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 simple

人生就是一个过程 — 似乎每个人都知道这句话。而我第一次听到是我高三前备考。已经上了大学的老王给我写信告诉我不要太在意高考结果。我很受启发，甚至写了个大字横幅挂在书房激励自己。我要放松，努力，肆无忌惮的消耗自己的精力，全力冲刺，心无旁骛 — 所以即便是35年之后的我已经失去了和他的联系，这份感激却始终没有消却。

我一直都在身体力行这句话。但是我的奉行，更多的是着眼于“过程”这个字眼上。所以我更多的是告诫自己去享受这个过程，着眼于尽力，不留遗憾，学习坦然接受结果 —- 用我堂弟的话来所就是：快乐要享受，痛苦也要去享受。这两天我突然意识到，这句话还有被我忽略了几十年的第二层涵义。那就是：人生只是“一“个过程。而不是两个，三个或者无穷个。无论这个世界能够容纳多少可能，在它发生的时候，作为个体的我们，只能看到，感受到，并且经历其中一种可能。

我或者通过了高考，或者没有通过。无论我落榜之后是否又努力考上了。在那个考试的季节，我的结果只有一种。人群中，我们或者相遇相识，或者插肩而过。那一刻，我们之间只有一种可能会实际发生。所以”人生就是一个过程“里面的”一“是“唯一”的“一”，是一种选择，一个结果，同时也是对万千其它可能的放弃和拒绝。归根到底，生命的这个过程是唯一的，因为“时”与“空”是唯一而不可切分的。所以无论主动还是被动，也无论愿意与否，我们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做唯一的选择和无数的放弃，因为我们在不断的得到这个“唯一”的结果。

电影提供了无限遐想的人生可能。我们也许可以代入其中去想象我们在某个时空，某个环境里会做出某种选择。所以我喜欢看电影的时候代入其中，而不是关注所谓的镜头，灯光，叙事结构，甚至逻辑 — 只要勉强能过去，我不喜欢挑剔，只喜欢代入。然而我明白我终究最多只能想想而已。没有人能够真正的感同身受。因为真正的感情只能起源于真实的化学反应。

所以人生充满了遗憾。每一次日常的满足或者不满足的背后，都是无数无法历经的某种可能的消失。

我妈妈生前一直说想去澳大利亚看看，然而终究没能成行。我过去一年在不断的思考这些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无论是我妈妈的，还是我自己的。有太多想去经历的东西，有很多想去放纵的时刻。朋友上次还在电话里说她等我带她去秘鲁(Peru)的马丘比丘(Machu Picchu) 五年了 — 疫情前说的，还不知道要等我多久。然而直到电话挂了，我也没能给出一个答复。

弱水三千，能有一瓢已经是幸运。所以能够有幸活着，能够有体验的资格，已经是幸事。所以即便是这一瓢水未必清澈甘甜—-更多的是浑浊不堪—-我们也需要专注，认真，而不是对着奔腾不息的三千弱水感慨我们无法体验种种可能。我们常说人生有得有失。其实，我们失去的远远多过得到的。然而，我们的人生是由我们得到的一切组成的，无论是实实在在的家庭，事业，健康，还是抽象的喜怒哀乐和境界感悟，都是我们的“得”，而不是“失”。

人生就是一个过程。一个独一无二的，不断得到的体验的合集。“得之”已是“我幸”，“失之”，本是“我命”，既是“如此而已”，也是本该如此。所以，我有什么理由不纯粹，不专注，不感激，不尽力，和不放下？

突然想到两句话：“事后诸葛亮” 和 “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两句话说的都是人的后知后觉。只不过一个说的是理性，一个说的是感性。后知后觉是让人遗憾的常态，所以人人都希望自己是先知。否则也就不会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感慨了。

成为先知有很多办法。受教育无疑是比较靠谱的一种。 通俗点说，我们其实是“知道“未来的。所以我们会管理自己的时间，金钱，选择或者重新选择自己的方向。超越本能之外的人的趋利避害其实就是一种形式的“先知”，只不过我们已经习以为常而不自觉吧了。一个受过教育的人的判断能力，特别是面对未来而找到答案的能力有高低之分，但是不需要怀疑这种能力的存在。在我看来，预知未来从来都不是问题。或者说不是我们大多数人的困惑的本质。我们常常迷惑，踌躇，茫然无措的根源在于“不相信”。

