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上
应该不是巧合,在我下周要飞到德州和现在的老板见面的前夕收到这封几乎是裁员预告书的东西。我已经把见面的场景想象了无数遍,包括最激烈和公事公办的一见面就是HR的人坐在旁边宣读一份正式的滚蛋通知,也包括最讲究个人感情的那种老板和风细雨的私下告诉我他有点不满意,但是是为了帮助我、、、当然,也包括各种介于这两者之间的半公半私,也许不那么极端的情况。而这种情景设计一旦打开,人的情绪就很难自我掌控。一闭上眼睛就会心神不定,失眠有些在所难免了。
无论情绪上如何翻动,我终究还是能够清醒的认识到我该做什么,能做什么,而特别重要的是:什么是我不应该做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有了具体的方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就有了行动的具体内容。而知道自己不该做什么,就有了约束自我的框架。把这些合到一起,其实也就回答了那个著名的北大保安的灵魂三问:从哪里来?我是谁?到哪里去?(起源于法国保罗·高更(Paul Gauguin)(1848-1903) Where Do We Come From? What Are We? Where Are We Going? (French: D’où venons-nous ? Que sommes-nous ? Où allons-nous ?)https://zhuanlan.zhihu.com/p/174231761
说一句题外话:我真的庆幸于我有这个随时写点什么的习惯。这种写作,创造了一个封闭的时间和空间。让我有了一个和自己对话的机会。而这种对话,则把我从自己狭隘的情绪漩涡中抽离出来,让我有机会冷静的审视自己。虽然每个人让自己冷静和排遣的方式各有不同,无论是画画,听音乐,闲逛,或者是做点家务,都能够达到目的,但是我还是觉得写作这种方式能够直抵内心。
回到自己的问题,如何看待我目前面临的困境?弄到今天的僵局,自己不能够掌握所有的主动权,我自己的问题在哪里?然而这些虽然重要,却不是目前我需要思考的问题。痛定而后思痛,这里的“思”,需要在“痛定”的后面。而我现在需要的是止痛,而不是在痛处撒盐。
昨天花时间找了一圈工作,发了四个履历。但是这些尚还不是我看重的企业或者职位。自动驾驶行业现在正在稳步进入寒冬,所有的自动驾驶公司都在裁员,所以我目前的希望并不太大。发简历,不过是让自己保持这种不要怠慢的心态。下个星期我会认真的看看,可能进行比较大的方向上的调整 — 如果这个星期发的简历没有任何回应的话。
昨天周一,一天的时间都花在路上,加上时差,一天的时间基本过去了。我上周给老板的回复里面提到希望我到达之后和他谈一谈,我今天查了一天的邮件,没有任何他的回复。倒是早上上飞机之前他还发信息给我提醒我要开会了–我说在准备登机,他也礼貌的说了声平安。
这种寂静让我感到不安和某种恐惧。晚上在酒店休息的时候,这种恐惧因为酒店的安静被无限的放大了。我突然理解到那种被很多人描述过的“职场pua” — 我一直都是不以为然的,觉得只要自己内心强大就好,因为“自有留爷处”。但是我今天晚上是实实在在的感到了这种精神上的压迫。坐卧不安,无法入睡,脑袋里总是在设计各种见面的对话和争执、、、能够让我突然脱离出来的—未必是真的脱离—-是李白的那句话“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这句话未免有些夸大我的现状,但是我却明显的感到精神上的某种依托,似乎有了某种面对不测的勇气。我开始在床上幻想各种好的结果,我也许这周就拿到offer,不用看他的鸟样了,老板也不过是个可怜人,大家一拍两散,他也落不下什么好、、、诸如此类。我在这种自我制造的恐慌和安慰中睡去。
现在是周二的早上。我到楼下拿了杯咖啡,写下了昨天的感受。这种写作,让我重新安定下来。我学到了什么?我问自己。我想有两点:
1。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绝对不要对别人进行如此的pua。如果我有一天成为管理人员,或者老板,我需要给所有我力所能及的人提供一个安全网,一个明明白白清晰无碍的底线保证。这是一个做人的原则。
2。共情是一种能力,也是一种经历和对经历的反思。我以前对“职场pua”的误解,是我的见识的缺陷。现在我体验了,感受了。我需要知道还有更多的生活的细节我没有体验过。所以不要轻易的鄙视或者忽略别人的感受。特别是当别人向你倾述的时候。相对于这个世界,我任何的生活体验都只是大千世界中很小的一部分。不要以为已经年过半百,就已经洞悉世事,然后可以轻松面对,可以从容不迫。我还差得很远,我还需要继续学习,继续体验。
我开始感到某种放松,某种超然。因为我正在将自己从个人的情绪里一点一点的拔出来。我还感到某种欢愉,某种莫名的快感。也许是精神上的自虐,又或者是因为我过去几天的经历没有白费,我又看到了自己的缺陷,又学到了一些吧。
