哀思的开始。

【解脱】

所有的解脱都来自于自身而不是别人的宽恕。我自己对于我所有的过去,并无太多的执着。我如果真的有所“开慧”,当始于我当年在武汉读书的时候在寺庙里见到的这副对联:

见了便做,做了便放下,了了有何不了?

慧生于觉,觉生于自在,生生还是无生!

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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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今年的第三次出差。第一次是新加坡,公司年会。第二次是上个月,到丹佛和老板见面沟通。这次是昨天开始的,将为期一周,是内部Infosec的整合会,因为前不久有Re-org。讨论如何统一做事的基调和对外交流。

【第一天,周一,在路上】

我并没有将出差当成游记的意思。但是恍然中却又有一种写成了游记的感觉。也许是因为独处吧,我有了更多的个人空间--物理意义上的空间。而正如我以前说的,思想是需要物理空间的。一切我们以为的精神世界,都或多或少的依附于实物之上,复杂如佛陀和怒目金刚,简单如十字架或者神秘的黑石。人是物质的产物,也是物质的依附。柏拉图式的感情多数投射在书信之中。所以不着实相的心有灵犀才会如此珍贵。

这次出差的地方是一个海边小镇。距离我家大概五个小时的车程,所以我选择了开车。路上的风景很好。然而正如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之意不在山水之间,而是不自觉的回顾过去忙忙碌碌的一年:从去年四月份毕业,开始找新工作,到后来险些被裁,再到去年感恩节拿到新工作,到现在逐步安定和适应。过去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九年平静的生活被搅乱了。我从此不再是所谓的大厂的码农,但是路子却好像更宽广了一些。日子平静的时候我抱怨说这些年经历太少,过去一年算是补齐了。

突然有些想对自己说:平静的日子结束了,我踏上了新的征途。但是我仍旧应该保持过去平静的心才好。

【第二天,周二,开会第一天】

第一天开会有点摸不着头脑。到也不是什么都没有看到听到,而是觉得有些脱节,因为我没有听到期望中的总结性,前瞻性,和上升到一定高度的概述。总监开宗明义说的是要统一认识,配合公司战略,但是总监自己没有提出观点,而是复述,也没有转换成具体的职能部门的纲领性的文字,而是希望大家讨论。我发言不多,主要是对环境还不熟悉,背景知识不够,所以很谨慎。但是其他人的发言也是很少,会场有些冷寂,我想这种情况大体还是说明了大家的认识不在一个层面上,彼此的信任度不够。

我给自己定的基调是“学习”,所以算是比较轻松。虽然也想表现一下,但是不打算鲁莽激进。我总体的感觉是大家的认识高度有些不够。但是也许是我自己的认知偏差。

公司给员工的待遇不错,住的是比邻大海的酒店,下楼就是海滩,阳台看过去就是大海。我这么多年一直没有住过海滩酒店,嫌贵,这次算是补上了。

这两天海边的天气不是很好,有云,幸好风不大。在海边走走还是很轻松舒坦的。晚上和同事们聚餐之后我一个人到海边漫步。也许是年龄到了,也许是个性使然,我喜欢独处,或者有意义的交流,必要的应酬少些就好。餐桌上,我更多的是沉默和点头,虽然不至于敷衍,但是总有没有学到些什么的遗憾。

【第三天,周三,开会第二天】

第二天的主题是合作和“上达”。总监邀请了两个主管开发的总监和我们互动交流。内容没有新意,无非是告诉我们他们很重视产品安全。但是交流的方式还不错,PPT的开头是一个故事,比较贴切。是我很认同的方式:贴近他自己的生活,显得真实;切入的角度和主题高度配合,所以很生动。这是需要我好好学习的地方。于此对照的是下午也有一位邀请嘉宾,但是她讲的内容和方式就差太多了特别是一边讲一边拿着手机看稿子,感觉就更糟糕了。

感觉上我这方面的能力已经不弱了,算是找到一点自信。

下午还有一些互动的活动嗯,总监希望我们理顺一下各自小组的工作内容,优先次序,然后相互对照和交流。这个方式很有效,让我一下子对整个IT有了一个具体直观的感觉。算是迅捷和直观的教育。缺点是各个小组的人的素质和对工作的理解层次高低不同,有些比较笼统,有些比较具体。但是也可以看出某些人的水平如何。还是那句话,我感觉自己的认知相对于别人有了一定的高度。又找回一点自信。

【第四天,周四,开会第三天】

总监作了总结性的陈词。基本上是按照NIST的标准流程安排各个职能部门的工作和交流。我对此还是很认同的。因为我对这个层面的工作一无所知。在没有更好的参照物的情况下,国家标准就是最合适的基准框架。在用好的前提下再提出自己的观点不失为稳妥的做法。


【第五天,周五,回家】

回家的路比我想象的要短,要快。也许有些想家了?

我需要好好的消化回顾这几天的信息。但是总体来说只有两点:标准化,系统化。在我目前还说不上多么专业的大前提上,这个地方是让我迅速学会标准流程,检验我自己的思考模式的最佳的地方。所以我要做的,是积极的配合,按部就班,而不是故意的别出心裁。

到这个星期,我在这里差不多正好六个月。不能说我做了多少事情,但是开完这个会,感觉上有了一个开始。接下来的两年半,我需要好好的实践一下我自己的理论框架了。还是有所期待的!

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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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恍然大悟,我前一段时间的动摇其实是一种后怕。一种劫后余生的浅层的痛定思痛。逃脱出了被裁员的噩梦,我感到的是庆幸,而后是“老子再也不这么干了”的反省。所以我在反省我是否需要继续老老实实的做事,是否应该试着“借鉴”一些人事的“技巧”。我本质上是在害怕,在失去勇气。

很早以前看过一本类似于纪实小说的战地文学,讲的是老山前线的一群军人的成长。其中让我一直记得一段,讲的就是“什么是勇敢”。故事大体是,军部的命令是在12点凌晨必须拿下130山头。命令层层下达到连部,但是经过一天的战斗,这个连已经基本打残了。据守的敌人是三个连,而不是预计的一个。白天惨烈的争夺之后,连长重伤,指导员牺牲。据守的敌人仍旧在一个连以上,而现场最高的官就是刚刚从大学毕业的三排长,剩余的兵力是拼凑起来的一个加强排。而且都是新兵。白天的惨烈的后果就是“人人胆寒”。大学生看了看大家,说了一句:“我是真的害怕了”。然后是长久的沉默。之后又说了一个字:“走” -- 然后继续进攻。

正如我一直告诉自己的,深山里的老和尚是在“避俗“而不是“脱俗”。勇气不是来自于无畏,而是责任和坚持。而坚持,不是因为我信奉的原则给我带来了利益,而仅仅是因为我觉得这是对的事情。

人要学会取舍,在挫折中反省,调整,成长。然而所有的这些变化,并不是让我学会圆滑世故,更不是让我改变我做人的原则。我一直说“得之我命,失之我幸”,然而无论是“得”还是“失”,如果这个“我“已经不再了,这一切也就没有任何的意义了。

不忘初心,也就是所有的勇气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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