我们接受的教育不会让我们知道未来的某一件具体的事情是否会发生和如何发生，比如说明天开奖的彩票。但是拉长时间轴，我们知道人间大道如何。我们知道是非对错，知道应该选择对的，人需要善良，宽容，努力，奋斗、、、更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失败是成功之母”，“坚持就是胜利”、、、然而我们不相信这些话。我们在同一个地方反复跌倒。挫折之后我们沮丧，怨天尤人，自暴自弃、、、而后继续撞着南墙而不反思变通。其实，一个人如果能够做到“事后诸葛亮”，这个人缺乏的就不是推理判断和预知的能力，而是其它：诸如事先不思考而是随着本能作出反应；诸如遇事一直抱着侥幸心理；诸如知道而不愿意照做；诸如稍有挫折，就怀疑自己的预判，更弦易张。我们在不同的标尺之间反复横跳。我们的标准不是标尺本身，而是遇见事情的时候，用不同的标尺来衡量这个世界，直到找到“我以为”的标尺为止。又或者简单归结成一句：多数人的问题，不在于缺乏智慧，而在于“智足以拒谏”，而后“言足以饰非”。往往一番内心的挣扎之后，安心的告诉自己：错的不是我，而是我以外的这个世界。

最近听到很多关于“精神内耗”的讨论。在我看来，如果内耗解释为自己内心的挣扎，那么内耗的原因之一也许就是因为我们在不断的用不同的标准去解释这个世界，而所有的解释其实都是对的—-至少有某种合理性。我们忘记了我们作为一个个体和“大道”的区别：“大道”万千，因为那是千万人在万千年中的合集。而我们作为一个个体，只能选择其中一组去生活。如果我们选择了“天道酬勤”，那么就踏踏实实，本本分分。“路虽远，行则直”。如果我们相信“人无横财不富”，那么专注于“另辟蹊径”也未尝没有结果。最糟糕的就是在老实本分的时候不断的寻求捷径，在“标新立异”的的时候不断的自我否定。

孔子说“一以贯之”。他说的是他的学问体系。而我听到的还有一套做人做事的准则。做人做事其实不难，只要不想着什么都要就可以了。在事情开始的时候选好尺子，持之以恒，那么我们至少在这一段路上会少一些纠葛，少一些内耗，少一些反复。我们也许不会收获完美，但是我们至少能够收获一点简单，纯粹和无悔的经历。

我一直说要做一个简单的人。我的简单，是开始于任意一个起点，而后坚持到这一段的结束。简单的片段积累多了，我也许就成了一个一直都简单的人。

唐僧的自我介绍只有三句话：贫僧唐三藏，从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取经。极简然而极尽人之本源。

我想了很久，我发现我找不到属于我自己版本的这么三句话。我不知道自己的定位是什么，不知道我究竟从何处而来，也没有想透自己要去那里。虽然大多数人都是如此，我却并不满意今天的自己。归其原因，我想，我缺少属于我自己的锚点，一个坐标体系，一个自我衡量的标准，一个不以外在的–你也可以理解成为世俗的–标准为依托的价值观。

“缺少锚点”是我最近才领悟到的。上一份工作的仓皇离职让我最纠葛和为难的地方并不是失业的威胁所带来的财务风险，而是情绪上的冲击。或者更准确的说，是老板邮件的字里行间对我的全方位的否定。如果说当年离婚是对我的人格的彻底否定，那么顶头上司的评价则是对我这么多年秉持的工作态度和我自诩的敬业精神的否定。前者，我花了三年的时候才走出来。我终于心平气和地接受了我原来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的事实。后者，我至今还在思考，我应该如何面对和评价自己在这个专业领域里的地位与能力。

那段时间自然是一段比较压抑的生活片段。我一方面要努力的去理解老板为什么觉得我是一个糟糕的员工，另一方面又要不断的自我反省和排解这份否定带来的消沉和对自信心的打击。于此同时，我还需要投简历，总结归纳，学习提升，在面试的时候面带微笑，建立起也许是一种伪装的自信，在说服别人的同时，也说服自己。那三个月是一种煎熬，也是一种蜕变。然而无论是哪一种，我都只能一秒一秒的挺过去。犹如只有经历了锻炼的铁才能成为钢。

