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掉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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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想通了些什么,我在尝试如何走慢一点。

然而我不知道如何走慢一点。似乎所有的曾经都是在暗示我要快一点,早一点,而不是慢一点,晚一点。所以有时候我会有意识的调整一下呼吸,提醒一下自己我接下来准备做什么,我现在正在做什么。有一种强迫自己把思维的焦点聚集在眼前要做的事情,而不是明后天。我于是乎真的感觉一切都慢了起来。

然而当我真的慢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时间的流逝犹如滔天巨浪,我不过是被裹挟于其中的虾米,每一秒都不由自主也无可置疑的往前移动。树欲静而风不止,上一次如此感觉,还是在赶作业的时候。

慢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总是,或者说很习惯的陷入一种期待的焦虑之中。中午吃点什么,晚上看什么电影,马上就是周末了,医生已经确认了做手术的日期、、、于是目光逐渐拉远,视线总是聚焦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上,不知不觉中忽略了这一刻的感受,或者说,忽略了当下这个时刻。

我其实并非第一次理解到这一点。然而生活忙忙碌碌,日子兜兜转转,等我再回头把视线回转到自己身上,才发现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

我以前的日记中也说过:和尚吃饭的时候吃饭,睡觉的时候睡觉。我当时理解了,做到了一段时间,却没有一直这么做。今天再回头看,也许活在当下,就是去掉内心那个总是在期待未来,寄望变化的习惯吧。修行,看来真的不容易。

寻找我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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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是一天前写的,然而这两天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有一些断断续续的想法跳出,然后又迅速的消失。零零碎碎的不成体系。而我自己也是断断续续的无法形成长时间的写作的热情。又或者,这就是无法找到我的情绪的体现吧。

小女儿秀秀的八岁生日马上就来了。前天和女儿聊天,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才恍然意识到原来小女儿也马上就要八岁了!时间线再拉长一点,原来我结婚已经十五年了,到美国二十多年了,毕业三十年了、、、站在时间轴上回顾过去,日子似乎很漫长,有五十年那么长。又似乎很短,眨眼之间,半个世纪过去了,而我毫无感觉。

我妈妈去世一个月了。这段时间,我无法有效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或者说,我的情绪在我的理智的控制之外游荡。我想停下来一下,看看自己和过去的二十年,问问我的情绪,你究竟想做什么?我能够感觉得到我妈妈在过去两年里因为肺功能极度弱化而带来的生活上的痛苦。我更能够感觉得到我妈妈对生的渴望。在她最后昏迷的时刻,我感觉到她的这种渴望变得尤其强烈,然而她的手却始终虚弱无力。


上面的文字已经是三个星期之前了。这段时间脑子里不断回旋的是我以前不以为然的一句话: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查了出处才知道这是《黄庭经》里的文字,原文是: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生于心,显于身。

邯郸学步的那位前辈据说在去了邯郸之后,忘记了如何走路。过去的几周,我就是在类似的状态里:我忘记了如何生活。我陷入了新一轮的迷茫之中。迷茫于活着的意义,迷茫于如何处理我和这个世界的关系。

我不止一次的迷失。每次迷失,都是源于寻找生命的意义。我一直都认定生命是有意义的,我只是需要找到属于我自己的那份关于生命的意义。然而看着我妈妈从我眼前消逝,一两个月前还能体会到的音容笑貌,手机里仍旧保留的最后几个老妈发来的鲜活跳跃的“谢谢”,我无法接受这种消失。我无法漠视那种生命消逝带来的虚无感。我更无法抑制的联想到,如果生命的终点是“虚无”,那么我一直以为的所谓的“生命的意义”,也不过是一种“虚无”而已。我曾经的信仰和原则,我付出的努力和坚持,乃至于我认真讨论思考过的种种人生境界,诸如淡然,豁达,从容,也只不过是我个人对这种“虚无”的粉饰而已。到最后,我的结论居然是我生活在一场巨大的虚幻之中。我无法接受这个结果,然而迷失中我无法否定这种理性逻辑的推断。

想到一句话: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据说这句话原本是犹太人的谚语,而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引用之后广为人知。这一刻触摸到的虚无,让我突然感觉到我曾经的思考不过是一场无意义的挣扎。如果真的有全知全能的神,想必它也一定会嘲弄所有想要超越死亡的企图吧!如果是我,想来我也会对自己曾经的认真嘲讽一番。

我并非恐惧于死亡。恐惧是一种情绪,恐怖是一种客观的描述,直观的比较则是:我在看恐怖电影的时候感到恐惧。因为恐惧是一种面临危险,未知或者失去而产生的心理反应。我在思考死亡的时候感到的是麻木和失落,而不是死亡本身。面对死亡,真真切切的感受就是犹如面对一个黑洞。因为它不给你任何直接的反馈。而没有反馈,作为感知动物的我就无法验证我思考的对与错—-也是直到我的理解触摸到了这个层次,我才恍然有些领悟波罗蜜多心经里说的:“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 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菩提萨埵。”。我想,如果将这里的“无”换成“有”,诸如“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则是我现在的世俗的生活,所以”以所得故“,你我皆为凡人,不得超脱,在五谷中生长,于六道中轮回。有和无的区别是人与佛的区别。


