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是三天前过世的。六月九日,周五,11:41分,癸卯(兔)年农历四月廿二日。护士说是12点整。也许是她记录的心跳和我们肉眼感知不同,也许是为了让我们好受一些。

今天的我已经基本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只是偶尔有些失控。我想,要么就是我比上次失去我儿子那次变得更加坚强,要么就是我不如上次那么悲伤。

昨天上午和老婆小孩在附近荒山上随意走走。看着她们,我突然想到“陪伴”这两个字。我想,这是最贴切的形容了,因为家人最重要的特征其实就是共度了一段时光—-一段也许是最长的时光,而母亲,则尤其如此。

因为自小父母离异,我和我妈妈其实没有多少实质上相处的时光,然而在心理上,五十年来她始终在那里,无论我在意与否。然而从现在开始,我妈妈已经不能再陪着我了,无论我是否愿意,也无论我是否在意。手机里的号码还在,然而电话那头永远都不会有人接听。


我弟弟周四的晚上给我打的电话,告诉我“妈妈也许没有多少时间了”。等我赶到的时候,妈妈已经在昏迷之中,没有多少意识,口齿不清,偶尔会说“水”之类的简单的话。晚上十点左右,护士来了。检查之后告诉我们,其实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办法了。无论是在家里还是送去医院,能够做的,不过是减少病人的痛苦,多用点吗啡就好,主要是调整呼吸频次。顿了片刻,护士很明确的告诉我们,大概也就是几个小时了。

然而人总是愚昧,或者也许仅仅是我自己愚昧。即便是得到这么明确的告知,我仍旧不知道我面临着什么,心里依旧惶恐不安。未来,即便真的如人所料,在它没有到来之前,它仍旧是一种“不确定”。这种不确定,让人保有某种不切实际的期盼。事后回想,也许正是这种无所谓真和假的期盼,或者叫做“希望”,构成了未来,成为人活下去的勇气?

护士走后,我单独陪在妈妈床旁边,握着她的手,似乎这样能够给她一点慰籍,即便我知道她未必还能够感知。弟弟他们已经连续好几个晚上没有休息了,我让他们先休息一下,让我来守夜。

我当时不知道的是,这个晚上是我最后一次陪伴我妈,最后一次给她喂水,也是她最后一次在朦胧中见到我—-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知道我在旁边陪她。半夜妈妈醒来,我倚身靠前,妈妈抬手试图拿下我的口罩,我赶紧扯下,告诉她我是谁,她没有什么表示,又在恍惚中睡去。一直到我妈离世,我都不能确认她是否知道我在身边陪着她,她自始自终都没有提一次我的名字,也没有回应我的任何话,倒是指了指我弟弟。我永远的失去了在我妈妈面前告诉她我是谁的机会,也永远得不到任何的回应。也只有在失去之后,我才知道,简单的一声“嗯”,原来是如此的重要。

时间再往前追溯,接到弟弟电话的前一天,我凌晨五点接到妈妈的电话,希望我能够给她买个吸痰器。我答应了,却有些不以为然。我上网找了些资料,然后给我弟弟打电话确认。我不是嫌贵,我只是没有这种紧迫感。弟弟说算了不买了,他问过了护士,家用的型号没有什么用,我也就顺势放下了。然而这天夜里一直都听着老妈咳嗽的声音,我却开始后悔自己的疏忽。人总是在用自己的生活经验去衡量别人的感受。周四晚上来给妈妈检查的护士说老妈的呼吸频次是每分钟36下,周五早上来的护士说老妈的呼吸频次是50下每分钟,护士们说“太高了”。我听了,却对此没有多少感同身受。直到我自己试图两秒呼吸一次,才知道这种频度的呼吸和万米长跑真的没有多少区别。我妈妈以这种方式持续了整整一个晚上,而一个正常成年人每分钟呼吸大约12-20次