在新的公司一年半了，无论是职位的提升，工钱的增加，抑或是同事的反馈，都让我觉得有所得。这里的“得”，首先是我得到了一种心理上平衡感。我知道了我在另一个体系里得到的评价至少是“还行”，让我确信我面试之时的伪装尚有几分真实。其次的“得”，是一种功不唐捐的安慰和满足。新的工作的难度和高度让我看到我的思维方式和处事待人有我自己的优越性。相对于我观察到的别人见木不见林的工作方式，我能够感觉到自己特有的方法论的高屋建瓴。让我聊以自慰的是我这么多年的持续的思考和学习终于有机会开花结果，肯定了我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然而一年半前的“抑”和今天的“扬” 都不能让我彻底释怀。因为这种剧烈的反差反而让我看到更大的危机。我能够看到，当年的我有多“自信”，在老板一封邮件之后我就有多“失落”，而那种“失落”在短短的几个月里又变成了“满足”。我不喜欢这种过山车般的变幻。我想要知道我真实的位置。

“唐僧”本意是大唐一僧人。唐僧俗名陈祎，前世来历为如来佛祖座下二弟子金蝉长老，乳名江流儿，法名玄奘，号三藏，出门时被称为“御弟”，中途被当成“御弟哥哥”，九九八十一难后，取得真经，被封为旃檀功德佛。所有这些名号都是他，又都不是他，因为他成了“唐僧”。以“唐”为姓，超越了国家和历史。以“僧”为名，则超越了功业与成就。无论你是否喜欢这个唠唠叨叨白白净净的中年和尚，有此成就者，在历史上寥寥无几，无论如何是作为小说中的人物，还是历史中的真实，正确的态度都不应该是一笑了之。

唐僧的自我介绍里有两个锚点：自“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取经”。所以无论他走了多少路，也无论他是否知道还剩下多远的行程，唐僧始终在取经的路上。在这个起点和终点之间，唐僧从未迷失停步。万里之遥的远行，无论是风餐露宿，还是锦衣玉食，唐僧始终自认为“贫僧”。因为大唐和西天这两个锚点决定了他是谁和在任何时候应该做什么怎么做。

人生的锚点有两个，也必须有两个。一个告诉我们来处，一个指引我们的归处。唯有来处清晰，归处明了，我们才知道我们是谁，我们想要的是什么，这两个锚点定义了一条直线，这条直线定义了我们。只要走在这条线上，才不会迷失。纵然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每一难其实都有所得。我有时候想，人生其实没有弯路，所有的曲折都不过是达到之前必须要经历的节点。犹如链条里面的每一环，虽然短小弯曲，然而缺一不可。

锚点并不天然存在。无论是起点还是终点，都不过是我们的一种选择。选择起点，是选择我如何定义自己的过往，选择终点，是选择自己的未来。合二为一，则选择了我是谁。

找不到太合适的单词，只好借用了最近流行的术语：City Walk。然而我想说的和这个流行语其实没有什么关系。我说的“城市漫步”就是纯粹的在城市里行走和我在这种漫步的时候的心境联想。

在一个轮子上的国家的日常自然是开车和开车，迈开腿在城市里闲逛的机会并不多。以前在amazon的时候的日常更是直接从家里开车到公司的停车场，下班后直接回家，和所在以及途经的城市基本无缘。现在的公司的办公室却是在闹市区，总算可以下楼走走了。

San Jose的市区并不热闹，也不大，纵横七八条街道之外也就基本上到了安静的居民区了。即便是紧靠着州立大学，市区的人也并不多。如果刚好是寒暑假，路上来去匆匆的人就更少了。临街的店面很有一部分倒闭关门，寂寥的门口一直贴着招租的广告。如果不是旁边有轻轨，你很难感受到人间烟火 —- 倒是街道旁边时不时躺在角落里的无家可归的人会提醒你这座城市的存在。

漫步于San Jose，我没有多少归属感，即便是我的家在这里，上班的公司在这里，连女儿们的学校也在这里。我不知道该如何跟一座城市建立联系。又或者，一个人离开了远在天涯海角的家乡之后，注定一生漂泊，无法再融入其它的城市？

我有时候在想，也许这种所谓的“归属感”根本就不是可以找到的。它就在那里，无论你在于不在。它也不在那里，无论你是否寻找。

我在旧金山住了五年。我的足迹遍布在它的各个市区。身在其中时，我没有时间去思考，或忙于生计无所驻足，或茫然不知所谓。再回首时我却再也找不到那种心境，只剩下无法触摸的情绪。我甚至无法准确的回忆那些匆忙的片段。那是一个我连自己都无法找到的五年，更勿论找到身外这座城市了。再回首时，旧金山的那五年犹如一场大梦，醒时了无痕迹。

