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头回国,见了年迈的爸爸,逐渐老态的姨妈,仍然精神的姨夫,略略显老的表哥们,成熟的堂弟,表弟,青春活波的侄女们,懵懵懂懂之中的小侄子们、、、30年前的大学同学。最重要的是在杭州和大学毕业之后一直相依相伴的大学挚友们的再次相见。
我不知道该如何在记忆中保留那一天晚上的相聚。我时不时的提醒自己再回忆一遍那个晚上,从聚会头天凌晨看到短信说阿平到了,到早上看到邱斐说已经在火车上了,到下午的时候我们一家赶到杭州,见到特意到火车站接我们的晓刚,到晚上的时候阿峰到了。。。然后是一起吃饭,喝酒,夜逛西湖,看雷峰塔,回到酒店继续聊天到深夜。我似乎记得很清楚,包括夜西湖的安宁和远处灿烂而不知名的灯光。然而稍稍用力,所有的记忆又有些模糊,似乎一切是梦幻中自我编排的话剧。
我在想,是不是所有的聚会都会最终在记忆中消散?是不是所有的遇见都会变成无可奈何的再见?
我回来之后的这一个月在想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是弘一法师的“看见”?“缘起,我在人群中看见你”。究竟是什么样的“见”让我在人群中“看见你”?
我想起芊芊说过的一句话:“《Avatar》里面的 ‘I see you’ 不是单纯的看见“ — 然而我拼命回忆却怎么想不起来她接下来说了什么。我有一种生命里错失某个重要时刻的空白的感觉。也许这就是众多个无法弥补的生活的遗憾之一吧。
我偶有所得:我看见“你走来”不是看见,因为我看见千万人来来往往。我看见“你高兴的走来”,也不是看见,但是我注意到了“你”的“笑容”;我看见“你高兴的向我走来”–也许才是“看见”的开始?所以“缘起”的看见不是熟视无睹的陌生人的擦肩而过,也不是熟人之间的嬉笑怒骂,而是拨动心炫的共鸣。你也许没有“看见”我,然而我为你而心动 — 恋人的心动只是狭隘的理解。生活里,一切于“我心有戚戚焉“的心动都是缘起的“看见”。
也许是“看见”邱斐某个亲近的动作?也许是“看见”阿峰认真画钢笔画的样子?也许是某天晚上和晓刚偶遇,一起走回宿舍?也许是听到阿平在街边小摊唱某首我也喜欢的歌?大学里有太多的遇见,然而只有记忆中模糊的几次才能让大家彼此“看见”,而后是频繁重复相互主动的遇见和看见,才有了30年后的这次再见?
我想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样的再见才能期待下一次的重逢,而不是最好不要见?
我知道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然而仔细回想,却不记得那么多细节。我在见面之前不止一次想象见面能够聊些什么,却又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乏善可陈,更做不到怨妇般喋喋不休。第二天早上分别的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原来不需要准备什么。聊什么都好,即便是沉默和突如其来的安静也是极好的。见面就是见面,只为见面,不是为了得到什么,也不是为了付出什么,只为那个时候在那里。而“在那里”就已经满足了所有的期望。30年来见一面的目的就是见一面本身。
也许做最好的朋友就是只提供“陪伴”和“在那里“就够了。我的生活也许充满了坎坷,然而我的倔强让我不需要朋友们太多的援手,”你在那里看着就好,我自己会解决所有的问题“。我如此,我的朋友们也是如此。真正的朋友需要的不是他人口袋里的三瓜两枣,而是“缘起”时的共鸣和“若只如初见”的纯粹。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是三个我一直在问我自己的问题。如果从心理需要的角度来说,“我是谁”是存在感的需要,“从哪里来”是归属感的问题,“去哪里”是对安全感的突破,代表着我的成长。找到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只能靠自己,因为人只能“背起自己的十字架”。然而我们同样需要朋友的助力。
朋友的陪伴虽然没有解决“我是谁”的问题,然而因为朋友的存在,我至少有了锚点,找到了与之相对的存在感;朋友也无法告诉我我的来处。然而“一直在那里”的朋友,在我的路上也留下了一串同行的脚印。三年,五年,十年和二十年下来,我虽然看不到我足迹的起源,我却知道我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的选择和变化。我也许无法找到我真正的归属,然而那个一直“在那里”的朋友却告诉了我大概的方位;如果说活着就是在浓雾中找到自己的出路,那么朋友就是迷雾中那个相伴的人影,我也许仍旧找不到路,然而那个相伴的影子给了我前行的勇气和挫折时的鼓励。
大女儿这次收到了一大堆的礼物。有些是朋友送的,有些是朋友的小孩送的。老婆说她笑得合不拢嘴。女儿不安的问为什么我的朋友要对她好,而我又为什么有这么多好的朋友。我笑着告诉她说好好享受这些善意就好,因为我也会同样的对待朋友以及朋友的小孩 —- 虽然这次我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带。而至于为什么我有这么多好朋友,我只能说:也许是运气吧!让遇见变成持续而永远让人期待的再次相见有太多不可测的波折。有些是无可奈何,有些是分道扬镳,有些是莫名其妙,更多的,仅仅是世事难料的无常,和“我看见你在人群中”的“缘落”而已。
得之我幸,所以我在努力的做一个值得的朋友,尽量做到在那里,在朋友们需要的时候;失之我命,对于每一个因为各种原因淡去,或者失联的朋友,我平静的感激,为所有曾经的陪伴。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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