我一直都认可但是没有真的认识到Steven Job说的”live like today is your last day” — 我站在这个没有了我妈妈的世界里回头看,才知道上一次见到我妈妈能说能笑的时候居然是一个月以前,而我却想不起来我和她说了些什么。最后一次完整的谈话是在电话上,老妈要我买东西,而我没有做到。我女儿见到我妈妈的最后一面是三个多月以前,我自己最后一次和妈妈拍照差不多是一年以前。。。有太多的最后一次在我不经意间消失:我想不起来我妈妈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最后一次表扬我是什么时候,。。太多的最后一次擦身而过,而我无所觉察。我总以为时间还有很多,却不知道时间也许真的还有很多,然而属于我的,或者属于我和我妈妈共享的时光却只是星星点点,寥寥无几。

拉长到每个人的一生,所有曾经的陪伴,也许都是最后一次。丧母是人生之大悲,然而让我更痛苦的是,我甚至都无法完整的回忆那些我应该记得的细节。而这为数不多的记忆,也只会越来越消散以至于无。犹如手中的沙粒,越是抓得紧,越是漏得快。也许有一天,我连我痛苦的原因都不会记得,只有情绪还深埋在记忆里。


我在我的空洞里徘徊,我不愿意走出来,我会经常的情绪失控,哭出声来。我本来以为我很正常,昨天下午还试图回答一个工程师的提问。等到我查好资料,回复了,才突然意识道我的结论是错的,只好删掉重来。我告诉老板说我想休息一两个星期。我想有点自己的时间和空间。我想好好的一个人呆一呆。

情绪更多的是突如其来,让人猝不及防。一句话,一个单词,某个模糊的片段,不经意的回忆。。。所谓的触景生情,其实是无所不在。然而当痛苦被触发的时候,我难以呼吸,不能自抑。情绪过去之后,我却一如平常,仿佛刚刚是一场梦境。我的平常之下是一种空洞,我找不到我的情绪,我甚至怀疑我自己是在伪装痛苦,我怀疑我的一切都是在做戏。我觉得我应该是时时刻刻分分秒秒的在痛苦之中才是正常的。所以我痛苦的时候不敢随意发泄,而正常的时候又在拼命自责,内疚,不安。我知道生活需要继续。女儿下午走过来问我她的画好不好,能不能挂起来。我点点头。然而在女儿再问一遍同样的问题的时候,我突然发怒,几乎把画仍在地上,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我知道我变得极度敏感,所以我需要把自己包裹得更紧一点。然而这种包裹让我更加怀疑自己的一切。我向公司请了五天的假,然而请假这个行为却又让我觉得我是在利用老妈的过世去博取别人的同情,让自己逃避上班养家这个我不可以推卸的责任。包括我写下这些文字都是一种虚伪和做作。

我知道我远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我仅仅是没有那么坏而已。然而这种清醒没有让我得到任何的解脱,反而是一种更深刻的矛盾。尤如往下走的螺旋楼梯,我总在一圈一圈的下行,看不到尽头,而周围的光在逐渐减弱,让我看不到希望。

我不愿意独处,不能停下来思考,然而也无法融入周围。独处的时候我不断的提醒自己,我妈妈过世了,我也许该做点什么,然而我什么也做不了。而身处人群只会让我感到更加寂寥,我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斯人已逝,我没有必要粉饰太平,我从来都不想欺骗自己。我一直都感觉我妈妈其实没有那么喜欢我,而我对我妈妈的感情大概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深。

人之初,没有哪个母亲会不喜欢自己的小孩,也不会有哪个小孩不喜欢自己的妈妈。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小时候老爸老妈对我和我弟弟的感情。我也相信我小时候不会是一个怪癖自私的熊孩子。乖巧懂事也许说不上,但是至少不会太捣乱和出格。小时候的很多事情我都忘记了,但是我记得第一次对妈妈的依赖和信任是在我大概四岁或者五岁的时候。我大概是在电影院的幕布前玩,和很多小孩子一起。突然灯熄了,所有的小孩子大叫起来,哭喊一片。我也是大哭,不知所措,然后听到妈妈喊了我的名字。我在黑暗中跑过去,正好被妈妈抱住。那是我生平第一个对妈妈的印象:温暖而安全。

人会慢慢的改变,被生活,被社会,被岁月,被自己。我猜想--我不知道真相如何,也许永远都没有真相--妈妈对我的不喜欢也许开始于我读初中的时候?那是妈妈和爸爸离婚之前一段时间的某个下午。妈妈问我,如果离婚,我要选谁。我说我要跟爸爸。妈妈又问了一遍,加了一句:为什么不跟我?我说不出来为什么,又或者我忘记了?我记得我又说了一遍“我想跟爸爸”。妈妈没有说太多,我想,那应该是我第一次伤了她的心。也许,我永远的伤害了妈妈的心?也许那是我妈妈不喜欢我的开始?

