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说点什么,关于他,关于我,关于这个社会,这个国家。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George Floyd都不算是一个成功人士。他最多算是一个也许还算在社会低层–如果不是最底层的的话,挣扎纠葛的普通人。而普通人的定义,在今天的美国,就是说国家的成功和你其实没有什么关系,而国家的失败的后果,则由你来承担。
我在想他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念头和情绪?也许他仅仅是在乞求?也许是自我埋怨?或者是一种自我放弃的解脱?也许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试图呼吸?我一度有些愤怒,我想他为什么不反抗?然而把我放在他的位置,我会反抗吗?我和他同年。这个年龄的我,或者他,绝对不是斗士,至少不是为了自己的斗士。如果是我的家人被如此对待,我也许会剧烈的反抗。但是如果仅仅是我自己,我会妥协,会乞求,会伏低做小。我只希望自己幸运一点,希望生活会放过我。
一个渺小的普通人,被社会和环境裹挟是一种必然。在一种几乎是压倒性的力量面前,普通人唯一的选择是冷漠,对同伴和自己的冷漠。犹如在一队行进途中的蚂蚁的一员,如果真的有一块石头砸了过来,蚂蚁其实无处可逃。石头砸到同伴的身上,我首先是庆幸,而后,其实仍旧是庆幸。我不会去想着谴责石头,更不会鼓动其它的蚂蚁去搬开这块石头。我也许甚至来不及哀悼被砸中的同伴,因为我需要赶紧找到前面的蚂蚁,然后亦步亦趋的继续。我也无需去思考跟上的意义,以我有限的能力,我也无法预见前进的意义。前方也许是一块糖,也许是被糖裹着的陷阱,也许什么都没有。然而这些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能掉队。被裹挟也许是一种悲哀,然而不被裹挟,则是更加的万劫不复。身为普通人,我在庆幸我还有被裹挟的资格。而不止一次的,我羡慕老人的年龄。因为无论好坏,那已经是生命的最后,可以心安理得的放弃–放弃自己,放弃责任,更重要的,是放弃这个社会。
Floyd赌输了,那块从天而降的石头准确的砸在他身上–或者倒过来说,他赌对了。无论他曾经有没有努力过,他已经不需要再努力了。生命的逝去也带走了任何责怪的他的理由。无论他曾经多么不堪和伟大,对于这么一个已经被抽象化的人,留之于世的,只有纪念,悲戚,愤怒,谩骂,和滔天的动荡。George Floyd这个名字曾经属于他。但是如今只属于这个社会。这个名字代表的,不再是他的生命,而是这个社会里各种人的情绪的汇总。有人恨,有人怨,有人爱,有人妖魔化这个名字,也有人神圣化这个名字。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所谓的“解脱”,对于已经逝去的生命没有丝毫的意义。“解脱”,是生者对于死者的羡慕,是生者的自我安慰和催眠。
同样输掉的还有那四名警察。他们将要面对的,除了法律,还有社会的谴责,耻辱–包括侮辱,来自家人的压力,和他们自己内心的折磨。正式的审判还没有开始,然而结果大家已经知道。他们被毁掉了,连同一起下沉的,还有他们的家庭和所有的同行,体系,和承载这个体系的国家。
司法没有胜利!人们呼唤正义,然而这种被呼唤的正义和司法无关。对于司法,无论是法律本身还是它的执行人,最大的讽刺就是在司法没有开始运作之前,结果就已经被设计好了。司法的结果只能是对社会的期望的附和。司法没有选择。Floyd“一定”会被纪念,作为无辜和善的代表,而虐待他的警察则“一定”是罪恶的一方。司法“一定”会将这几名警察判刑,“正义”一定会得到声张,但是没有人会感激,因为司法的不公仍旧存在于人们的心中。抗议会继续,乃至逐渐消亡,而后有新的悲剧产生,抗议重新开始,重新消亡。如果司法对此不作为,或者轻判,抗议会更激烈,然而也会逐渐消亡。周而复始,犹如永动机一般。
有一个很有名的实验,叫做“learned hopelessness” — 你做对了,你被惩罚;你做错了,你被惩罚;你什么都不做,仍旧被惩罚。最后的结果,是被实验的白老鼠对于任何刺激都无动于衷。Floyd是如此,警察是如此,司法体系如此,而这个国家,正在逐渐如此。美国正在逐渐走向一个阶级固化的社会。这种固化,不是个体的固化,而是思想的固化。
从个体来说,美国的社会仍旧活跃,充满了机会。Bill Gates,Jeff Bezos, Elon Musk.. 还有更多的人都是在他们自身努力的基础上,在短短的时间里面变成了人上人。然而,改变的是他们自己,而不是他们达到的这个阶层。人上人过着人上人的生活,理所当然的,一如既往的。Floyd们仍旧过着蚂蚁们的生活,日复一日的,一如既往的。顶层的人,底层的人,都是这个制度的的拥护者。所谓的反抗,不过是期望自己成为那个人上人而已。
我唯一的一次拿到不及格的”D”,是在我的英文老师那里。我一向努力,我的作文改了又改,我专门花钱请学校的老师给我上私课,批改我的作业,我做了所有的额外加分的功课,我做了所有的课外阅读,正式交作业之前也请老师至少批阅一次以上。。。然而无论我如何努力,我仍旧是不及格。老师说,that’s your level — 在学期开始的时候,也在期末考试结束了,我再和他理论的时候。我一直告诉我自己,“我不需要怜悯”。我后来才逐渐的发现。当我说我“不需要”的时候,我其实就已经错了。“不需要”的前提是我以为这种“怜悯”是存在的。而事实上,它并不存在。所谓的歧视,在本质上就是一种实验者和被实验的白老鼠的关系。白老鼠的努力与否,和它所得到的结果没有关系。你的努力,抗争,勇气,才智,愤怒,爆发,绝望,哀悼。。。和玻璃墙外的人没有任何的关系。
美国是世界第一的强国。然而它的强大,和Floyd没有丝毫的关系。美国的军队没有保护他的安全,美国的经济没有保障他的生活。所谓的强大,只是资本的强大,是控制了这些资本的人的强大。而为这个资本服务的人,无论是Floyd还是我,和这种所谓的强大,没有丝毫的关系。Floyd的不幸,始于他失去了一份工作,也许是必然,也许是偶然。我今天能够在这里呻吟,在于我还有一份工作,也许是偶然,也许是必然 —- 前几天和老板的老板视频,他说我应该感到幸运,因为我还有一份工作。我非常同意,非常非常非常的同意。然而这句话应该–也只能由我来说而不是别人。“庆幸”,出之于我,是我的感恩,出之于他,则变成了一种施舍。也许,它就是一份施舍,而我一直在试图否认?
我和我的教授聊天,他说,这是一个”systematic“的问题—是一个系统,或者说是体系的问题。我很同意。所有的人都同意。所有的人都说这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然而这个系统存在了几百年了,它也许得到了改善,但并没有得到根除,反而深入骨髓。
Floyd已经无法在乎什么了。然而他的名字在继续被利用,或好意,或恶意;或吹捧,或污名化;悲剧,喜剧,闹剧继续上演。只不过,这一次站在玻璃墙外的是他。而我,和在美国的所有人,包括所有参与和不参与的人,都是被实验的白老鼠。所有的人,都是输家。
人,作为一个种族,对动物的超越,在于我们人类的每一个个体,都做到了对动物的超越。
如果我们想要继续超越,我们,作为一个种族,每一个个体都必须要超越这个个体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