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 simple

突然想到“生生不息”这个单词。前两天的时候车子突然亮了警示灯，也许是引擎有些漏油。我感叹了一句：活着就是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麻烦。其实，无论车子是否需要送修，还是简单的加点机油，问题都不是很大，不过是又一桩生活里需要处理的或大或小的琐碎。然而只要人还活着，生活就是如此这般，不断的处理一桩又一桩的大事和小事，无穷无尽。想起以前也听到类似的感慨：养小孩就是不断的换尿布喂奶哄睡觉；生活就是不断的付账单；读书就是永无休止的考试；上班就是无节制的费心费力。。。

想起古龙小说里的一句话：只有死人才没有麻烦。所以，活着就是绵绵不绝的麻烦，而生生不息才是活着的明证。大大小小的琐碎束缚了一个人，然而也同样给予这个人生活的内容。所以，生活的表象是琐碎。生命长河的生生不息将这些琐碎的小珠子一个个地穿起来，再附赠一些人间烟火，形成了我们各自的人生。

虽然大多数的珠子有些暗淡无光，然而只要生活里还有一些闪亮，甚至于只有一颗闪亮的珠子，人一辈子又有何憾？

准确的来说，我们这次出行先到的是西雅图，然后租车开到了温哥华，最后开车回到西雅图，再飞回湾区的。如果再加上以前这么多年多次去过西雅图开会，很难说自己不熟悉这座城市。然而每次过来这里，都是来去匆匆，只在热闹的市区呆过，又很难说自己对它真的有多熟悉。这情形有点类似于日常生活里的熟人：虽然经常见面，却无法知根知底。我对西雅图也是一种如此这般的熟悉的陌生人的感觉。我想，这也许是生活的常态。人的一生，记忆中的大多数其实都是陌生人，或熟悉，或匆匆一瞥。你既不知道自己经历了多少人的插肩而过，也不知道自己参与了多少人的生活片段。

作为对西雅图的告别，我还是做了一件不寻常的事情：我特意瞻仰了李小龙的墓地。

我们是早上到的。墓地园区并不大，但是颇为不好找。最后还是问了墓地的员工才找到。李小龙的墓地在接近高地山顶的部分，面朝东方，视野很好。墓地占地并不大，李小龙和儿子李国豪并排。我看到几年前的照片里没有围栏，这次却有了。围住的还有另外一个墓碑，但是我没有找到出处。我没有准备花，只有素果和香蕉。墓碑前面其实已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束了。墓地的员工需要每天清理一下已经有些败落的花草和前几天的人敬献的花束。我们问平时这里有没有人过来。员工说人很多，几乎没有断过。大略的统计是一年五千到一万。如此算下来，平均每天有几十人了。

李小龙墓地旁边是一处不太大的家族墓地。看墓碑上面居然是1830年设立的。然而占地虽大很多，却并没有什么烟火气。女儿们问我李小龙是谁，我们为什么要来看看他。我没有解释太多。这是一个对海外的华人不需要解释，也很难解释，只能在日常中去感受的问题。我一直都觉得死亡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它公平的分配给每一个人，让一个普通人突然升华，变成严肃的学者，思考个体在超越死亡之后的意义，思考一个族群的繁衍和传承。让人想到身后事，诸如人死如灯灭，薪火相传，流芳百世，和遗臭万年。

每一个城市都是诸多故事的汇集地，饱含着喜怒哀乐和生死别离。我无法融入其中，但是站在那座小山岗的时候，遥望市区，我能够感觉到远处高楼林立的丛林中的暗流涌动和生机勃勃。城市永生，是因为人流不息。突然想到《流浪地球》里面的那句话：没有人的文明毫无意义。因为当我们讨论意义的时候，我们暗中认定的前提就是一个抽象的“人”的存在。