老板今天安排了一天的会议,我无从知道他是否会抽空找我谈谈。但是我已经不准备主动找他谈了。我会等到周五的上午。我需要耐心,也想给自己多一点煎熬的体会。我想看看自己能否经历更多,学到更多。老天爷给每个人的机会只有那么一点,既然我在被pua,那就好好的沉浸式的体验一次吧。生活的路很长,我需要细细的观察和品味。
现在是周三的早上。昨天开一天的会还是很累的。加上晚上的聚餐,回到酒店已经晚上当地时间9点了。给老婆打了个电话,早早就睡了。
我寄予极大期望的公司昨天下午回复说没有录用我。我极为失望,真的很失望。不过人只能往前看,到晚上聚餐的时候重拾心情,仍旧和同事们有说有笑。只是偶尔心里飘过一句:估计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些同事了,好聚好散吧。而老板一整天都在有意无意的避开我的目光,基本不和我接触。我慢慢也就释然了。仍然是那句:既然我没有拿到offer,目前死磕也就没有了意义,大家好聚好散吧。心情反而因此而放松了一些,想来我内心对于和老板死磕,也是很有些忌惮,想极力避免的。
晚上回到酒店,我告诉了老婆这个不好的消息。电话里,老婆好好的安慰了我。我很有些愧疚,因为没能给她一些好消息。 然而现在能够安慰她的,也只有一份拿到手的offer。所以还得努力找工作。
昨天晚上聚餐结束的时候,大家各自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我脑袋里突然冒出那句我经常对自己说的话:Life is interesting. 没有人答腔,我自己在心里补上:你永远不知道生活的下一步是什么。
生活就是一段旅程,好好走就是了。一路的风景,无论是好是坏,总是收获。一路的心情,无论是高是低,总是经历。没有虚度光阴,就是最大的收获。
现在是周四的早上。昨天又是一整天的忙碌。上午仍旧是同事讲解交流。但是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其实严格说来,倒是第一天的时候学到一些东西。但是很明显多数人听了仍旧一头雾水。演讲的内容和技巧方面,我觉得我比他们多数人要好一些。下午是讨论和设计。我对这方面也不熟悉。大家分小组讨论,算是各有千秋吧。一整天下来,我有两点对自己满意的地方:心气平和,站好最后一班岗,无论我是否要被马上辞退,我在认真的履行一个工程师应该的责任,该批评的时候批评,该建议的时候建议。自信而不忌讳自我批评。我是唯一一个会在别人演讲的时候主动说我不懂,不会,然后又学到了一些东西的人。我会主动承认不足和“表扬”别人。我一直告诫自己,一个人的品质,在任何时候都不可以失去。如果因为内心的恐惧,刻意的做或者不做,那么我就不是我以为的我。所以这两天观察下来,最让我安心的是我看到恐惧压力下的我,仍旧是恐惧之前的我。我终究是守住了自己做人的底线。
我在听同事演讲的时候试图找出我和别人的差距。这次近距离的和同事交流,其实是很有收获的。简单的说,这个差距就是经验。或者说,我看到所谓的博士演讲的时候尽管讲得深刻,但是没有太多工程上的意义,而他的所谓进展,更是纸上谈兵—-已经大半年了,仍旧如此,当然,这句话我没有说出来。而另外一个同事(硕士)的内容,更加浅显易懂,贴近工程,但是也存在很多实践上考虑不周的地方。而我和他们的差别,就是如此:理论其实也就是那么多,特别是能够用在实践中的理论,在大家这个阶段,无论是本科还是博士,本质上的区别并不大。缺乏的是动手的能力。换而言之,一个有经验的工程师,也是一个言而能行的人。任何时候说出来的话,在工程上都是可行的。或者说,说出来的建议,就一定是已经在脑海里有了构筑图的东西。这种条件反射,是建立在长期的动手的基础上的。这就是经验。
我心态已经平和很多,想来要让这种失去工作的恐惧彻底消失并不容易。但是还是想说一说今天对老板的观察。老板仍旧没有任何想要私下里和我接触交谈的意思。连上厕所,也是特意走远一点。晚上聚会碰杯,也很自然的避开。我心中先是冷笑,而后是释然。看来我以前的确是有些误会他了。认识一个人比我想象的更难。我原本觉得大家还有些旧谊,现在看来是我太一厢情愿了。“多数人是经不起考验的” — 我一直都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亲眼目睹,亲身体会,仍旧有些愕然。好在我一向秉持万事不求人的宗旨。我愕然,但是也没有更失望。
昨天晚上会到酒店已经很晚了,刚刚洗完澡,老婆就打电话过来问我情况。我简单说了一下。老婆仍旧是安慰我。我心里仍旧是充满了对老婆包括小孩的愧疚。老婆说大女儿昨天乖了很多。主动开始学我一直要她学的3d打印了。看来苦难,即便是一点点苦难的兆头,也能够让人成长。我这次的事情,我和老婆的原则是要让她原原本本的知道。整个家庭是一体的,12岁的女儿并非不懂事,只是有些父母不让她懂事而已。
经济大势不好,但是美国经济也没有到崩溃的地步,我仍旧能够看到很多工作机会。历经多次失败,我仍旧不觉得在一个月内找到工作有多难,虽然我目前仍旧是两手空空。我这两天一直在网上看,但是没有投简历。一方面是我希望自己不要慌,忙中出错,另一方面,我仍旧是想看清自己的差距,想找到最合适的下家。