人在途中是很难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在漂泊的。而漂泊的人也只有在停下来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己不过是一个过客。我们的肉体和精神一直都很难同步，往往都是肉体已经离开了，而我们的情绪还停留在过去的时空。而这种往日情怀往往埋在内心深处，成为一种潜意识。在你忙中偷闲的时候突然吐个水泡，彰显它的存在，抱怨一下无缘由的苦闷。又或者，让你情绪低落一阵子，暗示你这种割裂的痛苦和不舍。

到旧金山之前我在武汉读书。更准确的说我其实是呆在学校，偶尔才走出校园“去“武汉这座城市。我对武汉一直都没有太多的归属感。也许是因为我潜意识中从来都没有留在武汉的想法吧。然而出门在外，别人问起来，我说得最多的却是：我是武汉人 —- 因为老家太小，太偏远。又或者是某种不自觉的虚荣？我倒是最近找到一个我可以折中接受的说法：我是湖北农村的。

城市漫步，看到的是这个城市的生机，感受到的却是旅人的失落。故土难离，而越是年纪大了一些，就越是感觉强烈。这也许是人未老，心已疲？

— 这两周一直有些情绪低落，其实是没有缘由的。因为老板刚刚还给我涨了工资，分给我一笔不算小的奖金。又或者是天气反常的燥热？又或者，这两天发烧感冒流鼻涕。。。又或者是前几天清明，我没有去祭拜我妈妈，因为前不久刚刚祭拜了一次，算是完成了立碑的最后一道程序。。。我一直以为我无比豁达，现在才发现我还有太多的执念要放下。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 我念叨了几十年，仍旧只是在半途！

突然想到“生生不息”这个单词。前两天的时候车子突然亮了警示灯，也许是引擎有些漏油。我感叹了一句：活着就是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麻烦。其实，无论车子是否需要送修，还是简单的加点机油，问题都不是很大，不过是又一桩生活里需要处理的或大或小的琐碎。然而只要人还活着，生活就是如此这般，不断的处理一桩又一桩的大事和小事，无穷无尽。想起以前也听到类似的感慨：养小孩就是不断的换尿布喂奶哄睡觉；生活就是不断的付账单；读书就是永无休止的考试；上班就是无节制的费心费力。。。

想起古龙小说里的一句话：只有死人才没有麻烦。所以，活着就是绵绵不绝的麻烦，而生生不息才是活着的明证。大大小小的琐碎束缚了一个人，然而也同样给予这个人生活的内容。所以，生活的表象是琐碎。生命长河的生生不息将这些琐碎的小珠子一个个地穿起来，再附赠一些人间烟火，形成了我们各自的人生。

虽然大多数的珠子有些暗淡无光，然而只要生活里还有一些闪亮，甚至于只有一颗闪亮的珠子，人一辈子又有何憾？

准确的来说，我们这次出行先到的是西雅图，然后租车开到了温哥华，最后开车回到西雅图，再飞回湾区的。如果再加上以前这么多年多次去过西雅图开会，很难说自己不熟悉这座城市。然而每次过来这里，都是来去匆匆，只在热闹的市区呆过，又很难说自己对它真的有多熟悉。这情形有点类似于日常生活里的熟人：虽然经常见面，却无法知根知底。我对西雅图也是一种如此这般的熟悉的陌生人的感觉。我想，这也许是生活的常态。人的一生，记忆中的大多数其实都是陌生人，或熟悉，或匆匆一瞥。你既不知道自己经历了多少人的插肩而过，也不知道自己参与了多少人的生活片段。

作为对西雅图的告别，我还是做了一件不寻常的事情：我特意瞻仰了李小龙的墓地。

我们是早上到的。墓地园区并不大，但是颇为不好找。最后还是问了墓地的员工才找到。李小龙的墓地在接近高地山顶的部分，面朝东方，视野很好。墓地占地并不大，李小龙和儿子李国豪并排。我看到几年前的照片里没有围栏，这次却有了。围住的还有另外一个墓碑，但是我没有找到出处。我没有准备花，只有素果和香蕉。墓碑前面其实已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束了。墓地的员工需要每天清理一下已经有些败落的花草和前几天的人敬献的花束。我们问平时这里有没有人过来。员工说人很多，几乎没有断过。大略的统计是一年五千到一万。如此算下来，平均每天有几十人了。

李小龙墓地旁边是一处不太大的家族墓地。看墓碑上面居然是1830年设立的。然而占地虽大很多，却并没有什么烟火气。女儿们问我李小龙是谁，我们为什么要来看看他。我没有解释太多。这是一个对海外的华人不需要解释，也很难解释，只能在日常中去感受的问题。我一直都觉得死亡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它公平的分配给每一个人，让一个普通人突然升华，变成严肃的学者，思考个体在超越死亡之后的意义，思考一个族群的繁衍和传承。让人想到身后事，诸如人死如灯灭，薪火相传，流芳百世，和遗臭万年。