事后的很多年,我一遍一遍的回忆这个片段。我不后悔我的回答,然而我后悔我的自私。也许,让我弟弟和爸爸一起才是对的。弟弟年龄小,我更独立,可以帮到妈妈,至少让她的生活少些麻烦。然而初中生的我只想到我自己,我感到的是害怕,我恐惧于未知。虽然我未必真的有选择的自由,但是我想我的回答,毕竟伤了妈妈,弟弟,以及我自己。时隔三十八年,我从未真正心安于当年的选择,犹如在心中种下了一根刺。

和妈妈的关系最大的改变是我到了美国十年之后。我的生活逐渐好转,有了自己的根基。而老妈的生活逐渐不如意。我和老妈之间的弱势与强势开始倒转。我开始有能力给老妈一些钱,把老妈接到美国暂住。也许是我在美国读书生活的光环。我的意见开始被妈妈所重视。我有时候也会笑着说说老妈的不是,而妈妈则会陪个笑脸。。。然而这一切的母慈和子孝并非我想要的。我不过是希望老妈能够真的信任我,能够为我感到自豪一点,能够把我当成她儿子去喜欢。我也能够感到老妈也是在尽力的喜欢我,为我感到骄傲。然而这一切,都是徒然。我能够感觉到妈妈在我面前的自我压抑和小心翼翼。有时候我宁愿她发火,而不是“体谅”我。我总感觉到那种若即若离的隔阂,那种若有若无的疏远。

我早就不是当年在幕布前惊慌失措的我。现实的社会和生活的颠簸流离也让我妈妈—-或者任何一个人的妈妈—-不可能只是一个纯粹的母亲。我妈妈也要和所有平凡的人一样,为自己的生活奔忙和算计。我想,一个人如果自己没有安全感,也许很难再包容另外一个人吧。我本能的感到我没有得到妈妈全部的爱。这不是抱怨,只是对现实的描述,也许还有些遗憾。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多少纯粹的母慈子孝,大家只不过是参杂的利益计算多少的不同。我在而立之年之后就一直都在感激这种残缺。正是因为这种残缺,我收到了我无法回报的来自奶奶,姑妈们,姑父们,叔叔姨妈们更多的关心。她们总是在生活之余给我额外的照顾。我自小就没有感觉我只是生活在一个小家里,我从来都是和所有的父辈同辈们一起生活。“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徐志摩的这句话也正是我切身的感受。初中三年中父母吵架,让我迷失,茫然无措。然而也正是这三年让我学会了独立生活,独立思考,独立面对这个世界和独立承担我自己应有的责任。追溯其源头,我仍旧要谢谢我妈妈。


【吃苦】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苦。我并不清楚在我和我妈妈分开的几十年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是如何面对这一切的。又或者,其中的艰辛无可述说,只能自己默默忍受?正如一个人无法完全了解另外一个人,亲如母子,我无法了解我妈妈经历了怎样的一生,也不知道她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这些,更不知道她在临终之前又是如何感慨和回顾这一切。我所知道的不过是一些片段。我知道我妈妈在我小的时候到广州出差,据说那是她“有心思”的开始。我也知道父母离异后她和弟弟搬到了岳阳,和她爸爸,也就是我外公,一起合伙开个小店铺。后来是开了个养殖场。再后来是结婚,回到我的老家,开了个洗衣店。接下来就是过来这里,和我弟弟一起生活,外加打工。在我眼中,我妈妈一直在颠簸,在寻求变化,在自立和求生。我妈妈的生活,在别人眼中,也许就是不安分,折腾,又或者是欲求不满?我能够理解我妈妈的辛苦,特别是那份生活中的小心翼翼和委曲求全。我不知道当走到最后这一段的时候,我妈妈是否有生活的满足感和有足够的安全感。我能够感觉到我妈妈对曾经的经历的“不释怀“。我不知道这种“不释怀“到了什么程度,我只是觉得我肯定是其中一个。我多次暗示或者明示我妈妈的这种“放不下”。然而我的劝说得到的不过是我妈妈从此不在我面前提起这些。

