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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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年终的时候的绩效考核是让我最为厌恶的程序。去年绩效不怎么样,今年似乎更糟。老板没有什么好脸色,我也是一肚子不高兴。上周的谈话让我情绪低落了好几天,到昨天才恢复过来。

老板的话没有大错。至少在现象上。我一年下来的业绩的确不怎么样。他指出的问题的确存在。我写出来的软件仍旧有很多bug,使用不便,功能不完整,界面不统一,经常卡壳,外加上数据不准确。这么一番评论下来,我的东西简直就是一堆垃圾。这种评价,让我无法不情绪低落。更让我沮丧的是,这种评价,并非是第一次,去年也是如此。

前段时间,圣诞节的时候我读了一本书,叫做《Great at Work》,是Berkeley的一位教授在五年的研究之后写的实验总结。具体是回答一个问题:people always suggest “work smart”, not “work hard”, but how to work smart?这本书就是为了回答这么一个问题:如何更有效的工作。我读了之后感觉获益良多。读完之后,我还特意回过头,做了详细的笔记。算是这几年来精读的一本书吧。

其实在去年从老板那里得到这种评价之后,我就开始了反省,试图找出原因。我曾认真的记录我每天的工作内容和具体花费的时间。当时,我的认知是我不善于利用时间,所以单位时间内的工作效率低下。当时也读了一本书,是MIT一个教授写的,就做《Deep Work》,其内容就是教你如何每天只工作四小时,同时达到高效产出的目的。我同样认认真真读了,做了笔记。然后按照书中的建议,买了一本日志,把每天每个小时的工作内容记录下来,并且给每个小时的效率打分:高效,普通和低下。我连续不断的记录了三个月,而后又断断续续的记录了一段时间。基本上,我算是掌握了自己的大脑的工作效率曲线。然而,在坚持一段时间之后我慢慢的发现,我单位时间的效率也许高了,但是总体的效率仍旧不怎么地。我一度以为是自己坚持不够,自律不够。而后开始强化自律。而强行自律的后果,却是让我陷入一个更深的意志消沉的恶性循环之中—-当然也有在2020年疫情期间不能出去走动,调整情绪有关。

我在去年下半年开始寻找新的指导,最后偶然的找到这本书《Great At Work》—- 我觉得我找到了答案。总结下来,有三方面的原因共同促成了我效率不高的原因:

(1) 精力分散,没有集中解决主要问题。我同时负责了管理实验室,管理和维护机器,设备,配置新设备,测试数据收集,维护,整理,开发新软件和维护旧软件的工作。这种分散,严重违反了《Great at work》里面的第一条:“少而精” (Doing less, then Obsess)

(2)现实中,我的事情多而杂,但是绩效考核只看一点:你开发了多少新的软件,或者新的功能。所以我的注意力不断的被迫转来转去 — 具体是,每三个月,老板要我汇报一次开发进度。其结果就是我必须保持一定的新功能的开发速度。然而现实中,我每个星期需要主持一次会议,讨论自动测试的结果。而要得到这些结果,我需要提前准备好数据。所以我每周都需要检测设备,安排测试,整理数据。。。如此等等,我其实只有最多每周三天半的时间可以做开发,而这三天,又需要在新软件开发和旧软件维护中取舍。这是一种典型的《On the folly of rewarding A, while hoping for B》这篇著名的文中指出的情况。老板每次强调的,看到的,考核的,永远只是新的东西,而每周的例行会议上却经常抱怨旧的东西暴露出来的问题。所以我每周都在新旧之间取舍,不断的调整工作重心,疲于奔命而不自知。

(3)我自己已经开始失去工作的热情。我其实一直都很喜欢编程。这种热情从来没有消退过。但是我也的确观察到自己的工作热情的消退。我一度开始怀疑我自己是否是假喜欢。又观察到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心里有些畏惧和厌恶上班,特别是每周主持的例会。因为每次都要面对责难 — 其实不是责难,而是看到自己写出来的软件有各种小问题,层出不穷,对自己的信心的摧残。直到看到这本书里面讨论到为什么有人能够保持长期的工作热情,而有些人不能。我才恍然大悟。这本书里说到,长期的工作热情来自于两方面“passion”和“purpose” — “passion”是一个人内心的动力,算是“热诚”。而“purpose”,不等同于“目的”,它指的是因为自己的工作结果给别人带来了利益而得到的一种情绪和心理上的反馈。如果没有这种来自于内外的两种情绪的结合,一个人的热情不会太长久。在我身上,我的“passion”一直都在。但是“purpose”在不断的消退。我所有的工作结果,既得不到应有的肯定,也得不到正确的反馈。按常理,如果自动测试有了结果,每周例会会将错误报告给其它的功能开发组,然后跟进和进一步的交流。这种跟进,其实是让我看到我的工作有了成效—-也就是让我感受到“purpose”,因为我的工作就是查错。找到错误,能够被别人肯定,而后修复,其实是一种很大的心理慰济。然而这部分的工作却被基本取消了。我和其它组没有直接的交流。我提出过很多次,我们需要了解我们的客户,即便是内部的。然而老板不断的否决,觉得是多事。而回头再想想,我去年有提出很多关于如何改进产品的建议,都是如此被否决 — 我甚至还和我的老师讨论过我的建议,并且得到肯定的答案。一次次的否定之后,我还能够保持一定的热情,我想,我是真的喜欢编程的。

