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够理解这段时间感觉比较煎熬的原因之一在于我还做不到可以随时放下,让过去的负面情绪迅速消散而不影响这一刻的自己。但是,这真的很难。道理我是懂的。我还记得我读到《道德经》里讲的这一段的时候,正是大二,那天天气有些冷,窗户关着。不知为什么,我感到特别有感觉,还读出来和室友们分享: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改用佛家的话:之所以感到“宠”,“辱”,“惊”,“患”,是因为放不下,是因为“我执”。消灭“我执”,就放下了。然而如果做到放下,如果做到宠辱不惊,我没有什么头绪。也许佛门自有法门,然而我不知道。我仍旧只能独自思考。

昨天开始到今天,感觉上心情好了一些。但不是因为我放下了,而是因为随着时间的自然流逝,心理上的压力小了一些,有了呼吸的空间,能够更全面的看待问题了。譬如说能够更加理性的看待老板对我的评价。我知道我不是最好的工程师,有太多需要改进的地方,我以前没有看到,现在看得清楚了一些。然而老板的评价仍旧是不公正的。我也不应该指望一个几乎从来不写程序的人能够给你带来多少充满智慧的指导;我看到我还不太够得上“资深”,至少在安全这个领域。但是我已经构建了我的思考方法。所以我可以也应该跳出去寻找新的机会了。我还没有找到新的工作,不过是我刚刚转到新的角色,行业积累还不够,还没有到被人认可的地步罢了。


我这几天的心情仍旧是跌宕起伏。有时候觉得振奋,有时候觉得沮丧,虽然并没有在外表上表现得很明显,但自知和宠辱不惊的境界相差太远。虽然没有喜怒尽行之于色,但是也无法波澜不惊。工作的时候也不安心。经常是一面盯着程序,一面却时不时的看看邮件,希望有些好消息过来。自然的,多数情况下是失望多过希望。偶尔收到一条面试的消息,我的心情就好一点,而一旦收到被拒绝的消息,心情就糟糕一点。

我对自己的这种反应有些失望,然而也很难再苛求自己。只有身处其中,才知道“煎熬”的意思是数着秒过日子。盼望着天黑,然后自己能够休息一下,盼望着时间停滞,因为我只有两个月的期限。每一秒的临近和消失,都在这种矛盾的冲突中,难以自抑和放纵。一天中最能够放松的时刻是在跑步机上跑步的那30分钟:肉体上的疲劳让我反而得到精神上的喘息。我在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只要有了开始,我就从未放弃过。我被打倒过,但是从未被打败过。只要重新站起来了,我就是不可战胜的。” 我在给自己打气,也在自我洗脑。

我知道我在撑着过日子,完全没有做到我想象中的风轻云淡般的“活在当下” — 在今天这般的困境中,想想以前,才知道我曾经劝人“放下”,是如何的“何不食肉靡”。


感到一种挫败。不是因为我没有做到放下,而是在思考了好几天之后,我理解到今天的我,仍旧无法回答“如何放下”这个问题。

我不是没有经历困境。在美国的头十年,我几乎每天都在这种困境之中,只不过没有今天这么明显。到周五没了工作,周末打了两天的电话,然后周一上班 — 或者闲居在家继续打电话找工 — 的日子也过了好几年。那时候的我就在不断的给自己打气,不断的自我洗脑。当时的我,是撑下来的。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还学会了享受那种困境,学会了在能够放纵的时候彻底放松。我本来以为,经历过这么长时间的困境的我,在今天面临一个要小得多的困境面前会轻松自如,我应该更加豁达,超然。然而我很失望的看到,走出当年那种困境之后18年了,我又经历了很多,然而我在这个方面却没有好太多。

我也不是完全没有进步:我的自制力有增加。然而也仅如此。我对困境的应对仍旧是一个字:撑。我的确是变得更强大了,更能够冷静面对了,更积极反击了。然而我的境界仍旧在原地踏步。一旦困境来临,我仍旧在这种压力下感到呼吸困难,难以思考,以至于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我大体上知道我应该做什么,也基本上做到了。然而我也清晰的看到,我的精神被完全的控制在这个困局里面。我失去了思想上的自由,我甚至失去了部分的人性关怀。


今天是收到老板的最后通牒的信的第三周。我仍旧能够感觉得到我当时那种近乎于绝望的惶恐。这一刻的我感觉好了太多。不是因为我的境界提升了,而是时间让这种恐惧淡化了很多,更是因为我找工有了些许的希望。

这算是一篇记录自己失败的日记。我没有通过文字找到我想要的答案。我仍旧不成熟,不超脱。踏入社会接近30年了,我仍旧没有达到我一直期望的的“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这般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