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9-2023 周日
“生活总是要继续的”这句话是一句废话。之所以是废话,是因为它是无可辩驳的真理。如同太阳会升起,月亮会落下,万有引力不会让你轻易逃脱地球一样。所以重要的不是这句话,而是人在说这句话时的心情。说这句话的时候,人的心情通常是一种绝望中的希望,无奈中的妥协和被推着往前走的坚强。
上周五的时候接到弟弟的电话,说下午的时候带老妈看了医生。医生建议我们开始”Pavilion Care”,也就是“临终关怀”。医生没有说还有多长的时间,我在网上看到的说法是6个月。我晚上的时候和老妈通了电话,她倒是很平静,说“少去点医院也是好的,毕竟日子过得太辛苦了。”
过去半年,我每次见我妈妈,她都是艰难喘气的样子,告诉我“她很难受”,而我每次都忽略过去了。因为即使是面对面的看到她痛苦的样子,我也无法感受到那种呼吸维艰的窒息。直到我弟弟告诉我医生的建议那一刻,我才突然意识到那种分分秒秒面临着死亡时的惶恐。我才认识到,这种窒息是在每时每刻的提醒着我妈妈,每一次躺下,她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无法呼吸”才是一种濒临死亡的大恐惧。而这种恐惧,我妈妈已经经历了大半年。我一想到她还在电话里轻声的告诉我临终关怀至少可以让她少去点医院,而我甚至不能肯定我自己能否如同我妈妈那样面对这种黑暗,我就开始自责。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它,包括面对我妈妈,面对我妈妈将不久于人世的事实,和一个很快就失去妈妈的自己。昨天晚上老爸刚好打来电话,告诉我他刚刚确定了他的墓地,在武汉旁边,和我其他两个姑妈不远,方便我回去看他。
我没有逃避什么,我仅仅是不知道。我今年过年的时候告诉自己–也和朋友提到过:接下来的十年,是我要面对不断的失去父母辈的痛苦的十年。我说的时候是理智的,清醒的。然而我也是无知的。“失去父母辈”远远不如我想象的那么轻松。十分钟的通话,我几乎无法承受这个迫在眉睫的黑暗带来的沉沦和压抑。我意识中突然跳出这么一句话,让我还能够继续面对这个世界:
Life has to go on – 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4-11-2023 周二
周一的时候飞到丹佛(Denver),和老板见面,讨论一下工作。也许是地势很高的原因,头痛得厉害,早早就睡了。然而晚上却不是很能睡着,总是做梦。刚开始是梦见逝去已经很久的奶奶,而我还是在上高中,结果又是开始迟到,又开始着急作业,梦中的我甚至不清楚我究竟是在三中上学还是已经转到了第一高中。天色说不上昏暗,但是绝不明朗。路上不是很泥泞,但是坑坑洼洼的又有些小水坑。
梦醒了,我半夜口渴得厉害,起来上了厕所,喝了点水。又开始了新的梦。这回是在开车,老婆也在车上。车速很快,好像是半夜,结果我的车前灯总是打不开,开的是车里的灯,反光让我几乎看不见前面的路。我减慢车速,却不敢停下来。黑暗中看见一家三口要强行过马路,先是爸爸跑过去了,然后是妈妈,小女孩跟在后面却被甩开了,跑了几步,犹豫了一下,接着又开始跑。我已经无法避让,从小女孩身上轧了过去。我赶紧停到路边,跑过去看。小女孩躺在路上一动不动,没有看见血渍。她父母在旁边,手足无措。我说赶紧打电话。然后拿起自己的电话要打。但是我无论如何和找不到打电话的那个界面,调来调去的都是不同的视屏,我奶奶在视频里,图片却不清晰,总是在告诉我要记得回去看看她,特别是中秋节要到了。
梦醒了。我重新躺下,结果又是做梦。这回是在一个不知名的套间里,是一种说不清的大陆的风格。这应该是我的房间,床旁边还有一个电脑桌。我又一种陌生却又熟悉的感觉,好像以前来过。老婆在忙忙碌碌的做饭。女儿们却不在。也许这是十几年后的自己?我走出房间,和老婆一起做饭。这是一大锅混在一起的菜,什么都有,却说不上好坏。