每一个城市都是诸多故事的汇集地，饱含着喜怒哀乐和生死别离。我无法融入其中，但是站在那座小山岗的时候，遥望市区，我能够感觉到远处高楼林立的丛林中的暗流涌动和生机勃勃。城市永生，是因为人流不息。突然想到《流浪地球》里面的那句话：没有人的文明毫无意义。因为当我们讨论意义的时候，我们暗中认定的前提就是一个抽象的“人”的存在。

人死了，抽象的人仍旧存在。一如我仍然在纪念我的母亲，一如我对李小龙的祭奠，一如我走之后，我女儿的继续成长。我告别了西雅图，然而我仍然会记得我在西雅图曾经的日子，那些遇见的人，经历的事，和那道从AMAZON总部27楼往外看到的彩虹：那是某年的四月，我还在开心的和同事们开会闲聊，浑然不知两年后就会开始的疫情和随之而来的决裂。“人一思考，上帝就会发笑”，因为站在现在看过去，一切的虚伪只剩下可笑的一地鸡毛；站在死亡看对岸的喧闹，一切的表演都是徒劳。即便是你欺骗了全世界，你仍然需要面对自己对自己的审判。

扯远了，西雅图是一个不错的城市，虽然我一点也不想再来。

中国人说的“再见”包含了诸多的情绪。有时候是邀请，希望再次相见，有时候是决绝，希望不要再见，在很少的情况下，则是一种对渺茫的重逢的期盼。我对温哥华的“再见”，则是属于后者。

这次是第二次到温哥华。这个城市一如上次来的时候，湿冷然而俊秀。我们这次住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四星酒店的高层，有泳池，有SPA，室内恒温，洁净，干燥。透过厚厚的落地玻璃大窗，温哥华市中心的繁华熠熠生辉。近处和远处的高楼，无论是住宅楼还是商用楼，都各有风格气度。一如李延年所说：“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 也许这种”独“和”立“正需要冬天的湿冷作为陪衬。它的俊秀，让人心向往之；它的冷，却是待人走进的时候，让人不可亵渎。

走出酒店，我却有些难以融入城市。温哥华街上似乎总是熙熙攘攘，早上的时候人手一杯咖啡，晚上的时候人手一把伞。路上的行人有着城里人特有的节奏和韵律。让我猝不及防，显得尤其的格格不入。

温哥华是不眠城。早上天色还不太亮的时候人声已经开始鼎沸，晚上灯光亮起，显得更是热闹。在湾区住久了，颇为不适应。对于老婆和我，是在不一样的时空重温了很多年前经历过的喧哗。对于女儿们，则是第一次看到夜里被霓虹灯照亮的城市。

温哥华不总是繁华的精致。淅淅沥沥的小雨让精致的市中心显得更加清秀，让旁边的老城GasTown显得古朴而执着。然而破败的小路杂巷，用水泥胡乱补齐的街面，外加上走出去几条街外就能看到三五成群在雨中游荡的吸毒者，在提醒我一个不怎么体面的另一个温哥华的存在。老婆和小孩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和他们接触 —- 我早已经习惯，因为我走过的美加的大城市皆是如此 —- 是西方社会普遍看到的社会毒瘤。这么多年了，我仍旧看不到治愈的希望。

女儿们对温哥华的印象很好。因为这里的人，至少是她们接触到的服务我们的人热情而礼貌。对于我们的麻烦，加拿大人给我们一种热于帮人的感觉。对比与在美国碰见的那种经常性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我们的感觉要好太多了。加拿大其实一直以来都是这种形象：一个类似于美国，但是有更多温情，礼貌和信任的国家。也许它在很多人眼中仍旧如此吧。不过我如今不再这么认为，因为过去几年看到了太多的加拿大政客挑拨中国和中国人的表演，让我明白到加拿大的骨子里头，终究还是有属于它们的傲慢自大，以及无理和虚弱。

加拿大的雨让我感到一丝忧郁。这种忧郁不是我个人的情绪。它更像是因为这里特殊的地域形成的自然气候所带给人的心理上的感受。又或者说是一种整体上的对人的情绪的影响。正如加州阳光总是给人明媚积极的感觉一样。这也许可以称之为一方山水一方人吧。