二十年前一次回国和表妹聊天。我告诉她说要趁着年轻,多吃点苦。她问我为什么建议她主动自讨苦吃。我当时的回答不完整,因为我当时自己的处境也是艰难,只是本能的觉得自己因为生活的艰难而学到了很多,变得成熟而相对稳重。如今,却又有了少许不同的感受。

吃苦,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不会让人开心。生活中的“磨难”,无论在经历之后我们有多少的收获,也不值得大力赞扬。苦就是苦,磨难终究是磨难。它们不会让人开心。困境中的挣扎只会让人感到窒息,暴躁,从而带来自我否定。如果没有正确的引导,人会变得偏激,自私,自暴自弃,乃至于消沉和放弃。有些生活中的苦难如同阶梯,迈过去了,我们能达到一个更高的高度。然而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迈过这道槛。倒下的其实是大多数;有些苦则是没有意义的折腾。钱花了,精力投入了不少,结果一事无成,或许还将别人拖下水;还有些苦,也许是绝大部分苦,不过是生活的日常,诸如工作的劳累,社会的复杂,人际关系的牵扯、、、这些苦,则是让曾经的我变成如今的我的关键。其实,认真来说,这些不过是“勤快”两个字而已。然而正是这种日常的懒惰和勤快,让我们变得各不相同。

我妈妈无疑是勤快的。她的勤快,不在持家,而在寻求自己的独立和出路。我在想,如果我妈妈在我外婆那个时代,或者在我这个时代,她的命运会不会有很多的不同?我不知道确切的答案。古话说“一命二运三风水”,我妈妈和我都是普通人,很难跳出时代的局限性。在“四积阴徳五读书”里面,我妈妈读的书并不多,大概是初二的样子。至于“阴德”,我无法评价。我眼中的妈妈自然不是坏人,虽然有脾气,但并不过分。然而这也许仅仅是对我和弟弟。至于对别人,即便是对我爸爸,我作为子女,也无法评价。

有句话说“贫穷限制了想象力”。我不同意。贫穷限制的只是能力,而真正限制想象力的是教育,个人的视野,胸心和机遇。我妈妈对自己命运的改变一直都是“辛苦努力”和“做个小生意“。而我妈妈也的确是做到了。虽然临终并无余财,然而能终其一生自给自足,已经是很多人没有做到的了。

【魂归何处】

我自己的情绪已经大体稳定下来,能够比较清晰的思考了,而不是随风飘逝。

妈妈的墓地是一年半前自己挑选好的,棺木也是自己自己挑的--很平实的棕色木头,没有多少花哨,也是我自己喜欢的类型--所以这次妈妈离世虽然突然,事情并没有乱,因为这些事都安排在妈妈发病之前。让我意外的是,原来我弟弟的墓地也已经定好,就在妈妈墓地旁边一点。我想妈妈必然是欣慰于这一点的。

小时候,我们的家就是父母。父母在哪里,我们的家就在哪里。等我们自己大了,老了,父母的家在我们这里。我们在哪里,父母就归葬在哪里。虽然落叶归根的习惯让祖坟成为父辈们扎堆凑热闹的地方,然而如果没有后辈人的祭奠,不免还是有些凄凉。所以,究竟魂归何处,更像是一个相互体谅迁就的过程。只不过这种迁就体谅,不是一个人,而是几家人,几辈人之间的妥协。我们的文化和传承,也深刻的体现在这种若有若无的连接之中。

我妈妈要强了一辈子,结婚,离婚,独自抚养弟弟,而后又是结婚离婚,四处奔波,前几年到了这里,仍旧频繁外出打工,直到老了,做不动了,最终停留在了自己的子女旁边,准确的说是在我弟弟旁边。多年的共同生活让我弟弟和她更加亲密。我不免有些妒忌,然而这是我弟弟应得的感情上的回馈。魂归于此,虽然是异地他乡,我想,我妈妈应该安心吧!

