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数这个单词在抛开数学上的意义之后,其经济学和社会学上的意义通常都是一种相对的比较。比如说物价指数,股票指数,社会进步指数,还有就是这个讨论得比较多的“幸福指数”。

这周在芝加哥出差,是公司的年会。我每年都会参加。去年争取做了一个演讲,属于部门级别的,在VP(副总裁)面前露了个脸。今年又有这个机会,于是乎又争取了一下。上次是限定10分钟,这次是五分钟。虽然有些寒酸,然而无论如何,算是没有拉下。

美东这里遭遇了极寒的风暴。在来芝加哥的前两天,风雪肆掠,温度一度到了零下35度。我周一到的那天雪停了,温度有所回升。昨天则是零下15度。对于我这个非东北人,而又长期在湾区这个四季如春或秋的地方呆着,基本上是无法想象这种零下几十度的气候的。年会会场的外面就是美国东部五大湖的密歇根湖 (Lake Michigan)。早上的时候我特意到会场外面走走,想领略一下这种零下25度冰雪湖边,被白雪覆盖的小径的感觉。

我知道早上九点钟的芝加哥很冷。所以穿了滑雪裤,滑雪大衣,滑雪头套只露出眼睛,外面再加一个毛线头套包住脑袋和耳朵,然后再加了一个帽子。戴着滑雪手套,全身包裹好了之后,又穿上一双加厚的牛皮鞋。全副武装,臃肿的如同一头小熊般的吭哧吭哧的走出会场。

走出的第一分钟还好。毕竟全副武装在室内走了几十米。但是立刻马上就感觉到空气的冰冻。我看到呼出的白气,冰冷的空气入肺的时候,我也马上咳嗽起来,根本无法抑制。过了好一会我才开始适应。

白雪盖住了会场旁边的路,看不清,我就随便朝着湖边的方向走。一脚深,一脚更深,双手不敢插兜,尽量前伸,以保持平衡。我的身体开始逐渐感到凉,而后感到冷,再往后是感觉到寒。这种一层一层缓慢然而不可逆转的冰冷的递进,让我只感觉到两个字:有点挑战,然后是有点难,最后是“绝望”。等到身体逐渐适应,已经是十多分钟之后了。周围一片寂静,乃至于有些死寂的感觉。这个时候我脑袋里突然想到“幸福指数”这个字。

我无法想象我自己能够肆无忌惮的在这种零下25度的早上,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闲逛。我能够到这个会场,能够“敢于”在这个时候出来,是因为我知道旁边就是会场,大不了可以回去。只要一回头,就是热乎乎的室内,公司的早餐甚至还在继续供应直到11点。这种“被兜底”的感觉,才是我“肆无忌惮”的底气。或者换句话说,我在这个严冬的早上去“挑战”一下自己,是因为有一个“安全网”。我脑海里跳出幸福指数这个单词的时候,我就想到,一个社会的幸福感,就是又这些实实在在地存在,能够随时兑现的社会福利保障制度构成的。城市建筑的绚丽的外表,高大宏伟的飞机场,这些光鲜亮丽并不会让人感到安全,只有当社会保障了一个人在任何时候都能够有尊严的活着,人们才有资格讨论“幸福”。所以“幸福指数”的第一个前提,一定是即便是最底层的社会人,也能够在没有任何门槛的条件下,随时随地能兑现的社会保障制度。

我还想到,这种兜底的保障还只是提供了一个物质上的幸福指数存在的前提。幸福指数的第二个,则是“比较”。只有看到比你更糟糕的存在,你才会安心,才会觉得这种基本保障的价值。这是心理上的感觉,更是必不可缺的存在。幸福,从来都是比较出来的。所以幸福指数,一定是物质和精神上的双重比较的结果。

我的胡思乱想继续发散:从精神层面,中国需要让国民走出去,看看哪些曾经先进如今落魄的西方贵族们,也看看哪些还在生存边缘挣扎的社会和各色人等。有了这些,中国人的幸福指数想来不会太低。

我又想到自己的女儿。我想,父母还是需要为女儿们兜底的。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必须保障女儿无论如何都有一个属于她的家。未必富裕,然而温馨,而且大门永远敞开。唯有如此,她才能够“肆无忌惮”的闯荡,用最大的力气去面对这个世界,而不是战战兢兢的有所保留 — 至少于我自己而言,这种有人兜底的生活还是我很期待的,只不过我已经没有希望了。只好为女儿们兜兜底。


我今天晚上又测试了一遍,把滑雪裤换成了普通的牛仔裤,牛皮鞋换成了球鞋,仍旧穿着滑雪衫。在室外试着走了一走。时间大概是晚上6点钟,温度又回到了零下20多度。微风掠过 — 真的是微风,连小风都算不上 — 我立马感觉到刺骨的寒,感觉自己像是在大街上没穿裤子裸奔一样。我真的无法想象这样的晚上无家可归者能够安然度过。

扯远了。我在芝加哥还会再停留两天。明天决定下午翘会,去附近的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