人死了，抽象的人仍旧存在。一如我仍然在纪念我的母亲，一如我对李小龙的祭奠，一如我走之后，我女儿的继续成长。我告别了西雅图，然而我仍然会记得我在西雅图曾经的日子，那些遇见的人，经历的事，和那道从AMAZON总部27楼往外看到的彩虹：那是某年的四月，我还在开心的和同事们开会闲聊，浑然不知两年后就会开始的疫情和随之而来的决裂。“人一思考，上帝就会发笑”，因为站在现在看过去，一切的虚伪只剩下可笑的一地鸡毛；站在死亡看对岸的喧闹，一切的表演都是徒劳。即便是你欺骗了全世界，你仍然需要面对自己对自己的审判。

扯远了，西雅图是一个不错的城市，虽然我一点也不想再来。

中国人说的“再见”包含了诸多的情绪。有时候是邀请，希望再次相见，有时候是决绝，希望不要再见，在很少的情况下，则是一种对渺茫的重逢的期盼。我对温哥华的“再见”，则是属于后者。

这次是第二次到温哥华。这个城市一如上次来的时候，湿冷然而俊秀。我们这次住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四星酒店的高层，有泳池，有SPA，室内恒温，洁净，干燥。透过厚厚的落地玻璃大窗，温哥华市中心的繁华熠熠生辉。近处和远处的高楼，无论是住宅楼还是商用楼，都各有风格气度。一如李延年所说：“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 也许这种”独“和”立“正需要冬天的湿冷作为陪衬。它的俊秀，让人心向往之；它的冷，却是待人走进的时候，让人不可亵渎。

走出酒店，我却有些难以融入城市。温哥华街上似乎总是熙熙攘攘，早上的时候人手一杯咖啡，晚上的时候人手一把伞。路上的行人有着城里人特有的节奏和韵律。让我猝不及防，显得尤其的格格不入。

温哥华是不眠城。早上天色还不太亮的时候人声已经开始鼎沸，晚上灯光亮起，显得更是热闹。在湾区住久了，颇为不适应。对于老婆和我，是在不一样的时空重温了很多年前经历过的喧哗。对于女儿们，则是第一次看到夜里被霓虹灯照亮的城市。

温哥华不总是繁华的精致。淅淅沥沥的小雨让精致的市中心显得更加清秀，让旁边的老城GasTown显得古朴而执着。然而破败的小路杂巷，用水泥胡乱补齐的街面，外加上走出去几条街外就能看到三五成群在雨中游荡的吸毒者，在提醒我一个不怎么体面的另一个温哥华的存在。老婆和小孩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和他们接触 —- 我早已经习惯，因为我走过的美加的大城市皆是如此 —- 是西方社会普遍看到的社会毒瘤。这么多年了，我仍旧看不到治愈的希望。

女儿们对温哥华的印象很好。因为这里的人，至少是她们接触到的服务我们的人热情而礼貌。对于我们的麻烦，加拿大人给我们一种热于帮人的感觉。对比与在美国碰见的那种经常性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我们的感觉要好太多了。加拿大其实一直以来都是这种形象：一个类似于美国，但是有更多温情，礼貌和信任的国家。也许它在很多人眼中仍旧如此吧。不过我如今不再这么认为，因为过去几年看到了太多的加拿大政客挑拨中国和中国人的表演，让我明白到加拿大的骨子里头，终究还是有属于它们的傲慢自大，以及无理和虚弱。

加拿大的雨让我感到一丝忧郁。这种忧郁不是我个人的情绪。它更像是因为这里特殊的地域形成的自然气候所带给人的心理上的感受。又或者说是一种整体上的对人的情绪的影响。正如加州阳光总是给人明媚积极的感觉一样。这也许可以称之为一方山水一方人吧。

用一种告别的心情去体验一个城市和一个国家是一种特殊的体验。它给我一种时不再来的孤独，一种无可挽回的珍惜，和一种难以排遣“念天地之悠悠”的失落。到最后，是一种完美的缺憾，和绝不回头的留念。

温哥华总在那里，而我已不再，我会继续我的旅程，一一和这个世界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