现在是周五的早上。今天下午就要回去了。今天上午老板安排的是lab,我本来以为老板会让我安装配置一台共用的台式机,但是老板说不用了—-如果我真要小心眼的计较,算是老板在继续降低我在team里面的存在感吧。下午是休息活动,大家到附近一个地方划独木舟。晚上吃饭,看一个景点,而后正式结束三天的活动。
综观这次活动安排,我觉得是中规中矩。晚上吃饭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词:by the book — 照本宣科。老板这次算是一个“团建”活动。目的是希望增进彼此了解,希望以后能够更好的合作。老板的安排大的内容上没有问题,但是有两个细节需要调整:第一个是交流演讲的内容。交流的内容需要有针对性,不是用来显摆,而是取长补短。无论是介绍入门的东西,还是专业的东西,都需要有针对性。针对性之外,安排中还需要有一些提纲挈领的总结,无论是指导方法上的,还是项目远期规划上的。这两点合起来就是讨论需要能放能收。“放”是自由发挥,内容多杂,不要怕暴露彼此的问题,“收”则是统一方向,统一交流的方式,用词和方法。第二个细节是活动安排不能太紧凑,需要安排时间消化内容。所以最好是上午脑力,下午体力。而如果是我来安排,我会安排更长的时间和更少的内容,而且会提出一个见面聚会的主题,而不是用一个模糊的“聚会“来形容。
晚上回到酒店,照例和老婆通话。老婆提到说昨天我和她通话的时候,她仍旧感到我非常焦虑。也许吧!我在极力的控制这种内心的焦虑的外溢,但是相处久了,老婆能够觉察,也在意料之中。何况我的确是好几天晚上难以入眠了。我下午在划独木舟的时候突然感到我其实还是应该感谢现在的公司给了我九年几乎安逸的日子,让我较为轻松的看着女儿们逐渐长大。也许,这种好日子已经到头了。
下午划独木舟给了我一个难得的独立的时间和空间去思考更多的东西。而如何搞”团建“则部分的是这个思考的结果。而这种思考和总结也给我另外一种信心:有些东西我其实已经知道,但是我自己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一理通,百理通,我自己有很不错的学习能力,没有必要自我贬低。找工作是一个相互看对眼的过程,我不能把什么都归结到自己身上。
下午反思到的另外一点是,抛开能力不谈,我究竟喜欢一个什么样的项目和团队?我发现我仍旧喜欢和设备有关的工作,我也开始感觉到我能够驾驭一个不大的团队。我需要一个统领一个方面的工作,因为我相信我能够做到,也喜欢更大的自由度,我开始关注更高层的项目之间的关联,我仍然喜欢细节,但是我能够更本能的感觉到如何从更高的维度安排细节。我知道如何做,更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无论我最如何定位我自己,我都将面对这个现实的世界。对一个人下定论是很难的,所以才有盖棺定论的说法。我或好或坏,能力或高或低,既有我自己的真实能力的一部分因素,也有我能否发挥出来的因素,更有别人是否认可的因素。或者套用我在学“真理理论” (Theory of Truth)的时候学到的:有些时候是没有真相的,真相是基于一个逐渐形成的“共识”。这种“共识”在很大的程度上是带有某种集体性质的偏见的,同时也有很多虚幻的成分:你想醒它的存在,它就存在。正如一个人的能力,你觉得他行,即便是他没有表现出来,你也会有某种莫名的信心,觉得这个人还不错。(面试的时候尤其如此)—- 说这么一堆似乎是废话的话,其实就是告诉自己:不可失去锐气,可以往上走的时候,不要将就往下走。我固然要面对现实,也许只能往下走一点,但是无论如何,不要让别人来定义我自己的能力和前途。昨天晚上和老婆聊天,说到要发展,也要生存。这句话不错,我需要先生存,在发展。但是我需要提醒自己,不能因为生存就忘记了发展。
这一周出差,让我经历了很多,想了很多。无论结果如何,这一趟都是值得的。现在是周五的早上,老板大概要和我面谈了。无论好坏,我想我已经知道该如何面对了。不是因为我知道未来会如何,而是我和老婆已经已经商量好了实在不行,可以先做个网约车司机,事情还能坏到什么地步呢?没有人能够决定我的前程,除了我自己。
周六的早上
我仍旧高估了老板的反应。周五的早上去公司,是和一群本地的同事上班。我其实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看了一上午的资料,中午在公司吃饭,下午坐飞机回到湾区。老板没有任何想和我私底下交谈的意思。
飞机上的我有些心神不宁,但是经历了几天的剧烈的心理波动,其实已经安静下来很多。事情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更能够说明我对人心的认识不足,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有缺陷的。我尚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完善。
然而无论如何,这趟让我纠结的旅行已经结束。我应付尚可,至少也是个及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