我的问题,不仅在于我认识到这些比较晚了,也在于我平时并没有太多对老板说“NO”的习惯和勇气。或者可以将我的性格归之于懦弱。这些都是我不可推卸的性格弱点。认识到这些,我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自我埋怨,或者诿过于人。这些从来都不是我的目的。我是为了更好的认识自己,和我周围的这个世界。

我读的这本书和我的经历让我认识到一点:人是需要不断的调整的。生活上如此,工作上尤其需要如此。一个好的工作,在于三个条件的相互满足:自己的能力和兴趣爱好(内在的passion),适合自己的能力的岗位和任务(purpose),和能够有相近的理念的工作环境。这个环境,一定要包括老板的价值取向和同事之间的洽合度。其中,最后一项是最难的。换而言之,找工作不仅仅是被别人面试,更需要去面试一下自己的老板—-当然这种可能性太小,所以现实中人需要不断的换工作。而反观于我,我在现在的位置上做了八年,前一份工作干了七年。我以为我是在尽忠尽职,实际上却是一个错误。

想通了这些,我会主动调整我接下来的工作重心和节奏。老板的意见 —- 或者说干扰,我已经不再太在意了。我想好好的将自己的工作收一下尾。我不愿意留下一堆烂尾楼。我原来准备在八九月份或者年底开始找新的机会,但是我现在会将这些提前到四五月份。而即便是换到新的位置,我也会密切观察新老板的做事风格,随时准备新的调整。

人需要不断的反省,我想我没有我老板认为的那么糟糕。老子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我正在努力。

— 附注:《道德经》中的这句话:“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人们通常将“智”翻译为“智慧”,将“明”翻译为“聪明”,“高明”。我不同意。从我自身的经历,“自知”远远比“知人”要困难。了解别人的时候,自己基本置身事外,比较容易做到客观评价,这其实是容易的。我更倾向于将这里的“智”翻译为“智力”,也就是聪明的意思。而这里的“明”,则是“清明”,“明了”,是一种自信,了然于胸的智慧 — 或者说境界。

2021 国会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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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用“很难以想象。。。”开头,然而转头一想,其实并不难以想象。2020年已经发生了太多的事情,2021不过是沿着历史的轨迹和人性的惯性,继续往前发展而已。2021年一月六日国会山庄的暴乱,其实早有前奏。我仅仅是后知后觉而已。

同样后知后觉的,不仅仅是我没有预见到这件事的发生,而是我对事情严重性的认识不足。我在当天已经看到些报道,却没有细想太多。在我当时看来,场面并非完全失控,不多的图片和视频中看到的胡闹的成分多过暴力的成分。如果以香港当年的抗议的“民主斗士”的标准,推推搡搡和投掷燃烧弹和石块的激烈程度根本就不再一个等级上。我几乎是一种看笑话的方式度过了一月六日。

一月七日早上,女儿们的老师发来专门给家长的邮件,说明她们心情如何沉重,和准备如何向学生解释这件事情,我才开始意识到这件事情,对于一个真正的美国人的冲击究竟有多大。网上的消息比前一天的更加详细,资料更加丰富。我又看了一些分析评论,才开始感受到那种到老师们的那种深切的失望和挣扎。对于一个中国人,可以简单的类比想象一下:如果某一天,全世界的所有的电视媒体新闻报道说,暴徒冲进了正在开会的人民大会堂,所有人大代表紧急撤离或者就地躲藏在椅子底下,暴徒推倒国旗,掀翻讲台,在人大代表未来得及带走的文件上留言“某某某到此一游”,坐在国家主席会见外宾的会议室自拍留念,玻璃全部砸毁,会议文件和电脑设备被人顺走,人民大会堂中央发言的讲台被人拿走,公然放到淘宝上叫卖。。。作为一个中国人,你的感受如何?是愤怒?悲哀?感到被羞辱?还是觉得大快人心?

