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要告别芝加哥的时候了。昨天晚上我去参观了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看完之后的最强烈的感觉就是,我应该回来一次,至少带惜惜过来。但是按照我的惯例,我仍旧要先告别一次。而且我的理性告诉我,我大概率是不会再回来了。
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芝加哥的寒冷和艺术馆 — 要感谢昨天推荐的同事,那位指路人。这一刻我更深刻的感觉到人生境遇的变化莫测和时刻感恩的必要。
我下午的时候从会场溜出来到了艺术馆和同事们汇合。然后一起看画展。虽然大家都是门外汉,但是讨论下来,居然能够摸出点门道,看到很多的细节。我第一次感到我如果能够注意观察,还是能够自我提升,自我学习,算是半个无师自通的。如果有一天我能够和一个真正的油画大师交流一番,我想,我就能够印证我接下来的“无师自通”是否合理了。之所以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说说艺术馆,是因为真的很激动。
刚开始陪我看的同事是台湾人,是学AI的博士,和我一样没有任何的绘画基础。我比他好一点的地方是“看过”创作的过程,也就是看过我女儿过去一年里大大小小好或者坏的油画课的作品。但也是仅此而已。同事找到我的第一句话说的就是,“你是要看印象派的还是抽象画?”我一无所知,但是我知道我对抽象派没有什么好印象,比如毕加索之类的。他回了一句:那我们还是从看得懂的地方开始好了,反正都不懂。于是我们开始从印象派开始。最最开始的地方,居然就是印象派创始人莫奈(Oscar-Claude Monet)的画。
— 突然有些词穷,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也许看画,讨论,否定和再学习是一个逐渐理解和不断回味的过程。我们看了莫奈的很多作品,有些说不上来名字,但是包括了他的“Cliffs Walk at Pourville”,“Clifftop Walk at Pourville”, 有名的草堆,和岩石,当然还包括最有代表性的“睡莲”系列中的一副。抛开中间的讨论,反省和再学习不谈,我们最后理解到的是,油画是立体的,有质感的,是杂乱无章中的协调,粗旷笔调中的细腻,和浑浊中的透出的光,而后才是空间的凝聚和时间的沉淀。
看油画,我突然学会了近观和远观。我喜欢凑得很近的去看看那些粗重的油画笔调。是个人都能够一眼看到这些最基础的构成是一些大大厚重的刷子涂抹出来的。不均匀的开始,上下左右不对成协调,往往还有许多无法控制的笔锋残余,比如“睡莲”中那一朵含苞欲放的荷花。近观之下,根本就是一笔白色一笔粉色(?不能肯定)两笔叠加出来。然后如果退后三五米,那一点点根本看不出来的笔调,毫无道理的勾勒出栩栩如生,甚至带有水珠反光的花朵。那点白的和粉交织的地方,居然可以在我大脑中变成不仅仅是“待放”的花骨朵,而且似乎还有水珠正准备往下落。
我无法想象艺术家怎么可以做到这一点的。近观之下芬芜交错相互叠加甚至排斥的刷子,居然能够让人在某个距离上产生某种符合现实的错觉。而我想象得出,我的这种“错觉”肯定不仅仅是我个人的主观臆断,而是所有人的“错觉”。换句话说,应该是人的某种共性。正如我们耳熟能详古诗词的之所以能够流传千古,肯定是因为他们表达了人类的普遍的感情,而后用精炼的语言表达出来一样。我相信大师们的作品同样抓住了人的视觉上的共性,而后用无法预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手法表现出来。“睡莲”这幅画里,我无法描述它究竟是如何配色的,特别是其中一抹很深却又被部分掩盖的紫色,近看毫无道理,然而退开几步,看着上流的水,旁边的莲,附近的树枝的倒影,这末紫色,恰恰是日常小溪中被水流带动的深绿色的水藻,又夹杂着莫名的污泽,而后被上方的小树枝遮挡之后的自然 — 我能够清晰的感受得到这种复杂的颜色的交融,虽然我无法描述这种技法。同样让我感到震撼的–但是不如这幅“睡莲”–的是那副“卧室”里的床上那道木纹。很显眼,却又很融洽。周围是木质的带着浅棕色和白色。然而这条有点近乎于黑色。而恰恰是这抹黑色,让人感到真实自然。
震撼远远多过这两处,然而无法一一表述。看过了莫奈,我突然觉得其他人的不过如此了。特别是底楼还有一些”Modern American”,也就是现代美国本土的印象派的代表作。我一个都不认识,我相信他们的作品能够进入到这座殿堂,应该是公认的好作品。然而我却无法被感动。有一副是尼加拉瓜大瀑布的油画。背景宏大,水流似乎也很有气势,旁边的山,石,岩,树,天空,云彩乃至于很多很多的细节都非常逼真 — 然而正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作品的确是像照片一样真实,我相信用相机也不过如此。然而也正是如此,我反而感觉奇怪。我没有感到那种身临其境的气势。我感觉我如果用 iPhone 拍一下,和这幅作品也差不多。
真实,在这个时候,反而是一种错误,无法让我感动。正如我们读文学作品,其必须来源于生活,来源于真实,然而如果不能高于生活,意义何在?我自己就在生活之中,在真实之中,如果艺术家不能将真实演绎成真相和真理,艺术也就没有了意境。又或者,没有了灵魂,没有了存在的价值。
指路人组织了这起活动,却是最晚到的一个,因为有些工作耽误了。台湾的同事需要开会,提前走了。我们继续在这里流淌。我们后面还看了毕加索的几幅著名的原画,说实话,我不知道如何欣赏。能够看到一些隐约的痕迹,却无法用我前面的理解来解释。我们最后看的是现代抽象派的作品。我相信这些都是大师之作。然而我无法接受这其中的混乱。用指路人的话说,“我完全找不到规律”,所以我找不到入口。对于我,这些作品只说了一个字:滚!。我问指路人,她说她也看不懂,不过坚持认为:你觉得好就行。我无法反驳这句话。然而按照这个逻辑,我既然听到的一个“滚”字,我的反应也只能是“去你妈滴!”。
还需要指出的一点:所有这些理解,都是建立在自以为是上,同时,鉴于这座艺术馆是顶级艺术馆,我也不可避免的认为这些大师的大作自然是好的。基于这种主观的背景,我才有了前面的褒贬。如果前提错了,我相信我肯定也错了。归根到底,我终究是个门外人。不知深浅,更不值好歹 — 人,只有把自己放在卑微的地位,才能心平气和的看到这个世界。我一直都在注意提醒自己。
我们在里面一共逛了整整五个小时,直到晚上八点钟闭馆。而后台湾同事刚好完工。我们晚上找了附近的一个川菜馆好好的慰籍了一顿好的。算是对作品的致意。
我已经说了好多次芝加哥的冷。不再赘叙。我走的时候是周五,是下午的飞机。我早上的时候特意早早的走出酒店,全副武装的在芝加哥湖旁边漫步了一个小时。天公作美,居然适时下了雪,飘飘洒洒,天地间一片雪白。我想到那些油画。我想,科技,比如 iphone,可以留住瞬间的画面,而只有人参与的艺术,才能表达出灵魂,而后和另外一个灵魂隔着时空对话。又或者,科技最高的形式,应该也是让我们能够某一天萃取灵魂,而后和另一个时空的人类交流吧。我一直觉得人的伟大,从来都不应该是某个个体的出类拔萃,而是这个整体相对于自然的超越。
这次的芝加哥之行,算是最近几年开始记录以来最让我满意的一次,收获甚丰,要感谢一下指路人,更要表扬一下自己,似乎在某个程度上,我对自己和这个世界的理解在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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