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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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妈是三天前过世的。六月九日,周五,11:41分,癸卯(兔)年农历四月廿二日。护士说是12点整。也许是她记录的心跳和我们肉眼感知不同,也许是为了让我们好受一些。

今天的我已经基本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只是偶尔有些失控。我想,要么就是我比上次失去我儿子那次变得更加坚强,要么就是我不如上次那么悲伤。

昨天上午和老婆小孩在附近荒山上随意走走。看着她们,我突然想到“陪伴”这两个字。我想,这是最贴切的形容了,因为家人最重要的特征其实就是共度了一段时光—-一段也许是最长的时光,而母亲,则尤其如此。

因为自小父母离异,我和我妈妈其实没有多少实质上相处的时光,然而在心理上,五十年来她始终在那里,无论我在意与否。然而从现在开始,我妈妈已经不能再陪着我了,无论我是否愿意,也无论我是否在意。手机里的号码还在,然而电话那头永远都不会有人接听。


我弟弟周四的晚上给我打的电话,告诉我“妈妈也许没有多少时间了”。等我赶到的时候,妈妈已经在昏迷之中,没有多少意识,口齿不清,偶尔会说“水”之类的简单的话。晚上十点左右,护士来了。检查之后告诉我们,其实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办法了。无论是在家里还是送去医院,能够做的,不过是减少病人的痛苦,多用点吗啡就好,主要是调整呼吸频次。顿了片刻,护士很明确的告诉我们,大概也就是几个小时了。

然而人总是愚昧,或者也许仅仅是我自己愚昧。即便是得到这么明确的告知,我仍旧不知道我面临着什么,心里依旧惶恐不安。未来,即便真的如人所料,在它没有到来之前,它仍旧是一种“不确定”。这种不确定,让人保有某种不切实际的期盼。事后回想,也许正是这种无所谓真和假的期盼,或者叫做“希望”,构成了未来,成为人活下去的勇气?

护士走后,我单独陪在妈妈床旁边,握着她的手,似乎这样能够给她一点慰籍,即便我知道她未必还能够感知。弟弟他们已经连续好几个晚上没有休息了,我让他们先休息一下,让我来守夜。

我当时不知道的是,这个晚上是我最后一次陪伴我妈,最后一次给她喂水,也是她最后一次在朦胧中见到我—-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知道我在旁边陪她。半夜妈妈醒来,我倚身靠前,妈妈抬手试图拿下我的口罩,我赶紧扯下,告诉她我是谁,她没有什么表示,又在恍惚中睡去。一直到我妈离世,我都不能确认她是否知道我在身边陪着她,她自始自终都没有提一次我的名字,也没有回应我的任何话,倒是指了指我弟弟。我永远的失去了在我妈妈面前告诉她我是谁的机会,也永远得不到任何的回应。也只有在失去之后,我才知道,简单的一声“嗯”,原来是如此的重要。

时间再往前追溯,接到弟弟电话的前一天,我凌晨五点接到妈妈的电话,希望我能够给她买个吸痰器。我答应了,却有些不以为然。我上网找了些资料,然后给我弟弟打电话确认。我不是嫌贵,我只是没有这种紧迫感。弟弟说算了不买了,他问过了护士,家用的型号没有什么用,我也就顺势放下了。然而这天夜里一直都听着老妈咳嗽的声音,我却开始后悔自己的疏忽。人总是在用自己的生活经验去衡量别人的感受。周四晚上来给妈妈检查的护士说老妈的呼吸频次是每分钟36下,周五早上来的护士说老妈的呼吸频次是50下每分钟,护士们说“太高了”。我听了,却对此没有多少感同身受。直到我自己试图两秒呼吸一次,才知道这种频度的呼吸和万米长跑真的没有多少区别。我妈妈以这种方式持续了整整一个晚上,而一个正常成年人每分钟呼吸大约12-20次

我一直都认可但是没有真的认识到Steven Job说的”live like today is your last day” — 我站在这个没有了我妈妈的世界里回头看,才知道上一次见到我妈妈能说能笑的时候居然是一个月以前,而我却想不起来我和她说了些什么。最后一次完整的谈话是在电话上,老妈要我买东西,而我没有做到。我女儿见到我妈妈的最后一面是三个多月以前,我自己最后一次和妈妈拍照差不多是一年以前。。。有太多的最后一次在我不经意间消失:我想不起来我妈妈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最后一次表扬我是什么时候,。。太多的最后一次擦身而过,而我无所觉察。我总以为时间还有很多,却不知道时间也许真的还有很多,然而属于我的,或者属于我和我妈妈共享的时光却只是星星点点,寥寥无几。

拉长到每个人的一生,所有曾经的陪伴,也许都是最后一次。丧母是人生之大悲,然而让我更痛苦的是,我甚至都无法完整的回忆那些我应该记得的细节。而这为数不多的记忆,也只会越来越消散以至于无。犹如手中的沙粒,越是抓得紧,越是漏得快。也许有一天,我连我痛苦的原因都不会记得,只有情绪还深埋在记忆里。


我在我的空洞里徘徊,我不愿意走出来,我会经常的情绪失控,哭出声来。我本来以为我很正常,昨天下午还试图回答一个工程师的提问。等到我查好资料,回复了,才突然意识道我的结论是错的,只好删掉重来。我告诉老板说我想休息一两个星期。我想有点自己的时间和空间。我想好好的一个人呆一呆。

情绪更多的是突如其来,让人猝不及防。一句话,一个单词,某个模糊的片段,不经意的回忆。。。所谓的触景生情,其实是无所不在。然而当痛苦被触发的时候,我难以呼吸,不能自抑。情绪过去之后,我却一如平常,仿佛刚刚是一场梦境。我的平常之下是一种空洞,我找不到我的情绪,我甚至怀疑我自己是在伪装痛苦,我怀疑我的一切都是在做戏。我觉得我应该是时时刻刻分分秒秒的在痛苦之中才是正常的。所以我痛苦的时候不敢随意发泄,而正常的时候又在拼命自责,内疚,不安。我知道生活需要继续。女儿下午走过来问我她的画好不好,能不能挂起来。我点点头。然而在女儿再问一遍同样的问题的时候,我突然发怒,几乎把画仍在地上,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我知道我变得极度敏感,所以我需要把自己包裹得更紧一点。然而这种包裹让我更加怀疑自己的一切。我向公司请了五天的假,然而请假这个行为却又让我觉得我是在利用老妈的过世去博取别人的同情,让自己逃避上班养家这个我不可以推卸的责任。包括我写下这些文字都是一种虚伪和做作。

我知道我远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我仅仅是没有那么坏而已。然而这种清醒没有让我得到任何的解脱,反而是一种更深刻的矛盾。尤如往下走的螺旋楼梯,我总在一圈一圈的下行,看不到尽头,而周围的光在逐渐减弱,让我看不到希望。

我不愿意独处,不能停下来思考,然而也无法融入周围。独处的时候我不断的提醒自己,我妈妈过世了,我也许该做点什么,然而我什么也做不了。而身处人群只会让我感到更加寂寥,我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斯人已逝,我没有必要粉饰太平,我从来都不想欺骗自己。我一直都感觉我妈妈其实没有那么喜欢我,而我对我妈妈的感情大概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深。

人之初,没有哪个母亲会不喜欢自己的小孩,也不会有哪个小孩不喜欢自己的妈妈。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小时候老爸老妈对我和我弟弟的感情。我也相信我小时候不会是一个怪癖自私的熊孩子。乖巧懂事也许说不上,但是至少不会太捣乱和出格。小时候的很多事情我都忘记了,但是我记得第一次对妈妈的依赖和信任是在我大概四岁或者五岁的时候。我大概是在电影院的幕布前玩,和很多小孩子一起。突然灯熄了,所有的小孩子大叫起来,哭喊一片。我也是大哭,不知所措,然后听到妈妈喊了我的名字。我在黑暗中跑过去,正好被妈妈抱住。那是我生平第一个对妈妈的印象:温暖而安全。

人会慢慢的改变,被生活,被社会,被岁月,被自己。我猜想--我不知道真相如何,也许永远都没有真相--妈妈对我的不喜欢也许开始于我读初中的时候?那是妈妈和爸爸离婚之前一段时间的某个下午。妈妈问我,如果离婚,我要选谁。我说我要跟爸爸。妈妈又问了一遍,加了一句:为什么不跟我?我说不出来为什么,又或者我忘记了?我记得我又说了一遍“我想跟爸爸”。妈妈没有说太多,我想,那应该是我第一次伤了她的心。也许,我永远的伤害了妈妈的心?也许那是我妈妈不喜欢我的开始?