无厘头的梦莫名的醒了。是早上五点。
突然想到所谓的时间。看不见,摸不着,也感觉不到它的流逝。然而它就在那里。在不断的消失,不断的让你周围的人和事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有些变化是重复的,一成不变的,有些却是剧烈的,天翻地覆的。然而无论是细微的变化还是巨大的变化,变化总在发生。而只当你看到时日无多的时候,你才能感觉到它的无可匹敌。
我仍旧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4-12-2023 周三
昨天上午和老板外加另外一个同事去了附近公司的另外一个办公室。本来是约定和另外一个组的人讨论合作的事宜。结果对方组的头生病了,会议临时取消。我们什么都没有做,简单的和其他组员讨论了一下就回来了。下午的时候我们就各自为家做自己的事情了。我观察了一下,这里多数人也是九点左右到公司,下班的时间也是五点钟或者更早一点。并没有很紧张的样子。
下了班,我其实没有地方可以去。我走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领略着这个美国小镇的特色 — 我在的地方其实不是丹佛,而是Boulder。有百来年的历史了。街道异常的干净,整洁。听同事说当地政府对建筑的管理很严。所以这里都是整齐划一的红色小砖的房子,就连街道和附近的一条步行街也都是如此。树不是很高大,房子也多数是两层,少数是五六层的。错落有致,给人一种很有规矩,很有礼貌的感觉。
我无意中穿过一座小桥,底下是一条湾区那里几乎见不到的清澈的小溪,夹杂着小小的巨石。小桥过去是一个公园,人不少。如果是中国,也许就是典型的“小桥流水人家”了。然而这里不是。小桥是水泥桥,居然是铝合金的栏杆,流水有些急促,很是充足,看来是近处的雪山所融。至于“人家”是西洋的风貌:我走进了才看见是一小簇一小簇穿着比三点式多了一条短裤的年轻人。而对面走来的也多是如此。等到走过了公园,才看到原来这里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宿舍。我往前走了一段,饶回头从另一条街回酒店。中间经过一条热闹的商贸步行街,才感觉到我有些少见多怪了,也许是昨天没有注意,这里很多逛街的女孩也都是一条短裤或者超短裤外加一个胸罩。倒是男的整整齐齐,看来比较正常。
我走了一个小时,有些饿了,最终还是找了一家中餐馆,点了碗牛肉面 — 面居然没有煮熟,我又加了碗米饭。天色尚亮,但是我却想不到有什么可以做的。我不喝酒,也不习惯去任何酒吧。对人文的观察是需要有点目的性,也需要一定的思想活跃度和生活的热情的,我这两天什么都没有。
有太多你无法理解的生活方式。其中也包括我自己的生活方式无法真的被另一个人所理解,我也不能彻底的了解我妈妈的一生。
我和我妈妈没有那么的亲近。初中三年是在父母吵架中度过,当年尚年轻的父母大概更多的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和被动的生活中,对我和我弟弟的关心并不多。然而正是因为不多,所以我才珍惜。也正是因为不多,所以流露出来的都是真实的情绪,本性的善和本性的恶都是明显而直接。我高中的时候妈妈带着弟弟离开我和爸爸,算是很公平的决定,然而我却一直自责到现在。离婚之前,妈妈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我说不要,然后她就选择了弟弟。如果时光倒转,我也许应该选择和妈妈在一起,这样她的生活也许就会容易很多。至于我,也许很早早接触商贾,我也许还是喜欢读书,也许不会有机会上大学,最终也许没有可能坐在这异国的咖啡馆写下这些文字。人生有太多的可能,而一个人最多的可能是父母带来的。我唯一能够肯定的是,无论我走到哪里,我的胃应该还是中国人的胃。
