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缘巧合之下,台北的“国立音乐厅”就在我订的酒店旁边,而且刚好在我住下的当天晚上有一场音乐会。是法国巴黎交响乐团。正好还有一些靠前的位置,第四排 31 座,算是三等。第一等 10,000台币,第二等6,800 台币,第三等5,800 台币。后面的还有 3,800, 2,800, 1,800 台币的。我从来没有现场听过音乐会 — 任何音乐会都没有。既然来了,听听也好。
我对音乐一窍不通,我甚至不知道当天晚上演奏的曲目。第一个是柴可夫斯基的,具体叫什么也不知道。第二个更是一无所知。所以我无法期望将来的自己重新看这篇日记的时候能够得到点什么音乐的资料。我想说的,不过是一个音盲对音乐会的理解。
音乐会开始之前有一个现场对音乐团总监的采访。原来法国最顶级的交响乐团的总监是英国人,算是半个台湾女婿,因为他太太是半个台湾人。曾经到过他太太的外公家,就在台北。一个小时的采访讲了很多内容。采访人兼职翻译。但是看得出来,在场的很多人都是能够直接听懂的。看起来,到这个场合的人的基本素质都很高。
【流畅】
交响乐团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震撼:震撼于其乐手人数之多,乐器之复杂。而在第一个音符开始的时候,这种震撼尤其强烈。我完全听不出来这是合奏。我只是感觉一种浑然一体的宏厚。这种“宏”,不仅仅是“洪亮”的“洪”,声音高,声音也大,然而绝对没有刺耳,更没有惊吓。有的只是一种从耳朵直接到精神,乃至于灵魂的触动。这种力量绝对不是某人一拳打过来,然后我感觉到手,脚,背,胸,某个单独的受力点,然后身体被带动而变得失衡。这种力量是一种沛然宏大,不可阻挡的力量。让我整体地随着音乐一同前行。
被音乐带动的是我的全部身心和注意力。我听不出来乐器的变化,乐器的加入和减少我一无所知。我只是感觉到一种安全的被裹挟的一泻千里,有时候是惊涛骇浪,音乐的起伏很大,有时候是平缓从容。甚至于有点昏昏欲睡。有时候声音低沉到几乎不可察觉,而后这种不可察觉又被小提琴的独奏唤醒。你只觉得没有一处不应该,没有一处有违和谐。一切都是顺理成章,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包括中间夹杂的几段小提琴独奏,一切都让你感觉理当如此,原来如此,本来如此的妥帖。
我神游物外的时候,我最明显的情绪居然是“担心”。耳中听着浑然一体的音乐,眼中看见的确实全然不同的个人肢体动作。在我这侧的是十多位小和中提琴手们。他们年龄各异,身高不同,性别混杂,姿势不尽然合拍,小提琴的弓也是角度参差不齐。一切都充满了个性。然而他们发出的声音,却只有一个。至少听在我耳中的只有一个。这种视觉和听觉的反差让我一直有一种可笑的揪心。我真的很担心他们某个人会出错。我很害怕耳中听到的这种完美被破坏。我一直都有一种在悬崖边奔跑的感觉。一方面是绝佳绝美心旷神怡,而另一方面,却又是步步惊心,稍有不慎则是万劫不复。这种纠结让我在听到十几分钟的时候,就感到很累了—-受我自己这种近乎于“愚蠢”的想法的折磨。只有当音乐转移到小提琴独奏的时候,我的精神才松懈一下。然而这种松懈并没有维持多久。我的注意力很快被小提琴的“干净”和“纯粹”所吸引,仍旧是一种揪心,只不过这次是过万丈深渊上的独木桥。声音清脆,纯净。然而我这种愚蠢的担心又开始了。这次,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因为我毕竟对音乐一窍不通。
音乐会分上下两场,分别是 45 分钟和 35 分钟。说实话,当音乐会全部结束之后,我更多的不是满足,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终于完美的结束了。