然而事情并非截止于此。设想如果这一幕真的发生在人民大会堂,整个西方的媒体,特别是美国的媒体,会如何报道?我用脚趾头都能想象出他们的兴奋,雀跃和幸灾乐祸。他们一定会集体的认为这是极端正确的民主抗争。他们一定会认为这是“民主斗士”的伟大胜利。他们一定会大肆宣扬自己是多么的民主,自由,如何的让人向往,灯塔必将照耀世界。。。

然而这一幕发生在灯塔国自己的国会山庄。所以他们痛苦,伤心,感到被羞辱。所以这些冲进国会大厦的人是暴徒,是被阴谋论蒙蔽的人,所以美国需要开始管控媒体,所以今天早上(1月9日)总统的推特被永久取消,Facebook上被禁言两周直到权力交接完成。。。所有这一切不是对自由的侵害,而是保护,是为了自由,为了保护民众。。。

再反转一次:如果这一切是发生在中国,或者香港,那么这些对言论的控制,则一定是对民主的迫害,是专制政府典型的行为,政府是暴政,没有人权,必将受到谴责。。。末了,政府一定是站在历史错误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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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周六,有了更多的细节,我也看了更多的新闻评论,看到了更多的痛心疾首的著名媒体评论员的义愤填膺。最近的报道集中在死去的那个警察,警察根据现场照片和视频逮捕非法之徒,和国会中正在讨论的对总统的第二次弹劾。我也开始慢慢从旁观者的角度更深的融入到这个事件当中。我也开始更深刻的体会到那种被羞辱,那种社会和国家的危机感,那种痛心疾首。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玩火者必自焚,畏强者必凌弱。。。我始终相信这些古老的智慧。我不会对发生在国会山庄的事情幸灾乐祸,我更多的是感同身受。

2020 的最后一天,和2021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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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临时决定今天休息,因为今天是2020的最后一天。我想安静的一个人好好想想事情,不愿意被琐碎的工作打搅。

2020马上就要过去了。我居然有些不舍。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如果不花点时间回顾一下,我一定会无限遗憾的–回头看2020,最大的感受就是“朝闻道,夕死可矣”。我从前只是埋头生活,今年我学会了抬头看看社会,以前是埋头工作,今年我学会了如何工作。这种对社会和工作的平视,犹如一次重生,或者第二次的梦醒时分,让我看到自己的无知,感慨自己的渺小,却又为这种领悟而感到充实。这种充实让我感到敬畏,谦虚和惶恐。亚里士多德说过:”The more you know, the more you realize you don’t know”。我再一次感到这句哲言之隽永。

有一个心理学上的研究,叫做达克效应(Dunning-Kruger Effect)。有一个简单的图可以表示:

简单的说,人对自身的认知是有偏差的。高中生首先达到的是一个自信的高峰,认为自己无所不知,睥睨天下。虽然事实上他们并不真的懂什么。在继续接受教育之后,比如进入大学,人的自信心大多会掉入谷底,而后开始逐渐爬升,直到最后能够成为真正的专家(guru)。然而可悲的是,相当大一部分人的自信从来都没有掉到谷底过,最后成为了无知者无畏。川普的女儿女婿,则是这么一个例子:https://www.nytimes.com/2019/03/18/opinion/jared-kushner-ivanka-trump-corruption.html (纽约时报专栏)—- 当我在这一年的年尾审视自己,我很欣慰我正在“slope of enlightenment”。我没有狂妄,也没有绝望,而是在老老实实的反省和学习。

2020年一系列的社会现实,纠正了我很多的认知,幸运的是,在这些纠偏之后,我发现我曾经相信的东西,虽然有很大的偏差,然而基本正确。

2020年改变我的首先是对社会的认知。或者说,是我所在的彻底由资本驱动的美国,和中国大陆的社会的区别。资本对美国社会的渗透是无所不在的。从政府到媒体,从社会到个体,从历史到传承,从这个国家的价值观到个人的追求。。。所有的一切都在资本的控制之下—至少,也是在资本的强力影响之下。当资本只在一国之内流动循环的时候,它虽然会将社会分成不同的阶层,但是还不至于彻底分裂这个社会。但是当资本走向世界,国家就变成一个了一个选项。社会以极快的速度被撕裂。我看到的美国的所有的矛盾,无论是所谓的种族矛盾,左派右派,宗教与非宗教,都被资本操纵,而后加速分裂。资本未必是邪恶的。但是不受控制的资本一定是毁灭性的。美国的问题,从根本上看,是过度资本化,和全盘资本化的问题。我并不看好它的前途。