事后的很多年,我一遍一遍的回忆这个片段。我不后悔我的回答,然而我后悔我的自私。也许,让我弟弟和爸爸一起才是对的。弟弟年龄小,我更独立,可以帮到妈妈,至少让她的生活少些麻烦。然而初中生的我只想到我自己,我感到的是害怕,我恐惧于未知。虽然我未必真的有选择的自由,但是我想我的回答,毕竟伤了妈妈,弟弟,以及我自己。时隔三十八年,我从未真正心安于当年的选择,犹如在心中种下了一根刺。

和妈妈的关系最大的改变是我到了美国十年之后。我的生活逐渐好转,有了自己的根基。而老妈的生活逐渐不如意。我和老妈之间的弱势与强势开始倒转。我开始有能力给老妈一些钱,把老妈接到美国暂住。也许是我在美国读书生活的光环。我的意见开始被妈妈所重视。我有时候也会笑着说说老妈的不是,而妈妈则会陪个笑脸。。。然而这一切的母慈和子孝并非我想要的。我不过是希望老妈能够真的信任我,能够为我感到自豪一点,能够把我当成她儿子去喜欢。我也能够感到老妈也是在尽力的喜欢我,为我感到骄傲。然而这一切,都是徒然。我能够感觉到妈妈在我面前的自我压抑和小心翼翼。有时候我宁愿她发火,而不是“体谅”我。我总感觉到那种若即若离的隔阂,那种若有若无的疏远。

我早就不是当年在幕布前惊慌失措的我。现实的社会和生活的颠簸流离也让我妈妈—-或者任何一个人的妈妈—-不可能只是一个纯粹的母亲。我妈妈也要和所有平凡的人一样,为自己的生活奔忙和算计。我想,一个人如果自己没有安全感,也许很难再包容另外一个人吧。我本能的感到我没有得到妈妈全部的爱。这不是抱怨,只是对现实的描述,也许还有些遗憾。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多少纯粹的母慈子孝,大家只不过是参杂的利益计算多少的不同。我在而立之年之后就一直都在感激这种残缺。正是因为这种残缺,我收到了我无法回报的来自奶奶,姑妈们,姑父们,叔叔姨妈们更多的关心。她们总是在生活之余给我额外的照顾。我自小就没有感觉我只是生活在一个小家里,我从来都是和所有的父辈同辈们一起生活。“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徐志摩的这句话也正是我切身的感受。初中三年中父母吵架,让我迷失,茫然无措。然而也正是这三年让我学会了独立生活,独立思考,独立面对这个世界和独立承担我自己应有的责任。追溯其源头,我仍旧要谢谢我妈妈。


【吃苦】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苦。我并不清楚在我和我妈妈分开的几十年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是如何面对这一切的。又或者,其中的艰辛无可述说,只能自己默默忍受?正如一个人无法完全了解另外一个人,亲如母子,我无法了解我妈妈经历了怎样的一生,也不知道她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这些,更不知道她在临终之前又是如何感慨和回顾这一切。我所知道的不过是一些片段。我知道我妈妈在我小的时候到广州出差,据说那是她“有心思”的开始。我也知道父母离异后她和弟弟搬到了岳阳,和她爸爸,也就是我外公,一起合伙开个小店铺。后来是开了个养殖场。再后来是结婚,回到我的老家,开了个洗衣店。接下来就是过来这里,和我弟弟一起生活,外加打工。在我眼中,我妈妈一直在颠簸,在寻求变化,在自立和求生。我妈妈的生活,在别人眼中,也许就是不安分,折腾,又或者是欲求不满?我能够理解我妈妈的辛苦,特别是那份生活中的小心翼翼和委曲求全。我不知道当走到最后这一段的时候,我妈妈是否有生活的满足感和有足够的安全感。我能够感觉到我妈妈对曾经的经历的“不释怀“。我不知道这种“不释怀“到了什么程度,我只是觉得我肯定是其中一个。我多次暗示或者明示我妈妈的这种“放不下”。然而我的劝说得到的不过是我妈妈从此不在我面前提起这些。

二十年前一次回国和表妹聊天。我告诉她说要趁着年轻,多吃点苦。她问我为什么建议她主动自讨苦吃。我当时的回答不完整,因为我当时自己的处境也是艰难,只是本能的觉得自己因为生活的艰难而学到了很多,变得成熟而相对稳重。如今,却又有了少许不同的感受。

吃苦,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不会让人开心。生活中的“磨难”,无论在经历之后我们有多少的收获,也不值得大力赞扬。苦就是苦,磨难终究是磨难。它们不会让人开心。困境中的挣扎只会让人感到窒息,暴躁,从而带来自我否定。如果没有正确的引导,人会变得偏激,自私,自暴自弃,乃至于消沉和放弃。有些生活中的苦难如同阶梯,迈过去了,我们能达到一个更高的高度。然而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迈过这道槛。倒下的其实是大多数;有些苦则是没有意义的折腾。钱花了,精力投入了不少,结果一事无成,或许还将别人拖下水;还有些苦,也许是绝大部分苦,不过是生活的日常,诸如工作的劳累,社会的复杂,人际关系的牵扯、、、这些苦,则是让曾经的我变成如今的我的关键。其实,认真来说,这些不过是“勤快”两个字而已。然而正是这种日常的懒惰和勤快,让我们变得各不相同。

我妈妈无疑是勤快的。她的勤快,不在持家,而在寻求自己的独立和出路。我在想,如果我妈妈在我外婆那个时代,或者在我这个时代,她的命运会不会有很多的不同?我不知道确切的答案。古话说“一命二运三风水”,我妈妈和我都是普通人,很难跳出时代的局限性。在“四积阴徳五读书”里面,我妈妈读的书并不多,大概是初二的样子。至于“阴德”,我无法评价。我眼中的妈妈自然不是坏人,虽然有脾气,但并不过分。然而这也许仅仅是对我和弟弟。至于对别人,即便是对我爸爸,我作为子女,也无法评价。

有句话说“贫穷限制了想象力”。我不同意。贫穷限制的只是能力,而真正限制想象力的是教育,个人的视野,胸心和机遇。我妈妈对自己命运的改变一直都是“辛苦努力”和“做个小生意“。而我妈妈也的确是做到了。虽然临终并无余财,然而能终其一生自给自足,已经是很多人没有做到的了。

【魂归何处】

我自己的情绪已经大体稳定下来,能够比较清晰的思考了,而不是随风飘逝。

妈妈的墓地是一年半前自己挑选好的,棺木也是自己自己挑的--很平实的棕色木头,没有多少花哨,也是我自己喜欢的类型--所以这次妈妈离世虽然突然,事情并没有乱,因为这些事都安排在妈妈发病之前。让我意外的是,原来我弟弟的墓地也已经定好,就在妈妈墓地旁边一点。我想妈妈必然是欣慰于这一点的。

小时候,我们的家就是父母。父母在哪里,我们的家就在哪里。等我们自己大了,老了,父母的家在我们这里。我们在哪里,父母就归葬在哪里。虽然落叶归根的习惯让祖坟成为父辈们扎堆凑热闹的地方,然而如果没有后辈人的祭奠,不免还是有些凄凉。所以,究竟魂归何处,更像是一个相互体谅迁就的过程。只不过这种迁就体谅,不是一个人,而是几家人,几辈人之间的妥协。我们的文化和传承,也深刻的体现在这种若有若无的连接之中。

我妈妈要强了一辈子,结婚,离婚,独自抚养弟弟,而后又是结婚离婚,四处奔波,前几年到了这里,仍旧频繁外出打工,直到老了,做不动了,最终停留在了自己的子女旁边,准确的说是在我弟弟旁边。多年的共同生活让我弟弟和她更加亲密。我不免有些妒忌,然而这是我弟弟应得的感情上的回馈。魂归于此,虽然是异地他乡,我想,我妈妈应该安心吧!