用一种告别的心情去体验一个城市和一个国家是一种特殊的体验。它给我一种时不再来的孤独，一种无可挽回的珍惜，和一种难以排遣“念天地之悠悠”的失落。到最后，是一种完美的缺憾，和绝不回头的留念。

温哥华总在那里，而我已不再，我会继续我的旅程，一一和这个世界告别。

因为是春节，所以需要写些什么。这个理由很勉强，然而却坚实。在这里的第29个年头，春节在我心里已经淡薄到几乎透明。如果再不写点什么，我害怕自己会被自己遗忘掉。

人是需要有仪式感的。这种仪式感，就是一个个阶段性的讯号，告诉自己该进入下一节旅程。无论是微不足道地整理一下衣服，调整一下姿势，或者起身换乘下一个车站。我需要一个明确的讯号，告诉我的身体和大脑：我还活着。否则，我容易被生活的琐碎和无休止的行走改造成麻木的行尸走肉。

除夕的晚上，我和老婆点了一个外卖，蒸了两块年糕，煮了八个饺子，准备了一点瓜子和糖，打开电视看了几十分钟的春节联欢晚会，发了红包，算是应了景。女儿们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饭后就各自看自己的电视，上自己的网了。对于她们，这是一个父母不催促作业，只说好话的周五的晚上。对于我们，却是在搅动我们小时候过年的回忆。只不过我的小时候和老婆的小时候不尽相同吧了。日子平时是一天一天过的。只有在除夕这个特殊的时刻才是一年一年过的。小时候是很兴奋的拿着鞭炮说“过年啦”，现如今，却是微微叹息一声：“过年了”。

这是母亲过世后的第一个春节。以前不觉得父母尚在的那种内心的安定，如今突然感觉知道原来父母是自己内心隐藏着的锚，无论行走多远，心有归属。而如今，我成了自己的子女也包括老婆的那根定海神针了。这种感觉不是惶恐，而是突然意识到人长大的不容易。

也许是顿悟，也许是积累，也许是经历了，反思了之后的智慧的沉淀，我眼中的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简单。不是因为我什么都懂了，只是我确信我更懂得自己了。我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知道我会如何面对那些已知的和未知的风险，烦恼，乃至于世事的变化无常。我的应对无非是两个字：坚韧。我做不到机智百出，也做不到坦然自若。我仅仅是能忍，能坚持罢了。

兔年走了，龙年来了。我开心于我还是那个二十年前，三十年前，甚至是四十年前的，我熟知和信任的自己。我真的很幸运我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走偏，至今还算是一个问心无愧的人。不是我有什么特别，而是老天爷一直都忘记了给我一些艰难的考验。既然是邀天之幸，我只能偷着乐了。

看完了《繁花》，也看了很多他人的影评，突然觉得自己也想说点什么。想说点什么，并非是凑凑热闹，更多的是觉得这部剧有很多合理的部分，和我自己对生活的观察有契合的地方，有感而发罢了。

【故事】：《繁花》的两条故事线分别是感情线和事业线。其中事业线由两条交织的线组成：外贸和股市。这部剧的故事开始于刚刚改革开放的1978年的上海，故事的冲突集中于1993年，但是前后剧情跨越了1987年到1994的这七年中。讲述了青年阿宝从小商贩开始，在风云变幻中变成宝总，最后回归变成阿宝的故事。

股市大战在《繁花》里占了很大的篇幅，但是我不懂股市。我只想讨论一下人性，包括与人性相关的宝总的感情线和事业线。另外，我的思考和讨论只能说局限于这部三十集的电视剧。我没有看过原著，也不想被其所干扰。

【宝总和阿宝】：阿宝和宝总是同一个人的两面，然而他们始终是同一个人。阿宝的雄心是成为宝总，而宝总的内心一直都是阿宝。他们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宝总多变，变的是手段，手法和为人处事的技巧。宝总能伸能曲，能高能低，但是不管如何变化，宝总的内心是阿宝，所以从开始到结局，宝总一直在兑现他的承诺，因为阿宝从来都没有变过，更没有离开过。

【宝总和明珠】：明珠认识的是阿宝。明珠是体制内的人，从一开始到最后都没有太看得起过体制外的“宝总“这层身份。所以在表白的时候才说要一起去卖“茶叶蛋”。明珠无疑是喜欢阿宝的，然而她的喜欢充满了自以为是。她以为付出就是爱，所以她无怨无悔的为宝总拉外贸单子，保经销权，甚至不介意被剥夺所有打回原形去和阿宝卖茶叶蛋。明珠还以为争一口气就是爱。最典型的就是她无法接受宝总为她挨了一记耳光，她说她要讨回来，却没有明白宝总说他“不需要”的意思是“爱”，而她的回答是“我需要”，她在雨中回头抱住了宝总，却又不停留，而是自以为是的离开。离开外贸局后，她一再拒绝宝总的善意，执意要自己去找代工工厂。殊不知，拒绝善意的本质就是拒绝感情。最后明珠赢了生意，也将阿宝的善意拒于千里之外。宝总可以为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受辱，明珠却觉得接受宝总的善意是一种侮辱。