我恍惚有所得,然而思考又似乎无所依附。我进入了一个死胡同。我一如即往的看书,写点程序,工作,然而那种对自己的否定和思想上的茫然挥之不去。我无法如往常一般感到生命的活力。我能够感觉到的是自己的消沉和生命力的缺失。


前两天去医院检查眼睛,准备过两个月做眼睛手术。因为去年检查出来我有轻微的白内障。这次检查是想看看问题有没有变得更严重,顺便问问能否做视力矫正手术。检查的时间不长,医生告诉我可以手术清除,然后做视力矫正,算是两个手术一起做。

那天下午回到家的时候,女儿正在试图3D打印一把长剑。天气很热,打印机时不时的被堵住。因为检查眼睛,药水让我暂时只有0.1的视力,只能模糊的看到物体的外貌和颜色。我只能在旁边指导个大概。具体的操作,则由女儿自己动手。如果实在不知道,我就让她上网找资料。

女儿在外面进进出出的修机器。我如同盲人一般在电脑前乱点视频。听到一段前几年一个台湾人的演讲,说的是他当外科医生的感悟。他说到自己“药医不死病”的案例,也说到很多绝症病人的各种无奈和坦然。末了,他问大家一句:怎么样才是活着?

我做不到如高僧一般的封闭五官六识,但是临时性的失去视力,让我朦胧中有了些不一样的体会。两天之后,女儿已经能够娴熟的修理打印机了。她兴奋的样子也让我对她有了不一样的认知:以前的女儿,我总觉得她缺少主动性,而那一刻的她充满了活力。这种活力,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触动。


死的对立面是生。然而生并非仅仅是活着。正如死包含了寂,灭,无,终,与之对应的是黑暗,生也不仅仅是喘气这么简单。生还有更多的属性。

我悟到的最重要的属性就是“希望”。在我看来,生,就是对希望的追求。无论这种追求的动力是什么。无论是欲望权利,还是人间大爱。“希望”的存在带来了生的一切,包括生机与活力。

如果说“死”类似于“无”,那么“生”则是类似于“有”。所有的“有”都可以归结为某种“反馈”。所以在“希望”之外,“生”的第二个属性就是“触动“。

希望与触动,是同一玫硬币的两面。希望为静,在外,在远方,是一种抽象的目标;触动为动,在内,在己身,是一些具体的感知和行动。

失去了希望和被触动的能力,生也就逐渐消亡而归之于死。


无数人和无数的文学作品都在试图回答“生命的意义”这个问题。然而这个问题终究需要我们给个人给出自己的答案,正如耶稣说的,“背负起自己的十字架“。而我的答案就是”希望”和”触动”。

我以前很同意“人生是一场旅程”这句话,现在则多了些变化。“人生是一场我重度参与的旅程”:这个旅程中的我不是路人,而是参与者,活着的意义在于不断的“参与”这个世界。参与的方式,则是不断的给自己树立各种希望,每一个希望代表一个愿景,一个目标,对应某种内心的冲动。而冲动,则是我与这个世界的互动所带来的内心的触动。 内心的触动有轻、重、深、浅,所以其对应的愿景有短期的、长期的,伟大的和渺小的。然而所有的目标都同样的重要,因为活着的每一秒都有同样的分量。 那些需要我用一生去完成的伟业和计划中的晚餐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它们都是“生”的内涵,都能够带来属于“生”的愉悦。生命的质量是每一秒生活的质量的合集。而每一秒的生命的质量,直接取决于这一秒的我是否在全心的投入。

从这个角度,我恍然有些明了为什么“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可以并列了。事情的安排有其轻重缓急,但是生活的内容没有高下之分。吃喝拉撒和写写程序没有什么不同,短期的目标不是长期的目标的理所当然的牺牲品,个人的口腹之欲也等重于社会的进步。它们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需要的仅仅是投入和专注。这种平等,让我领悟到只有如此才能达到我一直期望的“从容不迫”的境界。


个人的生命的意义首先是属于个人私有的,而生命的体验更是唯心的。从这点来说,活着,开心就好。

然而,虽然死亡是肉体无法逾越的天堑,我们在物理上无法跨越死亡。我们却可以在精神上延续自己。因为从宏观来说,人是社会性的,人性是相通的。臧克家对鲁迅说:“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因为这个人的精神遗产能够被更多的人所继承和认可,他的精神持续不断的触动一代一代的人。从这点来说,活着,需要有点精神,需要有所超越。


这一个半月的沉寂让我想了很多,说不上什么新的发现,不过是我个人的消沉和自拔。我感到我似乎去掉了一些心理上不必要的负担。也许时间能够让我看清我这段时间的变化吧。

我突然觉得我不太需要那句“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来结尾。至少我现在不需要。也许,我已经没有那么在意得与失。我能够在一个更高的角度,看待这段旅程中的人与事,沉与浮。

活着很好,死亡也没有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