【我是谁?】

我一直在思考“我是谁”这个问题。我最初以为这个问题问的是我的性格,喜好。后来又觉得它问的是我的理想和志向。最近这几年我把它理解成我个人的选择,包括我的历史和未来。然而看着我妈妈的生命消失在我眼前,我无法不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我妈妈从我所知道的这个世界消失了。连同一起消失的,是她所有的历史,未来,所有与她相关联的事,以及所有息息相关的人际关系。我在给妈妈头七上香之后和弟弟说,“妈妈走了,我们要更紧密联系才好,暂定一个月见一次面好了”。弟弟就在左近,尚可经常走动。然而妈妈的那些熟人,无论远近,我和弟弟都很难联系了。每个人都连着无数的丝线,这些丝线构成了我们的社会,我们的经历。而人一旦离开了,这些线就从风中飘落,没有人能够将之再连接起来。

妈妈走了,包括她曾经所有的努力,荣辱和悲欢,我看到的是一片虚无。我开始怀疑那些我曾经的坚持是否毫无意义?又或者,究竟什么才是活着?而归结到底,如果所有的结局都是毫无差别的虚无一片,什么才是我这个个体活着的意义?

我这一个星期有些混混噩噩,又有些似乎可以站在生的对岸去观察自己和我所处的这个世界。我看到如果拨去所有繁华的表面,世事不过内和外,因为所有我们做的事,也许有大有小,有轻重缓急,然而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内心和外在的世界。世上之人有亲有疏,有美丑智愚,然而终究不过你我她,因为所有我们需要处理的关系,也不过是为了亲人这个“你”,”我“这个自己,和其他/她的人。

对内,如果能够无愧於心,接受遗憾和不完美;对外,能够不失其职,不负所望;对家人,但凡陪伴时能一心一意,;对自己,能够不忘初心;对他人,能够不欺不瞒,不卑不亢;想来就可以了。至少,在过奈何桥的时候,无需回头徘徊。这是我在我的混混噩噩中得到的答案。

【安葬法事】

2023 (癸卯―肖兔)年,六月二十一日,阴历五月初四。母亲下葬的道场法事很简单。

我和大女儿惜惜早上四点起床,五点到我弟弟家。法事是五点半左右开始的,接近两个小时。我不懂这些流程。两个请来的法师说的是粤语加上台山话,除了能听辨出名字和年月日,其它我一概听不懂。法师的吟唱有其韵味和节奏,并不难听,只是加上锣,謦,和钹,未免声响有些太大。我有些不安,担心吵到邻居。幸好周围邻居自始至终并没有什么举动。道场法事自有其渊源和说法,我不了解,也没有很强的欲望去了解。我以前是颇有些抗拒的心理的。然而此时轮到自己身上,我却突然很能理解这些形式的必要。它让我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全心沉浸在这种纯粹的伤感和纯粹的虚无之中。我的情绪变得清晰,得以宣泄,有所寄托。我甚至突然想学点现代心理学,研究一下这种场景下如何更好的安慰天下有所失之人。

法事分四部分,先在家里,招魂,而后是在租来的小礼堂,送行。最后是回家,供奉灵位。

我打着幡,在棺木前最后一次看看她。我以为经过这十天的调整,我能够平静的面对。然而看着画好遗妆的妈妈, 我仍旧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以为我已经在过去的几天晚上已经流尽了所有的眼泪。然而再次看着妈妈,我的眼泪仍旧无法止住。那是无法掩饰,无法娇做的天性。这些天无法抑制的失控,让我知道了那些平平淡淡的“人之常情”才是最朴素,最原始,也是最强大的力量。

母亲归葬于不高的山上,可以遥望太平洋和目不可及的中国故土。山上的风景很好,今天的天气也很不错,风有些大,然而天色淡蓝而少云,远眺能够让人心情开阔。我知道老妈一直都有些小家子气,我不寄望于她能够对我彻底释怀,然而我仍旧希望妈妈能够放下一些,让自己轻松一点。

【我的来处和去处】

我回头看着墓地。我明晰我来自于我的父母,而我的父母来自于中国这片大地。如今母亲葬于此异地,这异地也就成了我的归处。人走了,留下的未必是虚空一片。我虽然不知道我的性格脾气有多少是来自于我的母亲,然而我的生命里必然带有她的印记,如同我同样带有我爸爸,我姑妈们,叔叔们,甚至还包括我奶奶爷爷对我的影响。所谓的文化传承,就是如此。把我放在我妈妈的环境,我未必能够做 的比她更好。然而我毕竟是站在我妈妈的肩膀上的,我的起点已经比她要高。我的境遇已经比她要更加幸运。而我也觉得我比我妈妈做得好一点。我只是希望我妈妈能够不太失望。

我最后的关于“我是谁”的反思也基于此。“我是谁”同样可以由你对这个世界的馈遗而定。我平凡的妈妈培养了平凡的我。虽然我妈妈离开了这个世界,无有余财,身后无名,仿佛她从不存在,然而只要我和我弟弟继续在这里生活,她就没有真的消失。一如我的爷爷奶奶,只要我要记得他们,他们就仍然存在。我们中国人的永恒存在于我们族群的繁衍和文化的传承。“我是谁“不仅仅取决于自己做了什么,也同样被自己的子女所定义。

我也许可以做得比我妈妈更好,我希望我走的时候,我不欠这个世界什么。我希望我无愧於心,无有放不下。再大一点,我还希望我能够始终与人为善,做点力所能及的能帮到很多人的事情。既然我是站在父母辈的肩膀上,总要做得更好一些才好。唯有如此,我才能安心。也唯有如此,我才能继续帮助我妈妈回答她自己的的“我是谁”的问题,以慰她在天之灵。而往大里说,这也是我作为我们中国文化的载体和传承者对我的爷爷奶奶乃至于往上的祖祖辈辈更好的回答“中国人是谁”这个更大的问题。一片大海,终究是由每一滴水来构成的。

【不想结束】

现在是2023年公立6月25日,癸卯(兔)年农历五月初八,母亲过世后第16天。

这篇长文,我每天都会写一点,有时候长,有时候短,写写删删,到今天写了两个星期。我不想结束,因为我觉得这篇文章的结束,意味着某种失去。然而我终究还是要结束它,无论我愿意与否。

每当有放不下和无可奈何之事,我都会告诉自己说“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在这“得”与“失”之间的,就是“陪伴”。我有幸有我妈妈的五十年的陪伴,无论她是否时刻在旁。然而所有的陪伴都只能是生命中的一段路。在我五十岁的时候,我妈妈走了,而我要继续我的旅程,继续我对别人的陪伴。我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会有更多的长辈离开我,直到我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长辈,然后像我妈妈一样离开,让我的女儿们或者将来的后辈们继续她们的路。我妈妈不知道我走了什么样的路,正如我不知道我妈妈又经历了怎样的过去,也正如我的小孩会走上一条今天的我无法预知的未来。然而薪火相传,路也就在一代人又一代人的脚下逐渐延伸。每个人都有对我们的文明的意义,也有自我存在的意义。

我妈妈是普通人,做了普通人的事,经历了这个时代加在每个人身上的波折与辉煌,完成了一个普通人的一生,波澜不惊,没有惊天动地的过去,也没有任何启迪人性的警世遗言。在别人眼中,我妈妈只不过是同样消失的千万个人中的一员。然而于我,则是一个世界的消失,是一个半个世纪的陪伴的终结,是我余生哀思的开始。

【解脱】

所有的解脱都来自于自身而不是别人的宽恕。我自己对于我所有的过去,并无太多的执着。我如果真的有所“开慧”,当始于我当年在武汉读书的时候在寺庙里见到的这副对联:

见了便做,做了便放下,了了有何不了?

