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德国只呆了一天。第二天就坐火车到了瑞士的德语区:Luzern,也叫作卢塞恩,是瑞士中部的核心门户与历史文化名城。初初入城,我感觉到的却是燥热。今年的天气的确有些问题。六月初本来是日丽风和的季节,然而即便是身处北欧的这里已经有了浓厚的夏季的暑热。

卢塞恩属于旅游胜地。其风景自不必说。以前看瑞士的田园风光照片,里面整座整座的山都修剪得整整齐齐,犹如盛装之下的头发般一丝不苟,心里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然而亲临此地,特别是坐着缆车从山坐做到7000英尺的顶峰,一路上所见,真的是看到所有沿途的山坡都经过了精心的打理。我看不出有任何的经济价值。然而正是这种无死角的打理,让这座城市无论是远眺还是近观,都透露出一种表里如一的从容和大气。

瑞士人显然对环境的要求是很高的。Lucerne的市区中心是一个巨大的湖泊。是附近高山的雪融化之后形成的。湖水清澈,在岸边能够清晰的看到水底的砂石。至少在我走过的岸边,从繁华的车站到后来坐船经过的偏僻小站,目力所及,河边一直都是一种清澈见底的琥珀的质地,不仅仅没有河边常见的枯枝败叶,连一片飘着的藻类都没有。

同样让我感到大气还有它们的火车和公交。德国的火车感觉是还行,虽然有些陈旧,但是给人结实的感觉。中规中矩的。但是等坐上瑞士的火车,我突然一下子就感觉到不同。车顶高了好多,车灯明亮,地板清洁锃亮,厕所让人感觉舒服。我甚至一下子就对德国人的火车感到一丝嫌弃。和国内的高铁相比,这里的空间更大 — 这么比好像不是很合适,毕竟我坐的是头等舱,而我在国内只坐过二等舱。这里座位之间的茶几更是给人一种牢靠,有质地,结实和舒适的感觉。如果要说缺点 — 也许这里的人不会这么觉得:就是慢,也比较晃。我感觉速度大概也就是100公里每小时,而且有时候晃得我无法在电脑上打字。

附近有名的景点是廊桥和狮子雕像。这座廊桥—叫Chapel Bridge(教堂桥)—有七百年的历史,很有特色,但是我感觉不出来太多特别的地方。再加上我眼睛不好,廊桥上的画也看不清楚。又不懂画,所以草草的走了两遍就算是到此一游了。后来我女儿告诉我廊桥其实有两座,还有一座我漏掉了 — 看来没文化真的浪费钱。桥上照相的人很多,来回走了两遍,就碰到四五股中国人,走下桥,又正好碰上一组大概10几个人的中国人的团。不好说是不是大陆的,感觉上更像是台湾和马来西亚的华人。

相对于廊桥,让我动容和思考的是那座狮子的雕像:垂死的狮子,不再挣扎,旁边放着折断的标枪的枪头和一面盾牌,盾牌上是法国皇室的饰纹。这座雕像是在一片整体岩石上雕刻出来的,和整座山浑为一体,气势磅礴,表情悲哀而平静 — 书上是这么说的,而我也是这么感受到的。这座雕像,已经成为瑞士的国家图腾:象征着“荣誉,忠诚,悲悯,和Dignity in Defeat — 虽败犹荣和自尊心。当然,中文里的“荣”更多的是来自于外人,比如说对手,比如说后人。而在这里,这座石像表达的是来自内心的自我肯定。这种境界,比纯粹的“虽败犹荣”里面的“荣”要更深邃一点。我感觉上,如果真的要翻译一下,有点类似于:“虽千万人,吾往矣,虽败犹荣”。