在我看来，爱，就是接受善意。因为真爱本身就是最大的善意。阿宝在不断的接受明珠的善意，成为了宝总之后更是如此。这本身就是对明珠爱的接受。可是明珠从来都没有理解过。结局的时候，阿宝和明珠都试图通过兑现五年前的承诺找到对方：“等东方明珠落定时，我们要在外滩27号（汪小姐的公司）前面看烟花” 然而明珠去的是新的外贸大厦，而宝总去的是旧的地址，中间隔了一条黄浦江。

明珠从来都没有认清过阿宝和宝总。当她以为宝总是阿宝这个小商贩的时候，阿宝是宝总这个万人瞩目的焦点。当她以为阿宝是宝总的时候，结果宝总变成了阿宝，重新归寂。明珠也没有真正的信任过阿宝。所以为了范总的单子东奔西跑，忙进忙出，为维护宝总的权益大发雷霆；明珠以为自己离开了外贸局，阿宝和她就只能去卖茶叶蛋，因为她的心中，离开了外贸局的金字招牌和她的助力，宝总只能是个小商贩。宝总一直在成长，虽然内心的阿宝没有变。然而明珠从来都没有看到这些变化，更没有伴随着一同成长，直到离开外贸局。

明珠一直都有和阿宝在一起的机会，只要她愿意心平气和的等。明珠逼着宝总表态，在排骨年糕的小店等到深夜。然而宝总没有出现。我想，出现应该是爱和接受，但是不出现，未必一定是拒绝，而是等待更好的时机。无论如何，明珠急躁的性格和孤傲，外加上命运的阴差阳错，让她没有和宝总在一起。虽然就比较而言，我最喜欢这个热情，正直，冲动，单纯的女孩。明珠是对的人，然而表白在错的时间，以错误的身份。 然而对和错又怎能说得清楚？没有这个外贸员这个身份，明珠不会碰到阿宝，更不会有后面的精彩。

【宝总和玲子】：玲子见到的是宝总。因为虽然她第一次见到的是在日本街头寒风中等人的阿宝，但是真正的交往是从宝总给她寄的那张飞机票和“夜东京”的名片开始的。

玲子说她回到上海，见到宝总的第一眼就知道她们不可能在一起。然而玲子终究等了宝总三年，也用尽了各种方法来留在宝总身边 — 有时候甚至是粘在宝总身边。每个人都以为她是宝总的女朋友，情人，甚至是未婚妻，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宝总对她有着家一般的眷恋，她也给了他家一般的感觉，然而终究不是家。

玲子是不屑于阿宝的，她喜欢的只是宝总。然而她始终放不下两个东西：自己的矜持和对未来的恐惧。独自在东京打拼而一事无成的玲子，必须让自己变得现实，不敢放纵自己的感情，36岁的她也不敢相信爱情。她一直在渴望，在幻想，在暧昧，然而也一直都不敢确信，所以一直在矛盾。玲子嘴巴上说不算帐，却把所有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交给了爷叔。玲子一直在虚报帐，讹宝总的钱，一副见钱眼开的样子，却一直在默默的攒钱，不敢乱花，希望能够给宝总保底 —- 像极了藏私房钱的小媳妇。这种矛盾，在于玲子一直都不想放下最后的矜持，因为这是她留给自己和演给世人的最后的尊严。

玲子最后放弃了等待，不是不想，而是不敢。玲子其实一直都在对现实低头，即便是后来和宝总闹翻，自立门户，更多的是因为她不敢赌了。我想，现实的世界，和不再年轻的年龄是玲子最大的敌人吧。