慧生于觉,觉生于自在,生生还是无生!

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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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今年的第三次出差。第一次是新加坡,公司年会。第二次是上个月,到丹佛和老板见面沟通。这次是昨天开始的,将为期一周,是内部Infosec的整合会,因为前不久有Re-org。讨论如何统一做事的基调和对外交流。

【第一天,周一,在路上】

我并没有将出差当成游记的意思。但是恍然中却又有一种写成了游记的感觉。也许是因为独处吧,我有了更多的个人空间--物理意义上的空间。而正如我以前说的,思想是需要物理空间的。一切我们以为的精神世界,都或多或少的依附于实物之上,复杂如佛陀和怒目金刚,简单如十字架或者神秘的黑石。人是物质的产物,也是物质的依附。柏拉图式的感情多数投射在书信之中。所以不着实相的心有灵犀才会如此珍贵。

这次出差的地方是一个海边小镇。距离我家大概五个小时的车程,所以我选择了开车。路上的风景很好。然而正如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之意不在山水之间,而是不自觉的回顾过去忙忙碌碌的一年:从去年四月份毕业,开始找新工作,到后来险些被裁,再到去年感恩节拿到新工作,到现在逐步安定和适应。过去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九年平静的生活被搅乱了。我从此不再是所谓的大厂的码农,但是路子却好像更宽广了一些。日子平静的时候我抱怨说这些年经历太少,过去一年算是补齐了。

突然有些想对自己说:平静的日子结束了,我踏上了新的征途。但是我仍旧应该保持过去平静的心才好。

【第二天,周二,开会第一天】

第一天开会有点摸不着头脑。到也不是什么都没有看到听到,而是觉得有些脱节,因为我没有听到期望中的总结性,前瞻性,和上升到一定高度的概述。总监开宗明义说的是要统一认识,配合公司战略,但是总监自己没有提出观点,而是复述,也没有转换成具体的职能部门的纲领性的文字,而是希望大家讨论。我发言不多,主要是对环境还不熟悉,背景知识不够,所以很谨慎。但是其他人的发言也是很少,会场有些冷寂,我想这种情况大体还是说明了大家的认识不在一个层面上,彼此的信任度不够。

我给自己定的基调是“学习”,所以算是比较轻松。虽然也想表现一下,但是不打算鲁莽激进。我总体的感觉是大家的认识高度有些不够。但是也许是我自己的认知偏差。

公司给员工的待遇不错,住的是比邻大海的酒店,下楼就是海滩,阳台看过去就是大海。我这么多年一直没有住过海滩酒店,嫌贵,这次算是补上了。

这两天海边的天气不是很好,有云,幸好风不大。在海边走走还是很轻松舒坦的。晚上和同事们聚餐之后我一个人到海边漫步。也许是年龄到了,也许是个性使然,我喜欢独处,或者有意义的交流,必要的应酬少些就好。餐桌上,我更多的是沉默和点头,虽然不至于敷衍,但是总有没有学到些什么的遗憾。

【第三天,周三,开会第二天】

第二天的主题是合作和“上达”。总监邀请了两个主管开发的总监和我们互动交流。内容没有新意,无非是告诉我们他们很重视产品安全。但是交流的方式还不错,PPT的开头是一个故事,比较贴切。是我很认同的方式:贴近他自己的生活,显得真实;切入的角度和主题高度配合,所以很生动。这是需要我好好学习的地方。于此对照的是下午也有一位邀请嘉宾,但是她讲的内容和方式就差太多了特别是一边讲一边拿着手机看稿子,感觉就更糟糕了。

感觉上我这方面的能力已经不弱了,算是找到一点自信。

下午还有一些互动的活动嗯,总监希望我们理顺一下各自小组的工作内容,优先次序,然后相互对照和交流。这个方式很有效,让我一下子对整个IT有了一个具体直观的感觉。算是迅捷和直观的教育。缺点是各个小组的人的素质和对工作的理解层次高低不同,有些比较笼统,有些比较具体。但是也可以看出某些人的水平如何。还是那句话,我感觉自己的认知相对于别人有了一定的高度。又找回一点自信。

【第四天,周四,开会第三天】

总监作了总结性的陈词。基本上是按照NIST的标准流程安排各个职能部门的工作和交流。我对此还是很认同的。因为我对这个层面的工作一无所知。在没有更好的参照物的情况下,国家标准就是最合适的基准框架。在用好的前提下再提出自己的观点不失为稳妥的做法。


【第五天,周五,回家】

回家的路比我想象的要短,要快。也许有些想家了?

我需要好好的消化回顾这几天的信息。但是总体来说只有两点:标准化,系统化。在我目前还说不上多么专业的大前提上,这个地方是让我迅速学会标准流程,检验我自己的思考模式的最佳的地方。所以我要做的,是积极的配合,按部就班,而不是故意的别出心裁。

到这个星期,我在这里差不多正好六个月。不能说我做了多少事情,但是开完这个会,感觉上有了一个开始。接下来的两年半,我需要好好的实践一下我自己的理论框架了。还是有所期待的!

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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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恍然大悟,我前一段时间的动摇其实是一种后怕。一种劫后余生的浅层的痛定思痛。逃脱出了被裁员的噩梦,我感到的是庆幸,而后是“老子再也不这么干了”的反省。所以我在反省我是否需要继续老老实实的做事,是否应该试着“借鉴”一些人事的“技巧”。我本质上是在害怕,在失去勇气。

很早以前看过一本类似于纪实小说的战地文学,讲的是老山前线的一群军人的成长。其中让我一直记得一段,讲的就是“什么是勇敢”。故事大体是,军部的命令是在12点凌晨必须拿下130山头。命令层层下达到连部,但是经过一天的战斗,这个连已经基本打残了。据守的敌人是三个连,而不是预计的一个。白天惨烈的争夺之后,连长重伤,指导员牺牲。据守的敌人仍旧在一个连以上,而现场最高的官就是刚刚从大学毕业的三排长,剩余的兵力是拼凑起来的一个加强排。而且都是新兵。白天的惨烈的后果就是“人人胆寒”。大学生看了看大家,说了一句:“我是真的害怕了”。然后是长久的沉默。之后又说了一个字:“走” -- 然后继续进攻。

正如我一直告诉自己的,深山里的老和尚是在“避俗“而不是“脱俗”。勇气不是来自于无畏,而是责任和坚持。而坚持,不是因为我信奉的原则给我带来了利益,而仅仅是因为我觉得这是对的事情。

人要学会取舍,在挫折中反省,调整,成长。然而所有的这些变化,并不是让我学会圆滑世故,更不是让我改变我做人的原则。我一直说“得之我命,失之我幸”,然而无论是“得”还是“失”,如果这个“我“已经不再了,这一切也就没有任何的意义了。

不忘初心,也就是所有的勇气的源头。

狗,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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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突如其来的束缚感,脑子里面涌现出一句话:我就像是一条被拴住的狗。犹豫了好几天,还是决定用这个标题。但是软化了一下,就变成了“狗,链子”这么一个半自污式的标题。自污其实很常见,虽然未必能够自我觉察到。以我不专业的理解:低级的自污是自嘲,中级版本的自污是某种形式的自我贬低,高级版本的自污是自我陷害。而我这个被拴住的狗的形容,应该是一种自我贬低。