如果说要有什么收获,我想,也许或者大概,“流畅”是一段音乐和一个团体相结合的最高境界吧。
【指挥】
我不懂音乐,不懂交响乐,更不懂交响乐的指挥。根据总监的介绍,这个指挥才 30 来岁,是欧洲国家级交响乐团里最年轻的。总监在指挥 25 岁的时候,在咖啡厅里仅仅面试了几分钟,就决定聘用他。总监说不怀疑指挥对音乐的理解,仅仅是有点担心他太年轻,对人性的理解不够。但是指挥不负众望于栽培,八年来一次一次的证明了自己。
我离指挥很近,近到看到的不仅仅是他的肢体动作,还有他的面部表情。我看不懂他的指挥动作,有时候动作很小,有时候身体幅度很大,有时候用指挥棒,有时候只是用手,甚至仅仅是手指。然而正是一窍不通的我,在某个时候突然感到我似乎通过他“看到”了音乐。我似乎能够通过他的身体变化感受到音乐背后的情绪,这种情绪是整体的,流动的,压抑的,然后通过他的肢体迸发出来,让我能够直观的感受到。指挥的动作很多时候很强烈,一小部分时候动作很小。我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样的契合。但是我分明能够真真切切的看到音乐的变化。特别是有一段很长的小提琴独奏,指挥拿着的细长的指挥棒急剧的抖动。那种动作上的干脆,利落,外加上指挥一直凝视着小提琴手的专注,让我感觉到那正好是音乐的具象体现:一如那种高山上凛冽,清新,却又并不寒冷的无法看见的空气的完美体现。
看完了一个半小时的音乐,我仍旧一窍不通。然而这并不妨碍我感觉看到了一场盛宴。
【首席小提琴手】
一直都听说过这句话“首席小提琴手是乐队的灵魂”。在音乐会前面的介绍中,总监说他发掘这位小提琴手的时候,他才 13 岁。仍旧是一眼看中,仍旧是惴惴不安的期待中,当年 13 岁的小男孩脱颖而出,不负众望。而我在音乐会上的感受是:他能够压得住场面。
小提琴的悠扬,清澈,纯净,变化分明,然而流畅,绵绵不绝。我能够回想起来的感受大体就是这些。多了,我也说不上来。然而让我觉得更加不容易的是首席小提琴手的专注和沉稳。在宏大而浑然一体的合奏将断未断的瞬间衔接过来。犹如大江大河奔流如下的瞬间激扬而出变成声音清晰可见的山涧奔泉,然而在情绪上没有丝毫的违和感,仍旧让人感到本然如此,犹如一个人站在大自然前面,前面的视角是澎拜的大江,然而视角一换,变成山间涓流,山河仍在,却成了配角,而主角却变成了溪流,初极细,而后变得湍急,在山间腾挪变幻,而后纵身一跃却又变身为大川,回归整体。所有的变化,都是自然山河的一部分,我听到的始终是一个整体。小提琴带来的更多的视觉上角度的切换,在情绪上,他们的连接从未间断。
可以说,小提琴的独奏是将一个人的灵魂在你眼前抽离出来,纵情变幻一番,极尽所能之后,又回归本体,仍旧是自自然然的在哪里继续表演。这是一个看得见的灵魂。
【传承】
总监在采访中说,这是一家百年传承的乐团。新人总是能够在最优秀的前辈旁边聆听,学习,参与。而大部分前辈在一段时间之后,都能够拿到终身保障(Tenure)。传承在这里至关重要,或者说,是这队乐团的使命。我深以为然。音乐会的表演是一时的表象,背后是十年之功的磨练。如果一个乐团的目的是表演,那么音乐也就被放弃了。纯粹的艺术从来都无法单独存活。然而没有它们,我们人类将黯然失色。
我突然又多想到了一点:能够继承音乐技巧的是少数。他们是技艺的传承者。但是大众也是传承的一部分。虽然我不懂,但是今天我能够听到,感受到,或者说能够产生共鸣,至少提供了艺术生长的基础。从这个意义上说,台上和台下一起传承了我们人类共有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