【我是谁?】

我一直在思考“我是谁”这个问题。我最初以为这个问题问的是我的性格,喜好。后来又觉得它问的是我的理想和志向。最近这几年我把它理解成我个人的选择,包括我的历史和未来。然而看着我妈妈的生命消失在我眼前,我无法不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我妈妈从我所知道的这个世界消失了。连同一起消失的,是她所有的历史,未来,所有与她相关联的事,以及所有息息相关的人际关系。我在给妈妈头七上香之后和弟弟说,“妈妈走了,我们要更紧密联系才好,暂定一个月见一次面好了”。弟弟就在左近,尚可经常走动。然而妈妈的那些熟人,无论远近,我和弟弟都很难联系了。每个人都连着无数的丝线,这些丝线构成了我们的社会,我们的经历。而人一旦离开了,这些线就从风中飘落,没有人能够将之再连接起来。

妈妈走了,包括她曾经所有的努力,荣辱和悲欢,我看到的是一片虚无。我开始怀疑那些我曾经的坚持是否毫无意义?又或者,究竟什么才是活着?而归结到底,如果所有的结局都是毫无差别的虚无一片,什么才是我这个个体活着的意义?

我这一个星期有些混混噩噩,又有些似乎可以站在生的对岸去观察自己和我所处的这个世界。我看到如果拨去所有繁华的表面,世事不过内和外,因为所有我们做的事,也许有大有小,有轻重缓急,然而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内心和外在的世界。世上之人有亲有疏,有美丑智愚,然而终究不过你我她,因为所有我们需要处理的关系,也不过是为了亲人这个“你”,”我“这个自己,和其他/她的人。

对内,如果能够无愧於心,接受遗憾和不完美;对外,能够不失其职,不负所望;对家人,但凡陪伴时能一心一意,;对自己,能够不忘初心;对他人,能够不欺不瞒,不卑不亢;想来就可以了。至少,在过奈何桥的时候,无需回头徘徊。这是我在我的混混噩噩中得到的答案。

【安葬法事】

2023 (癸卯―肖兔)年,六月二十一日,阴历五月初四。母亲下葬的道场法事很简单。

我和大女儿惜惜早上四点起床,五点到我弟弟家。法事是五点半左右开始的,接近两个小时。我不懂这些流程。两个请来的法师说的是粤语加上台山话,除了能听辨出名字和年月日,其它我一概听不懂。法师的吟唱有其韵味和节奏,并不难听,只是加上锣,謦,和钹,未免声响有些太大。我有些不安,担心吵到邻居。幸好周围邻居自始至终并没有什么举动。道场法事自有其渊源和说法,我不了解,也没有很强的欲望去了解。我以前是颇有些抗拒的心理的。然而此时轮到自己身上,我却突然很能理解这些形式的必要。它让我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全心沉浸在这种纯粹的伤感和纯粹的虚无之中。我的情绪变得清晰,得以宣泄,有所寄托。我甚至突然想学点现代心理学,研究一下这种场景下如何更好的安慰天下有所失之人。

法事分四部分,先在家里,招魂,而后是在租来的小礼堂,送行。最后是回家,供奉灵位。

我打着幡,在棺木前最后一次看看她。我以为经过这十天的调整,我能够平静的面对。然而看着画好遗妆的妈妈, 我仍旧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以为我已经在过去的几天晚上已经流尽了所有的眼泪。然而再次看着妈妈,我的眼泪仍旧无法止住。那是无法掩饰,无法娇做的天性。这些天无法抑制的失控,让我知道了那些平平淡淡的“人之常情”才是最朴素,最原始,也是最强大的力量。