【宝总和李李】：李李和宝总是棋逢对手。从刚开始的针尖麦芒到最后的惺惺相惜，我一直都觉得他们之间是有情有义有默契的。

我一直以为宝总和李李能够成为一对。因为李李虽然不是最对的人，然而她也不是错的人，而且正好出现在对的时间：他们两人在吃火锅的时候，李李说：“宝总是个念旧的人”。宝总却说：“无旧可念”。不是因为不念旧，而是因为宝总的“旧”，在那一刻，特指的就是“雪芝”，而“雪芝”在一个月前刚刚过世。所以宝总已经念无可念，只能就此放下。而从这一刻起，宝总心里大概开始能够容纳新的人了。所以在火锅之后，宝总送李李回家。送李李上楼的时候，宝总说了一句：“重新认识一下，阿宝” —- 然而李李的回答却是“李李”，而不是她的真名“陈珍“。两人就此心知肚明的分道扬镳了。

李李应该是喜欢宝总的，否则，她最后的噩梦里跳海的A先生不会突然变成宝总的脸。因为李李在最后的关头，并没有帮阿宝，因为她自己心里还在念着旧人。而最后自首出家的结局，大概也是李李负疚和纠结的必然结果。

《繁花》结束了，然而每个剧中人都在继续生活着。宝总和她们三个也许还有偶遇再续前缘的机会。然而世事难料，遇见新的人，发生新的事，才是生活的常态。正如剧中说的，”差一分一厘，就是空门”。

写完了，正好是兔年的除夕，也许冥冥中自有其寓意。龙年要来了，希望未来变得更好！

今年的公司年会在西雅图，兜兜转转，又回到了amazon的总部所在地。也许是缘分让我再来，也许是岁月让我反思。

—- 昨天开始，西雅图稀稀落落的有了小雨。同车的本地的同事说，这才是西雅图正常的天气。不算冷，雨不大，有风，天色阴沉。我以前来这里凑巧都是晴天，这次我想在这种小雨的市区里多走走，看看有没有不同的心情和感受。

—- 市中心仍旧有很多流浪的人。早上六点到酒店楼下的咖啡厅买咖啡。客人还不少，感觉有点不一样。出来的时候，透过落地玻璃窗再回头看，才理解他们的苦衷。想来这是还能够保持最后的体面的他们能够给手机充电，感受一下子嘛的尊严的地方了。而无法维持最后的体面的那些流浪的人，只能在风雨中一夜一夜的捱到另外一个天明。晚上我特意在市中心区乱走，几条灯火辉煌的街道上，挤满了流浪的人，他们有着他们自己的热闹。我走过这个独特的人群，和旁边警车上的警察们点头打了个照面，却无法探知他们的情绪如何。

我有想过我会不会成为他们中的一个，毕竟，我感觉上我和他们的差别仅仅是一份工作。然而走过他们某个人的瞬间，我突然觉得我不会。不是我不会落魄至此，而是我不会沉沦如斯，因为我不会停下来。对于我，活着就是不断的走新路和永远不走回头路。

—- 年会的初衷，我想，至少有一部分是打乱大家平时的交往习惯，让彼此有一个重新认识公司的机会吧。然而多数人仍旧是和自己相熟的人相处，一起吃饭，听演讲。我不习惯如此—-或者说，我不愿意如此，我想强迫自己跳出熟人区。我甚至有些开始喜欢到处逛，随意的加入某个团体，看看我能否适应这些熟悉的陌生人群。上次如此，这次我仍旧如此。不同的是，上次我刚刚加入公司，本来就没有什么固定的团体。这次，我发现我更乐意单独一个人面对自己的孤独。孤独不是一个人，而是成为某个团体活动的外来者。也许，孤独只能在热闹的地方才能找到。

—- 年会里的一个活动就是公司随意的安排一些人同桌，然后强制性的要求大家做四分钟的即兴发言，内容不限。认真的人会发现，其实每个人都是有故事的。只不过有的故事长一点，有的故事短一点。四分钟也许有些短吧，说不了人的一生。如果故事就是人生的浓缩，我希望我的故事长一点，多一点不重复的内容。

如果说人生就是一本书，有些人是短篇小说，有些人则是长篇。厚度之外的另一个纬度则是类别：有些人活成了散文，跳脱而无定性；有些人活成了议论文，一辈子都在抬杠。我希望自己活成一首诗，不太长，但是有韵味，有期待，有思考。

—- 年会结束了。突然想起会中偶遇的同事。上次也是偶尔碰到一起。她告诉我她的部门有裁员，她是唯一一个留下的。她问我怎么样。我说，“有所增益” —- “I have my growth and continue to grow.”。也许，如果真的要总结过去这一年，我的确是可以用“成长”来形容吧。回头看，我的成长是全方位的，从人情与世故到专业和管理，算是给自己当年离开amazon画上了一个不错的句号。

现在是早上，我是今天下午的飞机回到湾区。能够回归原来的生活圈，感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