大女儿是跟团的,她比我先到景区,听了这么一段历史。结果她说还是旁边那个中文团讲得更清楚一些。我后来也查了一下历史,知道了这个是狮子代表的是在法国大革命中为了保护末代国王(不是皇帝)路易十六而战死的瑞士雇佣兵。在当时混乱和封建割据的年代,雇佣兵代表的是秩序和忠诚,而不是像今天这样纯粹为了钱而卖命的杀手集团。法国大革命固然是正面的大事件,但是作为“反派”的国王,路易十六,却并非是纯粹的“暴君”的代名词。他更类似于明朝末代皇帝崇祯:资质平平,努力试图挽救积重难返的王朝。只不过路易十六面临的不是外族入侵而是内部动荡。这种情况下,王权旁落的时候能够有一支忠诚的卫队,能够在混乱的时候有可以信任的武力,抛开国家情怀和历史大势不谈,在个人情感方面,狮子的行为当然值得推崇。人同此心,在这种悲剧性的结果的加持下,这种感情和认同上升成为国家情怀,乃至于成为国家的象征。瑞士成为后来的二战中立国,能够推出现代的全球认可的国家信用体系,在某种程度上,是有其强大的历史渊源和行为上的惯性的。无论代价为何,瑞士在二战中完整的活了下来,并且赢得了那个特定的国家标签。

我对瑞士人讲的语言很是困惑,后来才搞明白是“瑞士化”了的德语夹杂着法语和意大利语。反正我在公交站买车票的时候蒙都没有办法蒙对。一般来说,欧洲的语言有很多发音的雷同之处,只是拼法有些变化。但是这种瑞士化的德语好像有点不一样。查了一下,才知道瑞士有四种官方语言:德语,法语,意大利语,和罗曼什语(Romansh)不过这个语种人口不到1%,如果再加上多数人还会再学一下英语。在这么一个语言难以统一的地方,要凝聚一个国家级别的认可,特别是在中古世纪的混乱的城堡时代和一战二战时的强权时代,可谓地狱级别的艰难。了解了这样的背景,我想,也许瑞士人对自己的环境的要求也是他们自我认同的一部分吧。

最后有一点感受特别深的就是价格:瑞士是真的很贵。这种贵,如果是体现在品质上,我不会有什么抱怨的。因为旅游城市,资源稀缺,我能够理解。但是我感觉不是如此。我和女儿两个人吃一顿正式的晚餐,基本上在一百美元左右。去了一个“特色”瑞士餐厅,很古老的摆设,老板又多推荐了一个菜,结果两个人吃了180美元。我去超市看了看,蔬菜的价格基本上比我住的湾区要再贵上20%到50%左右。我住的酒店,三百多美元一个晚上,其大小,设施,和在武汉一个150人民币的招待所差不多。尤其是水很贵。瓶装水大概在四到六美元一瓶。去餐馆吃饭,如果要水的话,基本上是12美元一瓶 — 后来才知道好像是可以要一点自来水的水,但是“高级”的餐厅和快餐厅是不提供的。无论我怎么洗白瑞士,我都无法真正理解这些离谱的价格。我唯一能够得到的结论就是:在瑞士生活估计并不容易,收入也许看着很高,普通人的生活实则艰难。至少,和我刚刚去过的德国相比,这里的生活未必好很多。

Lucerne之后我去了日内瓦。去之前在网上看到很多抗议G7的活动,还有些商店给窗户钉上木板,防止有人砸玻璃。我到的时候刚好是G7结束的第二天。我到处转了转,却没有看到什么。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资料有误,又或者是网上的夸大其词。

日内瓦有很多联合国和欧盟的总部机构。我的时间很紧,也预约不到参观联合国在欧盟总部的参观许可证。走到了门口,找了两张照片,就算是尽了心意。我同时在附近也看到了WTO,红十字会,但是都没有办法进去。在门口拍照已经时当时能够做的极限了。说不上遗憾还是不遗憾。有时候万里迢迢过来,其实也仅仅是某种执念。乘兴而来,尽兴而归,是心理上的极大满足。然而这“来”和“归”、的过程,也许更重要过见面的那一瞬。走的时候知道此生不会再来,也更知道此生已经来过。至于中间的过程是否愉快,是否完全符合心意,在多年后再回想起来,也许并不重要。

又回到那句话:到此一游才是重要的。自小就听说过瑞士,今天来过了,停留了,然后又离开了。这就已经时最大的意义和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