2020让我认识到什么是自由。自由地前提是相对应的责任。而且责任在前,自由在后。每一份自由都必须对应一份责任。追求言论的自由,前提是对言论的负责任。行动的自由,是对行为的负责任。学术的自由,是对研究的责任心。它们犹如天平的两端,需要随时调整纠偏。今天的美国在过分的强调自由,而公然践踏了对应的责任。美国人想要呼吸的自由,所以到今天,美国一共两千万人感染,35万人死亡。疫苗出来了,也许希望就在前面,但是我个人仍旧不看好2021年。我们一家有幸没有被感染。但是我们已经开始认真的讨论一旦我或者老婆没了,如何为小孩打算的问题。曙光就在前面,然而我们在计划如何安排后事。

2020年让我认识到人和社会的关系。曾经一度,家里塞满了抢购回来的生活必需品。然而之后每次去超市,仍旧忍不住买一些或者大概也许有用需要的东西。。。我很久以前看过一段真实的故事。是一个在抗战时期到从重庆全家移民到美国的教授写的自传。书中所记,全是悲凉失败颓废,虽然全家然一直在抗争,然而整体是失败的。书的结尾,他说:一个失败的国家,孕育不出成功的族群。用我的个人的生活经历来诠释,则是个人无法抵御社会性的风险。山河破碎的国家,没有任何人能够真的昂起头。一个不正视自己的国家,不会真正的虚心受教。我已经看到了我在这个社会的玻璃天花板。我不过是个普通人,正如那个教授一样,我会不停抗争,但是我不愿意我的小孩屈居于同样的玻璃囚牢。

2020能够开始读书,是一个意外,却也是最大的收获。2021年中我就毕业了,怎么看都是充满希望。我从来都不是最好的学生,但是这次我居然幸运的保持了平均分4.0满分的记录。如果不出意外,我应该可以保持到毕业。这是我有生以来做好的成绩。值得纪念。但是学位本身不是我最大的收获。我最大的收获,则是在申请读博士的那两个星期里面,想明白了我为什么读书,为谁而读书。而无论申博成与否,我都会继续读下去。五十而知天命,我开始收心,开始专注,开始有了从容的底气。

2020年末凑巧读了一本书《Great At Work》— 我开始明白我工作方法的失误。也开始明白我2020后半年这段时间消极消沉的原因。拓而广之,工作久了,人难免怠慢,厌烦,不再有热情,为什么?如何解决?这本书分析说,这种原因在于passion(热情)和purpose(目的)的不契合。passion在内,purpose在外。只有当内驱力和外引力的结合,人才能保持长久的工作的兴趣。个人需要不断的调整自己的工作职位和内容,公司也需要不断的强化其价值取向,明晰员工和社会价值的联系。书不厚,但是需要读后不断反思。对于我,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我一直都想找到“终生从事的职业”,但是一直不知道如何寻找。这本书,算是提供了一个如何实践的指导原则。2020是学习的一年,2021则是改变的一年。我一定会在工作上做出调整,也许换个项目,也许换个老板,也许换个公司。总之,改变是一定的。

2020年里,我更深刻的了解了读硕士究竟是读什么。我很早就说过,读本科,是掌握一个专业技能。抽象的说,是知识点串成的一条线。硕士,则是由“线”而及“面”,了解的是这个行业涉及的知识的方方面面。但是,这一年的学习让我理解到,知识面仍旧只是一方面,“知识框架”才是最终目的 — 所谓的框架,则是指超越了本专业的相关知识。这些相关的知识,可以帮助自己拓展视野,看到全局。我今年学到的,除了技术,还涉及到了财务,保险,行业规范设计,企业内部和外部管理,团队管理,招聘等等环节。虽然仅仅是提纲挈领,但是极大的拓展了视野,让我知道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学习,学习什么。这种指点,是在已经进入职场之后的人最需要的。

2020年,几乎所有人的情绪在各种信息中被不断的摧残 —- 有些人失控了,我则是几乎失控。然而我终究平静了下来。2021也许变好,也许更糟。然而我已经学会了如何面对它。我开始学会了从容。从容来自于内心的笃定,豁达,对生活的热情和宽容。最终,它来自于放下的坦然。靠近从容,是远离执念。靠近从容,是学会接受变化,远离执念,是远离一个自以为是的剧本。正如变化才是自然界的常态,不确定才是生活的本质。2020不过是放大了这种常态,让人以为是一种意外罢了。学会从容,是学会生活。

2020,让我的生活几乎停滞。这种时间的静止,让我看到虽然生命是由时间构成的,生活却是由变化构成的。而值得一个人回忆的生活,无论好坏,则大多是生活里的意外构成的。人生的长短,不是年龄,而是多少值得回忆的片段,又或者,连这些你以为的刻骨铭心的片段都会模糊,只有那一刻的触动,愈久弥新。

放下执念,也就拥有了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