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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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僧的自我介绍只有三句话:贫僧唐三藏,从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取经。极简然而极尽人之本源。

我想了很久,我发现我找不到属于我自己版本的这么三句话。我不知道自己的定位是什么,不知道我究竟从何处而来,也没有想透自己要去那里。虽然大多数人都是如此,我却并不满意今天的自己。归其原因,我想,我缺少属于我自己的锚点,一个坐标体系,一个自我衡量的标准,一个不以外在的–你也可以理解成为世俗的–标准为依托的价值观。

“缺少锚点”是我最近才领悟到的。上一份工作的仓皇离职让我最纠葛和为难的地方并不是失业的威胁所带来的财务风险,而是情绪上的冲击。或者更准确的说,是老板邮件的字里行间对我的全方位的否定。如果说当年离婚是对我的人格的彻底否定,那么顶头上司的评价则是对我这么多年秉持的工作态度和我自诩的敬业精神的否定。前者,我花了三年的时候才走出来。我终于心平气和地接受了我原来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的事实。后者,我至今还在思考,我应该如何面对和评价自己在这个专业领域里的地位与能力。

那段时间自然是一段比较压抑的生活片段。我一方面要努力的去理解老板为什么觉得我是一个糟糕的员工,另一方面又要不断的自我反省和排解这份否定带来的消沉和对自信心的打击。于此同时,我还需要投简历,总结归纳,学习提升,在面试的时候面带微笑,建立起也许是一种伪装的自信,在说服别人的同时,也说服自己。那三个月是一种煎熬,也是一种蜕变。然而无论是哪一种,我都只能一秒一秒的挺过去。犹如只有经历了锻炼的铁才能成为钢。

在新的公司一年半了,无论是职位的提升,工钱的增加,抑或是同事的反馈,都让我觉得有所得。这里的“得”,首先是我得到了一种心理上平衡感。我知道了我在另一个体系里得到的评价至少是“还行”,让我确信我面试之时的伪装尚有几分真实。其次的“得”,是一种功不唐捐的安慰和满足。新的工作的难度和高度让我看到我的思维方式和处事待人有我自己的优越性。相对于我观察到的别人见木不见林的工作方式,我能够感觉到自己特有的方法论的高屋建瓴。让我聊以自慰的是我这么多年的持续的思考和学习终于有机会开花结果,肯定了我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然而一年半前的“抑”和今天的“扬” 都不能让我彻底释怀。因为这种剧烈的反差反而让我看到更大的危机。我能够看到,当年的我有多“自信”,在老板一封邮件之后我就有多“失落”,而那种“失落”在短短的几个月里又变成了“满足”。我不喜欢这种过山车般的变幻。我想要知道我真实的位置。

“唐僧”本意是大唐一僧人。唐僧俗名陈祎,前世来历为如来佛祖座下二弟子金蝉长老,乳名江流儿,法名玄奘,号三藏,出门时被称为“御弟”,中途被当成“御弟哥哥”,九九八十一难后,取得真经,被封为旃檀功德佛。所有这些名号都是他,又都不是他,因为他成了“唐僧”。以“唐”为姓,超越了国家和历史。以“僧”为名,则超越了功业与成就。无论你是否喜欢这个唠唠叨叨白白净净的中年和尚,有此成就者,在历史上寥寥无几,无论如何是作为小说中的人物,还是历史中的真实,正确的态度都不应该是一笑了之。

唐僧的自我介绍里有两个锚点:自“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取经”。所以无论他走了多少路,也无论他是否知道还剩下多远的行程,唐僧始终在取经的路上。在这个起点和终点之间,唐僧从未迷失停步。万里之遥的远行,无论是风餐露宿,还是锦衣玉食,唐僧始终自认为“贫僧”。因为大唐和西天这两个锚点决定了他是谁和在任何时候应该做什么怎么做。