虽然早上的太阳很好,我的情绪仍旧是低沉的。然而已经不如周末听到我弟弟电话时那么伤感。也许是时间这剂麻药带来的效果吧。时间依旧不紧不慢的往前走,然而既然已经看见了尽头,人便不免不断的回头,看看来时的路。
4-13-2023 周四
昨天很忙,忙于和老板沟通。定好的会议是在早上11点。我九点就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计划着如何“完美”的介绍自己。我逐年的回忆工作上的细节,力图打造一个专业的形象。然而真的开始交谈了,老板却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反而有些疑惑于我为什么要介绍这些。我尴尬的解释,“我希望能够介此建立信任”。老板也没有再问。刚好到了午餐的时间。会谈就此结束。
这种卯足了劲却打在空处的感觉很糟糕。我已经开始幻想是否待够一年而后离开了。下午想想觉得还是应该继续沟通。便约了老板一起吃晚餐。老板也爽快答应了。我下午调整心情,晚上的谈话没有刻意计划,效果反而不错。
我心情算是不错。回到酒店洗澡后便出来散步,想好好看看这个小镇。我穿过商业街,走入居民区,漫步在这些典型的中部地区美式风格的小区里。我随手拍了些照片,却不甚理想。照片是无法体现出那种整体的韵味的。然而也正是这种整体的韵味在不断的提醒我,我是一个异乡人。
我从早上步入办公室到最后回到酒店,一整天都没有想起老妈。等到想起,已经是今天早上。然而这就是生活。或者说,这就是“生活总是要继续的”全部内容:无论你是否达到这个境界,你只能活在当下。这个“当下”,首先是你自己。毕竟灵魂寄托于肉体,强烈的感情可以暂时压制一下,但是你最终无法逃脱这具肉体实在的需求。“当下”的其次是时间。人永远都在过去和未来的撕扯之中。这种撕扯的结果要么让你沉浸于过去的伤感,要么憧憬于未来的希望。然而终究是移步于未来。
4-14周五-16周日
周五早上的飞机。早上六点起床,下午的时候我已经在家里洗澡准备休息一下。千里之遥一日而至。生活的继续远远不是我小时候的样子,然而人情世故依旧。
老妈周五的时候连续给我到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有接到。晚上的时候我回了一个电话。其实没有什么急事,不过是问问我回来了没有,明天是不是会去过看她。我说会的。也会带大女儿过去。老妈有些矜持,说如果不方便的话没有关系。我知道老妈想看看孙女的心情。安慰她说没有关系。
我放下电话,突然有些心烦。
周六的早上,我早早的带惜惜出门。路上我解释了一下我妈妈的情况。告诉她要努力和奶奶亲近一下。惜惜很乖。到了之后拉着奶奶的手,按照我提醒的话题,问我妈妈我小时候的事情,也问问我妈妈那个年代的故事。我妈妈其实不善言辞。虽然很喜欢惜惜拉着她的手,可是不过多久,其实内容就开始变得干巴巴的。我能够看到女儿的努力,也能看到妈妈的积极。然而隔膜终究是隔膜。
生活的惯性是巨大的,现实的压力是无可匹敌的,时间是抹平一切的终极力量。“Life has to go on – 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里面的“生活”,或者说“life”,未必是我的生活,我的生命。拔高了看,它也可以是一个家族,一个种族,一个国家,一种生命的延续。在历史的长河里,每个人只不过是一抹溅起的水泡。如果有幸在朝阳下,也许还能有些色彩缤纷,如果不幸在黑夜,只能悄声无息的破灭。我不知道我自己属于哪一种。但是我知道我妈妈很努力,我很努力。我转头看看我的女儿,她也很努力。
我停留了大概一个小时就回去了。我告诉我妈,我大概下个星期周末再过来。
我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而后从容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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