母亲归葬于不高的山上,可以遥望太平洋和目不可及的中国故土。山上的风景很好,今天的天气也很不错,风有些大,然而天色淡蓝而少云,远眺能够让人心情开阔。我知道老妈一直都有些小家子气,我不寄望于她能够对我彻底释怀,然而我仍旧希望妈妈能够放下一些,让自己轻松一点。

【我的来处和去处】

我回头看着墓地。我明晰我来自于我的父母,而我的父母来自于中国这片大地。如今母亲葬于此异地,这异地也就成了我的归处。人走了,留下的未必是虚空一片。我虽然不知道我的性格脾气有多少是来自于我的母亲,然而我的生命里必然带有她的印记,如同我同样带有我爸爸,我姑妈们,叔叔们,甚至还包括我奶奶爷爷对我的影响。所谓的文化传承,就是如此。把我放在我妈妈的环境,我未必能够做 的比她更好。然而我毕竟是站在我妈妈的肩膀上的,我的起点已经比她要高。我的境遇已经比她要更加幸运。而我也觉得我比我妈妈做得好一点。我只是希望我妈妈能够不太失望。

我最后的关于“我是谁”的反思也基于此。“我是谁”同样可以由你对这个世界的馈遗而定。我平凡的妈妈培养了平凡的我。虽然我妈妈离开了这个世界,无有余财,身后无名,仿佛她从不存在,然而只要我和我弟弟继续在这里生活,她就没有真的消失。一如我的爷爷奶奶,只要我要记得他们,他们就仍然存在。我们中国人的永恒存在于我们族群的繁衍和文化的传承。“我是谁“不仅仅取决于自己做了什么,也同样被自己的子女所定义。

我也许可以做得比我妈妈更好,我希望我走的时候,我不欠这个世界什么。我希望我无愧於心,无有放不下。再大一点,我还希望我能够始终与人为善,做点力所能及的能帮到很多人的事情。既然我是站在父母辈的肩膀上,总要做得更好一些才好。唯有如此,我才能安心。也唯有如此,我才能继续帮助我妈妈回答她自己的的“我是谁”的问题,以慰她在天之灵。而往大里说,这也是我作为我们中国文化的载体和传承者对我的爷爷奶奶乃至于往上的祖祖辈辈更好的回答“中国人是谁”这个更大的问题。一片大海,终究是由每一滴水来构成的。

【不想结束】

现在是2023年公立6月25日,癸卯(兔)年农历五月初八,母亲过世后第16天。

这篇长文,我每天都会写一点,有时候长,有时候短,写写删删,到今天写了两个星期。我不想结束,因为我觉得这篇文章的结束,意味着某种失去。然而我终究还是要结束它,无论我愿意与否。

每当有放不下和无可奈何之事,我都会告诉自己说“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在这“得”与“失”之间的,就是“陪伴”。我有幸有我妈妈的五十年的陪伴,无论她是否时刻在旁。然而所有的陪伴都只能是生命中的一段路。在我五十岁的时候,我妈妈走了,而我要继续我的旅程,继续我对别人的陪伴。我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会有更多的长辈离开我,直到我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长辈,然后像我妈妈一样离开,让我的女儿们或者将来的后辈们继续她们的路。我妈妈不知道我走了什么样的路,正如我不知道我妈妈又经历了怎样的过去,也正如我的小孩会走上一条今天的我无法预知的未来。然而薪火相传,路也就在一代人又一代人的脚下逐渐延伸。每个人都有对我们的文明的意义,也有自我存在的意义。

我妈妈是普通人,做了普通人的事,经历了这个时代加在每个人身上的波折与辉煌,完成了一个普通人的一生,波澜不惊,没有惊天动地的过去,也没有任何启迪人性的警世遗言。在别人眼中,我妈妈只不过是同样消失的千万个人中的一员。然而于我,则是一个世界的消失,是一个半个世纪的陪伴的终结,是我余生哀思的开始。

【解脱】

所有的解脱都来自于自身而不是别人的宽恕。我自己对于我所有的过去,并无太多的执着。我如果真的有所“开慧”,当始于我当年在武汉读书的时候在寺庙里见到的这副对联:

见了便做,做了便放下,了了有何不了?

慧生于觉,觉生于自在,生生还是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