人生的锚点有两个,也必须有两个。一个告诉我们来处,一个指引我们的归处。唯有来处清晰,归处明了,我们才知道我们是谁,我们想要的是什么,这两个锚点定义了一条直线,这条直线定义了我们。只要走在这条线上,才不会迷失。纵然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每一难其实都有所得。我有时候想,人生其实没有弯路,所有的曲折都不过是达到之前必须要经历的节点。犹如链条里面的每一环,虽然短小弯曲,然而缺一不可。

锚点并不天然存在。无论是起点还是终点,都不过是我们的一种选择。选择起点,是选择我如何定义自己的过往,选择终点,是选择自己的未来。合二为一,则选择了我是谁。

城市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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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不到太合适的单词,只好借用了最近流行的术语:City Walk。然而我想说的和这个流行语其实没有什么关系。我说的“城市漫步”就是纯粹的在城市里行走和我在这种漫步的时候的心境联想。

在一个轮子上的国家的日常自然是开车和开车,迈开腿在城市里闲逛的机会并不多。以前在amazon的时候的日常更是直接从家里开车到公司的停车场,下班后直接回家,和所在以及途经的城市基本无缘。现在的公司的办公室却是在闹市区,总算可以下楼走走了。

San Jose的市区并不热闹,也不大,纵横七八条街道之外也就基本上到了安静的居民区了。即便是紧靠着州立大学,市区的人也并不多。如果刚好是寒暑假,路上来去匆匆的人就更少了。临街的店面很有一部分倒闭关门,寂寥的门口一直贴着招租的广告。如果不是旁边有轻轨,你很难感受到人间烟火 —- 倒是街道旁边时不时躺在角落里的无家可归的人会提醒你这座城市的存在。

漫步于San Jose,我没有多少归属感,即便是我的家在这里,上班的公司在这里,连女儿们的学校也在这里。我不知道该如何跟一座城市建立联系。又或者,一个人离开了远在天涯海角的家乡之后,注定一生漂泊,无法再融入其它的城市?

我有时候在想,也许这种所谓的“归属感”根本就不是可以找到的。它就在那里,无论你在于不在。它也不在那里,无论你是否寻找。

我在旧金山住了五年。我的足迹遍布在它的各个市区。身在其中时,我没有时间去思考,或忙于生计无所驻足,或茫然不知所谓。再回首时我却再也找不到那种心境,只剩下无法触摸的情绪。我甚至无法准确的回忆那些匆忙的片段。那是一个我连自己都无法找到的五年,更勿论找到身外这座城市了。再回首时,旧金山的那五年犹如一场大梦,醒时了无痕迹。

人在途中是很难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在漂泊的。而漂泊的人也只有在停下来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己不过是一个过客。我们的肉体和精神一直都很难同步,往往都是肉体已经离开了,而我们的情绪还停留在过去的时空。而这种往日情怀往往埋在内心深处,成为一种潜意识。在你忙中偷闲的时候突然吐个水泡,彰显它的存在,抱怨一下无缘由的苦闷。又或者,让你情绪低落一阵子,暗示你这种割裂的痛苦和不舍。

到旧金山之前我在武汉读书。更准确的说我其实是呆在学校,偶尔才走出校园“去“武汉这座城市。我对武汉一直都没有太多的归属感。也许是因为我潜意识中从来都没有留在武汉的想法吧。然而出门在外,别人问起来,我说得最多的却是:我是武汉人 —- 因为老家太小,太偏远。又或者是某种不自觉的虚荣?我倒是最近找到一个我可以折中接受的说法:我是湖北农村的。

城市漫步,看到的是这个城市的生机,感受到的却是旅人的失落。故土难离,而越是年纪大了一些,就越是感觉强烈。这也许是人未老,心已疲?

— 这两周一直有些情绪低落,其实是没有缘由的。因为老板刚刚还给我涨了工资,分给我一笔不算小的奖金。又或者是天气反常的燥热?又或者,这两天发烧感冒流鼻涕。。。又或者是前几天清明,我没有去祭拜我妈妈,因为前不久刚刚祭拜了一次,算是完成了立碑的最后一道程序。。。我一直以为我无比豁达,现在才发现我还有太多的执念要放下。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 我念叨了几十年,仍旧只是在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