然而我的确感到束缚,不能随心所欲 — 这里的“不能”有时候是“不敢”,是内因,有时候是外因“不应该”,有时候是自己想象出来的某种因为外因而产生的自我约束:我知道“你”不喜欢,虽然我很想这么做,但是我还是不要这么做的好。

束缚无所不在。

我最近感到我有些情绪低落和无聊,我想是自制力始终不够的原因。由此我开始计划是否重新回到学校。上两周我刚好查到我原来的学校新开了一门硕士:量子技术。学的内容就是关于量子力学原理,现状,现行技术,量子计算机和人工智能。量子力学是我从初中开始听到的时候就着迷的东东,算是几十年来我梦寐以求想学的东西。这门硕士虽然距离最前沿的研究还很远,但是已经是我能够触及到的极限了。

— 我最近突然意识到我几乎不再有可能读博士了,因为我无法放弃我的工作,“有家要养”是我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份责任感,有时候让我感觉自己犹如一条被拴住了的狗,最多跑到院子门口冲着大街叫两声,嫉妒一下外面繁华的世界。我一直都知道,也并不抱怨,只是突然看见这么一个似乎唾手可得的肥肉,很难抑制住自己那个想放飞一下,任性一次的念头。在这件事情上,老婆其实非常通情达理,她未必不同意,我只是有些自己放不下而已。昨天下午和学校的老师面谈,虽然说老师极力推荐,告诉我学了之后的工作机会还是很多,但是我知道,这个硕士对于我,并无实质上的帮助 — 这个“实质上”的意思是不能增加我的收入,因为就目前而言,我还不打算转行,即便是小小的变化也很难。

继续读点书是一个很自然但是有点类似于自虐的满足感:我知道读书不容易,考试很讨厌,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得到那种了解了一些未知的领域的快感,即便这种快感的时间很短,往往只有那么几天。我也很享受那种完成了功课之后的某种虚荣感。又或者,虚荣感才是我想读书的动力?

某天突发奇想,觉得没有在欧洲读过书,可以试着读个线上的经济学硕士。找到一家意大利的学院,据说还是欧洲前五名的学校。而后某天觉得自己与其瞎操心中美冲突,不如学习一下如何预测未来。结果真的找到一家学校提供科学预测硕士的学校。凡此种种,给了我天马行空的快感,却又越发的沮丧于现实的束缚。

束缚无所不在,然而又有谁不是在带着镣铐跳舞?恍惚中,我过了这个低谷,开始慢慢恢复平静。我其实一直都知道我应该如何选择,正如我从来都没有喝醉失控过一样。然而清醒久了,我宁愿自己失控一下,糊涂一次,正如我一直对我自己说的:我痛恨自己的清醒。(我突然担心这种心理上的自我暗示会让自己清苦俱非)

我想我还是会去读这个JD — 法律博士学位,但是我未必会去考一张律师牌照。这是老婆建议的,也是我能够找到的最接近于博士学位,而不需要脱产的机会了。而且大学校园就在附近,开车大概10分钟的样子。学校排名也很靠前。无论从那个角度来说,这都不是一个糟糕的选择。学费不便宜,读下来的话大概是二十万,全职读的话是五年。我准备明年开始准备入学考试,预备用十年的时间读完。这样预计耳顺之年可以毕业。权且当成我提前进入老年人大学了。

超脱一点来看,无论读什么都不重要,知识从来都不会没有用处。只是看你怎么用罢了。

也许束缚本身就是一种自由,犹如风筝的线。得之失之,不过是同一玫硬币的两面。我幸或者我命,不过是殊途同归。

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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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念一向都是难以清除的。要不然,須菩提就不会向佛祖问“云何应住 云何降伏其心”这个问题了。

过去几个月应该是我安心工作,好好享受新工作的轻松的时候,然而我却没有真正做到。心里总是感觉不安定,没有多少安全感。这种不安定体现在很多地方,诸如信念的动摇,行动的犹豫,最后是对前景很有些悲观。

我仍旧相信做人要厚道,留三分余地。因为我相信天地间总有我未知的东西,所以我批评人总是点到为止。我仍旧相信做人要诚实,不撒谎。这点我大体还在坚持。我并没有告诉所有人所有事,因为没有必要,也因为毫无顾忌的告诉别人我的想法并非明智,这不过是成熟的一部分。但是在上份工作末尾几乎被裁掉的经历的确让我对自己的一些行为准则产生了很大的怀疑:我究竟应该在多大程度上相信同事,老板和公司制度?又或者说,在一个实质上讲究盈利,效率和经常被短期利益左右的机构里,当它的企业文化宣传宽容和强调长期利益的时候,我如何去把握这个尺度?我没有指责任何公司的意思,包括以前的和我现在公司。我仅仅是单纯的想找到一个衡量和摇摆的指导性原则。

简单的说,这篇70年代的论文《On the Folly of Rewarding A, While Hoping for B》描述的企业文化和管理相背离的情况仍旧大量存在。我应该何去何从?如何判断?

我其实非常讨厌所谓的“混迹职场”。我只是想好好的做点事,老老实实做人,平平淡淡的交往而已。我并非不知道我的问题的答案,我只是犹豫于我的选择。过去几周我飞到中部和老板交流,部分的就是我想做点改变,迎合一下老板。交流的结果还不错。正当我觉得摸准了方脉,准备安心做事的时候,我老板被干掉了 — 部门总监上周发出邮件,解释了一下原因:彼此管理的理念不合。而后还安排了一个统一思想的内部峰会,定在五月底。我原本想到的和计划的一些东西马上就变成了无用功。我需要重新调整和新的老板的关系,还要试着适应一下这位总监 — 总监人应该还不错。刚好是在他发出邮件之后,和我有个1:1的会议。交流了一个多小时。感觉上大家的理念有很多近似的地方。我仅仅是讨厌人事上不可测的变化而已。

有时候我怀疑是否是年龄的原因,我更喜欢日复一日的固定的有规律的生活。我需要被挑战的是工作内容,技术上的难度,而不是人事上的变迁和无规律的考核。

杂念一旦开始,就有些不可收拾。工作上的变化让我又开始有危机感。我在想我应该再学些什么去保证我十年之后的事业。学点东西本来就是我想要的,虽然被迫学习不是。如果没有这个“十年之后怎么办?”的压力,我大概率会再读个哲学硕士,经济学硕士,最近突然又喜欢上一个叫做“未来策略”的硕士(挺有意思的一个学位,内容是用科学的方法去预测未来)。有一天,老婆突然建议说我可以读一个法律博士,考个每个的律师牌 — 非常又创意的一个想法,就是贵了一点,读下来大概要20万,全职读的话大概3-5年,如果半工半读,也许是十年?另外,毕业后还需要通过律师考试才行–大概是90%的淘汰率。我倒是颇为意动,因为它真的很难。足够的难度让它有足够的价值。

杂念其实很正常,我真正的问题是这段时间有点缺乏生活的热情。外因也有一些,诸如我妈身体不好,诸如公司有些变化,甚至中美关系也让我感到紧张和些许愤怒 —- 顺便说一句,华人在这里的空间在进一步缩小,美国国会最近在讨论一个更加极端的限制中国人的法案。然而我还是想将之归结为内因。我并非感到窒息或者茫然,只是短期的有些无可适从,心绪不定罢了。路很长,我这伙只是感到有些太长而有点疲惫而已。我想我应该让我主动变得更简单一点。我还是老老实实选择做那个我喜欢的自己,而不是让自己成为那个自己都讨厌的人好了。

五一要来了,我想做个简单的劳动人民。

ChatGTP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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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tGTP出来有一阵子了,我也用了一段时间。感觉还不错。后来百度又出了个文心一言,我没有办法亲自试一试,但是看了看国内一个人对它的评测。无论成熟与否,能够肯定的一点是AI真正开始进入我们工作和学习的日常了。

昨天和Chris,Charles见面也聊到这些。Chris的观点是借用NVidia的黄老板的说法:iPhone时刻。Charles觉得ChatGTP堪称“Internet”是一种新的互联网。我的看法是这个会成为一种网络社会基础设施,一如电子地图,手机,和云服务。我们天马行空的聊了一会儿。其实大家都不知道它最终会变成什么。因为关于它的应用仍旧在持续的被发掘。

然而无论它发展成什么样子,ChatGTP始终只是一个语言模型。或者说,它是一个建立在理解人类过去的资料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自动化工具。它无法告诉我任何有关“未来”的东西。更重要的是,它能给出答案并不能表示我也知道,或者说,能用会用ChatGTP不能代替我自己的学习和思考。

有个比喻,未必合适,但是能够说明一点点问题:比如我的目的是要种树,由此我需要工具。用搜索引擎的时候,我必须自己需要知道我需要“铁锹”这个东西,然后问搜索引擎哪里可以买到,有什么类别,搜索引擎可以告诉我各类铁锹的类别和用途。而面对ChatGTP,我只需要告诉它“种树的工具”,它就能帮我找到一大堆,而不仅仅是局限于“铁锹”。有些推荐大概还超越我目前的所知,估计还能告诉我种树的程序,步骤,甚或什么树苗合适我居住的地方。然而它并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种树,更不能从更高的角度告诉我种树是否一个好的方法–针对另外一个更高的目的,比如为了给房子更多的阴凉,或者环保。。。诸如此类。

ChatGPT和搜索引擎的区别就在于对“语言”的理解。搜索引擎并不懂“语言”,它只知道按照“单词”的拼写去一篇一篇文章的“套”。合适的排在前面,不合适的放在后面。它甚至不理解“铁”在这里是材质和形容词。ChatGPT的超越在于它“懂”语言。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大语言模型(LLM)。简而言之,ChatGPT是能够从语法和语义的层面(而不是情感和倾向的角度)上去理解“语言”这个东西,而这种“理解”首先指的是单词之间的语法关系,比如主谓宾,动状补之间的关系;其次是语义的关系,所以它强大到能够自由组合文字而不改变文章的中心思想。作为写文章的工具,它已经能够完全的胜任了。

ChatGPT的局限在于它没有自己的思考。说得玄乎一点就是它没有灵魂和自主意识。它知道怎么做,但是需要人来告诉它做什么。比如看见一则国家领导人之间互访的新闻,我的教育,阅历,价值观会让我产生针对这段新闻的观点--我未必能够很好的表达我的观点,但是我会有自己的思考和价值取向。ChatGTP则刚好相反:它可以表达观点,但是前提是要有人告诉它个表达什么样的“观点”。

在我看来,人与人的竞争的最高层次在本质上是观点的竞争,是思考的博弈;公司与公司的竞争是手段和管理文化的竞争;国与国的竞争最终会上升到国体制度和文化的竞争。国家集团之间的竞争则更抽象的是文明之间的竞争。ChatGTP是一种催化剂,是一种交流的工具,它没有改变竞争的本质,但是放大了彼此的差距。无论是人与人之间的,还是文化与文化之间的,抑或是文明与文明之间的。幸好在这种竞争中,中文并没有落后太远。但是这个工具的出现,会让处于弱势的语言更加不利。而如果语言消失了,承载于其上的文化和文明也只能日渐式微,最后被边缘化,乃至于消亡,归结为博物馆的一角。

有幸生于这个时代。很有意思!

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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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9-2023 周日

“生活总是要继续的”这句话是一句废话。之所以是废话,是因为它是无可辩驳的真理。如同太阳会升起,月亮会落下,万有引力不会让你轻易逃脱地球一样。所以重要的不是这句话,而是人在说这句话时的心情。说这句话的时候,人的心情通常是一种绝望中的希望,无奈中的妥协和被推着往前走的坚强。

上周五的时候接到弟弟的电话,说下午的时候带老妈看了医生。医生建议我们开始”Pavilion Care”,也就是“临终关怀”。医生没有说还有多长的时间,我在网上看到的说法是6个月。我晚上的时候和老妈通了电话,她倒是很平静,说“少去点医院也是好的,毕竟日子过得太辛苦了。”

过去半年,我每次见我妈妈,她都是艰难喘气的样子,告诉我“她很难受”,而我每次都忽略过去了。因为即使是面对面的看到她痛苦的样子,我也无法感受到那种呼吸维艰的窒息。直到我弟弟告诉我医生的建议那一刻,我才突然意识到那种分分秒秒面临着死亡时的惶恐。我才认识到,这种窒息是在每时每刻的提醒着我妈妈,每一次躺下,她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无法呼吸”才是一种濒临死亡的大恐惧。而这种恐惧,我妈妈已经经历了大半年。我一想到她还在电话里轻声的告诉我临终关怀至少可以让她少去点医院,而我甚至不能肯定我自己能否如同我妈妈那样面对这种黑暗,我就开始自责。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它,包括面对我妈妈,面对我妈妈将不久于人世的事实,和一个很快就失去妈妈的自己。昨天晚上老爸刚好打来电话,告诉我他刚刚确定了他的墓地,在武汉旁边,和我其他两个姑妈不远,方便我回去看他。

我没有逃避什么,我仅仅是不知道。我今年过年的时候告诉自己–也和朋友提到过:接下来的十年,是我要面对不断的失去父母辈的痛苦的十年。我说的时候是理智的,清醒的。然而我也是无知的。“失去父母辈”远远不如我想象的那么轻松。十分钟的通话,我几乎无法承受这个迫在眉睫的黑暗带来的沉沦和压抑。我意识中突然跳出这么一句话,让我还能够继续面对这个世界:

Life has to go on – 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4-11-2023 周二

周一的时候飞到丹佛(Denver),和老板见面,讨论一下工作。也许是地势很高的原因,头痛得厉害,早早就睡了。然而晚上却不是很能睡着,总是做梦。刚开始是梦见逝去已经很久的奶奶,而我还是在上高中,结果又是开始迟到,又开始着急作业,梦中的我甚至不清楚我究竟是在三中上学还是已经转到了第一高中。天色说不上昏暗,但是绝不明朗。路上不是很泥泞,但是坑坑洼洼的又有些小水坑。

梦醒了,我半夜口渴得厉害,起来上了厕所,喝了点水。又开始了新的梦。这回是在开车,老婆也在车上。车速很快,好像是半夜,结果我的车前灯总是打不开,开的是车里的灯,反光让我几乎看不见前面的路。我减慢车速,却不敢停下来。黑暗中看见一家三口要强行过马路,先是爸爸跑过去了,然后是妈妈,小女孩跟在后面却被甩开了,跑了几步,犹豫了一下,接着又开始跑。我已经无法避让,从小女孩身上轧了过去。我赶紧停到路边,跑过去看。小女孩躺在路上一动不动,没有看见血渍。她父母在旁边,手足无措。我说赶紧打电话。然后拿起自己的电话要打。但是我无论如何和找不到打电话的那个界面,调来调去的都是不同的视屏,我奶奶在视频里,图片却不清晰,总是在告诉我要记得回去看看她,特别是中秋节要到了。

梦醒了。我重新躺下,结果又是做梦。这回是在一个不知名的套间里,是一种说不清的大陆的风格。这应该是我的房间,床旁边还有一个电脑桌。我又一种陌生却又熟悉的感觉,好像以前来过。老婆在忙忙碌碌的做饭。女儿们却不在。也许这是十几年后的自己?我走出房间,和老婆一起做饭。这是一大锅混在一起的菜,什么都有,却说不上好坏。

无厘头的梦莫名的醒了。是早上五点。

突然想到所谓的时间。看不见,摸不着,也感觉不到它的流逝。然而它就在那里。在不断的消失,不断的让你周围的人和事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有些变化是重复的,一成不变的,有些却是剧烈的,天翻地覆的。然而无论是细微的变化还是巨大的变化,变化总在发生。而只当你看到时日无多的时候,你才能感觉到它的无可匹敌。

我仍旧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4-12-2023 周三

昨天上午和老板外加另外一个同事去了附近公司的另外一个办公室。本来是约定和另外一个组的人讨论合作的事宜。结果对方组的头生病了,会议临时取消。我们什么都没有做,简单的和其他组员讨论了一下就回来了。下午的时候我们就各自为家做自己的事情了。我观察了一下,这里多数人也是九点左右到公司,下班的时间也是五点钟或者更早一点。并没有很紧张的样子。

下了班,我其实没有地方可以去。我走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领略着这个美国小镇的特色 — 我在的地方其实不是丹佛,而是Boulder。有百来年的历史了。街道异常的干净,整洁。听同事说当地政府对建筑的管理很严。所以这里都是整齐划一的红色小砖的房子,就连街道和附近的一条步行街也都是如此。树不是很高大,房子也多数是两层,少数是五六层的。错落有致,给人一种很有规矩,很有礼貌的感觉。

我无意中穿过一座小桥,底下是一条湾区那里几乎见不到的清澈的小溪,夹杂着小小的巨石。小桥过去是一个公园,人不少。如果是中国,也许就是典型的“小桥流水人家”了。然而这里不是。小桥是水泥桥,居然是铝合金的栏杆,流水有些急促,很是充足,看来是近处的雪山所融。至于“人家”是西洋的风貌:我走进了才看见是一小簇一小簇穿着比三点式多了一条短裤的年轻人。而对面走来的也多是如此。等到走过了公园,才看到原来这里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宿舍。我往前走了一段,饶回头从另一条街回酒店。中间经过一条热闹的商贸步行街,才感觉到我有些少见多怪了,也许是昨天没有注意,这里很多逛街的女孩也都是一条短裤或者超短裤外加一个胸罩。倒是男的整整齐齐,看来比较正常。

我走了一个小时,有些饿了,最终还是找了一家中餐馆,点了碗牛肉面 — 面居然没有煮熟,我又加了碗米饭。天色尚亮,但是我却想不到有什么可以做的。我不喝酒,也不习惯去任何酒吧。对人文的观察是需要有点目的性,也需要一定的思想活跃度和生活的热情的,我这两天什么都没有。

有太多你无法理解的生活方式。其中也包括我自己的生活方式无法真的被另一个人所理解,我也不能彻底的了解我妈妈的一生。

我和我妈妈没有那么的亲近。初中三年是在父母吵架中度过,当年尚年轻的父母大概更多的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和被动的生活中,对我和我弟弟的关心并不多。然而正是因为不多,所以我才珍惜。也正是因为不多,所以流露出来的都是真实的情绪,本性的善和本性的恶都是明显而直接。我高中的时候妈妈带着弟弟离开我和爸爸,算是很公平的决定,然而我却一直自责到现在。离婚之前,妈妈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我说不要,然后她就选择了弟弟。如果时光倒转,我也许应该选择和妈妈在一起,这样她的生活也许就会容易很多。至于我,也许很早早接触商贾,我也许还是喜欢读书,也许不会有机会上大学,最终也许没有可能坐在这异国的咖啡馆写下这些文字。人生有太多的可能,而一个人最多的可能是父母带来的。我唯一能够肯定的是,无论我走到哪里,我的胃应该还是中国人的胃。

虽然早上的太阳很好,我的情绪仍旧是低沉的。然而已经不如周末听到我弟弟电话时那么伤感。也许是时间这剂麻药带来的效果吧。时间依旧不紧不慢的往前走,然而既然已经看见了尽头,人便不免不断的回头,看看来时的路。


4-13-2023 周四

昨天很忙,忙于和老板沟通。定好的会议是在早上11点。我九点就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计划着如何“完美”的介绍自己。我逐年的回忆工作上的细节,力图打造一个专业的形象。然而真的开始交谈了,老板却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反而有些疑惑于我为什么要介绍这些。我尴尬的解释,“我希望能够介此建立信任”。老板也没有再问。刚好到了午餐的时间。会谈就此结束。

这种卯足了劲却打在空处的感觉很糟糕。我已经开始幻想是否待够一年而后离开了。下午想想觉得还是应该继续沟通。便约了老板一起吃晚餐。老板也爽快答应了。我下午调整心情,晚上的谈话没有刻意计划,效果反而不错。

我心情算是不错。回到酒店洗澡后便出来散步,想好好看看这个小镇。我穿过商业街,走入居民区,漫步在这些典型的中部地区美式风格的小区里。我随手拍了些照片,却不甚理想。照片是无法体现出那种整体的韵味的。然而也正是这种整体的韵味在不断的提醒我,我是一个异乡人。

我从早上步入办公室到最后回到酒店,一整天都没有想起老妈。等到想起,已经是今天早上。然而这就是生活。或者说,这就是“生活总是要继续的”全部内容:无论你是否达到这个境界,你只能活在当下。这个“当下”,首先是你自己。毕竟灵魂寄托于肉体,强烈的感情可以暂时压制一下,但是你最终无法逃脱这具肉体实在的需求。“当下”的其次是时间。人永远都在过去和未来的撕扯之中。这种撕扯的结果要么让你沉浸于过去的伤感,要么憧憬于未来的希望。然而终究是移步于未来。


4-14周五-16周日

周五早上的飞机。早上六点起床,下午的时候我已经在家里洗澡准备休息一下。千里之遥一日而至。生活的继续远远不是我小时候的样子,然而人情世故依旧。

老妈周五的时候连续给我到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有接到。晚上的时候我回了一个电话。其实没有什么急事,不过是问问我回来了没有,明天是不是会去过看她。我说会的。也会带大女儿过去。老妈有些矜持,说如果不方便的话没有关系。我知道老妈想看看孙女的心情。安慰她说没有关系。

我放下电话,突然有些心烦。

周六的早上,我早早的带惜惜出门。路上我解释了一下我妈妈的情况。告诉她要努力和奶奶亲近一下。惜惜很乖。到了之后拉着奶奶的手,按照我提醒的话题,问我妈妈我小时候的事情,也问问我妈妈那个年代的故事。我妈妈其实不善言辞。虽然很喜欢惜惜拉着她的手,可是不过多久,其实内容就开始变得干巴巴的。我能够看到女儿的努力,也能看到妈妈的积极。然而隔膜终究是隔膜。


生活的惯性是巨大的,现实的压力是无可匹敌的,时间是抹平一切的终极力量。“Life has to go on – 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里面的“生活”,或者说“life”,未必是我的生活,我的生命。拔高了看,它也可以是一个家族,一个种族,一个国家,一种生命的延续。在历史的长河里,每个人只不过是一抹溅起的水泡。如果有幸在朝阳下,也许还能有些色彩缤纷,如果不幸在黑夜,只能悄声无息的破灭。我不知道我自己属于哪一种。但是我知道我妈妈很努力,我很努力。我转头看看我的女儿,她也很努力。

我停留了大概一个小时就回去了。我告诉我妈,我大概下个星期周末再过来。

我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而后从容的离开。

像写书一样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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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活法千千万万,是憋屈还是痛快,是平庸还是豪杰,无有高低上下之分。活法,是一个被动和主动选择的混合体。我最近突然感觉到,我愿意像写一本书那样活者。

很早以前看过阿峰推荐的一篇文章– 又或者是晓刚推荐的?说的是做学问的几个层次。最有印象的是最高的那个境界:成为一家之言。我当时是有些不以为然的,觉得那些著名的大牛们应该是一种更高的存在。然而自从开始写书以来,我的认识开始有所转变。我认同做学问的最高境界的确是成就“一家之言”。我彼时的不以为然,是因为我当年的肤浅。这句话背后有我当时没有领悟的更深刻的内容。

扯远一点:科学领域的诺贝尔奖的资格之一就是论文的时效和引用次数。引用次数说明了研究的权威性,基础性,专业领域的认可程度;而时效则说明了经过了时间的检验的理论的正确性以及对现实社会产业的实质影响。从这一点来说,他们的“言”,是一种教科书般的存在。换而言之,所有能够编入教科书的,都是最高境界的“一家之言”。

自从开始写书,我首先碰到的问题就是对各种概念的定义。我自然是没有资格去定义某个术语的概念的。然而即便是查找概念的来源,寻求权威的出处和答案,都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很多你习以为常的说法,深究起来,都是前人劳心沥血的成果。寻找概念和考证其出处仅仅是开始,更难的在于面对浩瀚如烟资料,如何取舍,如何构建属于你自己的主题框架--而这才是一本书的灵魂。有自己的思考,有自己的组织方式,知道为什么取舍,各个部分之间如何联系,为什么这么联系?在众多的关联之中我为什么要如此选择、、、到最后,一本能够让人读下去的书,一定是包含了作者独特的视角,独特的价值观的。书中所有的部分,无论重要还是不重要,是主体还是枝叶,必须要能够融洽的结合。学书,其实就是一个独立思考,构造自己的学术观点的过程。这也是为什么我把完成这本书看成我有能力跳槽和升职的标志。

像写书一样活着,是说我就想让自己的一生完整的融合在一起。我希望我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的人生是自洽的而不是矛盾的,我希望我的世界观是完整的而不是零碎的。我希望我的人生有它存在的主题:我希望我能够有取舍的自由和勇气,我希望我这辈子所有的关联都是有意义的,我希望我每一个阶段都是一个个的珠子,能够用时间,感情,事业和家庭串联起来;而不是虚度时光的合集,成为洒落一地的沙子。

我不知道我这本书的读者是谁,也许仅仅是我自己。但是我最希望的读者却是我的女儿们。如果她们能够愿意花时间来读我,那将是我最大的成就和满足。

第一次接触抖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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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一直都有听说,老婆也经常刷小视频,给我看一两个她觉得不错的东西,然后讨论其观点。但是我自己对它却从来没有很高的热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单纯的没有太多主动接触的欲望。

大概三周前,我突然想,也许可以看看?那天有些闲暇,心情大概不错,然后顺手点开来了。结果就是一发不可收拾,本来以为看看几分钟就好,等我放下手机吃饭的时候才发现一个小时过去了。刚开始的头两天,我没有特别的控制自己的时间,甚至还有些纵容,因为我想看看它的推荐算法究竟有多么智能。实验一个星期下来,我发现我居然有些沉迷其中,难以自拔了。警醒之后,我两周前开始硬生生的克制自己不要点进去。到今天,两个星期过去了,我发现我还行,至少我没有再陷进去。想来以后我也能控制自己了。

等到心神回复清明,我好好的反省了一下看抖音的自己。这篇文字算是自我总结吧。抖音自然有千般好处,我这里只讨论我自己觉得的坏处:

  • 刷抖音让我变得肤浅而不是智慧。抖音上能够经常看到一些很有“道理”的言论,比如讨论父母如何对子女和子女如何对父母,比如讨论管理上的奖惩制度。。。这些不到两分钟的视频经常能够吸引我的注意,引起我的共鸣,让我觉得学到了些什么。然而等我真的定下心来思考,我发现这些都是极端片面的讨论。这些言论在浅层次上迎合了人的自我满足感,让我陷入一种自我感动的境地 —- 事实上,那些不能“感动”我们的视频,都被我们随手划掉了,算法在我们不经意的小动作里面积累对我的理解,经过不断的调整,我最终看到的全部都是容易自我感动的片段。比如说我现在就经常看到“女儿”如何如何“歌颂”爸爸辛苦的东西。这种“与我心有戚戚焉”的感动其实就是持续的自我麻痹。从这点上来说,这就是一种精神鸦片。
  • 刷抖音让我变得烦躁而不是放松。刷抖音最经常的动作就是:刷到中意的,我会停下来看完,否则就跳过去。殊不知,这个看-刷-刷-看的动作在心理上引起的是对下一个未知的期待,而往往是正在看“中意”的视频的时候,这种心理期待就已经建立起来了。所以我观察到即便是在我看那些“中意”的视频的时候,我也无法静下心来欣赏。
  • 这种莫名的心理期待的另一个副作用就是让我忽略甚至放弃身边的人。我不止一次的看到我一边看视频一边和老婆女儿说话,结果说完话,我根本就不知道说了什么。我更愿意一个人躲在房间看视频也不愿意和女儿老婆说话。

学不到真正的东西,时常陷入自我陶醉和麻痹的心理陷阱,放弃主动思考,烦躁而心不定,主动忽略现实社会,这些就是我对自己刷了一周的抖音之后的感受。我也许享受了一些不错的时光,然而得失计较并不划算。我想,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我大概都不会碰这个东西了。

我希望日子过得慢一点,希望自己能够随时停下脚步,慢慢的欣赏一下自己彼时彼刻的心情。我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我开始有了如许的思绪。

对自己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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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引一直都是稀缺资源,无论是个人还是群体,乃至于一个国家。我长久以来一直都在寻找我的指路明灯,然而我始终都没有找到。回头看看过去的50年,我确信这个世界没有可以指引我们的唯一的神,无论是耶稣还是如来。能够指引我们的是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

我不相信宗教,然而我相信的科学并不能解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因为科学的东西,自有其体系,逻辑,需要能严格的复制万千百遍,而且都有其适用条件。水在零度成冰,100度沸腾,只存在于一个标准大气压的条件下;彻底公平的价格也只出现在完美和充分竞争的市场上。

游离于科学之外,还有很多模糊不清的“人生总结“,表达了一些我们的美好愿望,譬如“邪不胜正”和“好人有好报“。而有些,诸如”恶人自有恶人磨”,在我看来,它不是统计学的报告,而更像是一种绝望中的诅咒。然而无论严谨与否,我大体是认可的。然而过去半年工作上的动荡让我开始反省这些通常被认作是为人处世的格言,诸如“做事先做人;立业先立德”,“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心底无私天地宽”,和我一直欣赏的“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我愿意奉信这些,然而我的生活经历却给了我一些不同的答案。也许这些也是有其适用范围的吧?我仍旧在反省之中,我不知道有多少我会选择性的放弃,我也知道或许我永远也找不到答案。

除了这些格言,我还有一些自己的毫无道理的迷信,诸如我莫名的相信“我伤心的时候不出太阳“,“只要是我想申请的课,我一定可以挤进去”,“我虽然未必成功,但是对于想做的事情,我一定能坚持到最后”。这些莫名其妙的迷信无端的出现在我脑海里,我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形成的,但是我就是有这些奇怪的念头。而且即便是我伤心的时候看见了大太阳,我好像也没有否定过我自己的认知。

我就这样奇奇怪怪的走到了今天。在所有这些似是而非的观念中,让我一直不曾放弃的迷之自信就是:我在任何地方都能够生存下去,而且会生存得不错。这条执念已经上升成为了我的个人信仰—-信仰是不需要解释的,在过去的三十年里,即便是在看不见任何希望的境况下,我也不曾对自己有丝毫的动摇。

在我看来,对自己的信仰是自信的升华,更是时时刻刻满意当下的自己。不要觉得自己今天没有做什么而感觉自己变糟糕了,而是对自己今天做了什么而感到自己变得更好了。往前看,是在做加法,是对“昨日之日不可留“的和解,对“今日之日多烦忧“的放下,对“知来者之可追”的专注。不要让别人轻易的否定自己,不要让别人轻易的左右自己。做到这一点其实也很容易:主动承担自己所有的后果,不委过于人,做到“不怨天,不尤人”,就能平和的看待这个世界了。

我只是想从容的活着。我只想活得从容一点。我一直告诉自己说“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或许可以修改一点:得之我幸亦我命,失之我命亦我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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