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想过会写一篇关于爱国的文章。正如我从来没有专门思考过“人为什么要有良心”一样 — 我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是无需辩驳的真理。无论哪个文明,哪个朝代,哪个国家,都只会弘扬爱国,鞭笞人性中的黑暗。然而最近一段时间的种种所见所听闻,却让我不得不好好想想究竟什么是爱国了。
一旦深究起来,我才发现,原来爱国这个简单的概念其实并不容易理解。而事实上,深究起来,我自己也有很多迷惑和误解。一般的疑惑也许可以参考维基百科,但是在这条科目上,它确实是不靠谱。
中文版的维基百科条目是这样的: 愛國主義 是属于一种拥有许多争议的意识形态,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对“国家”的定义不同,自然有不同的理解。不过,在民主国家该意识形态指爱一国之民而绝非统治者;而在独裁国度,由于行政当局或执政党在教育上的绝对控制,爱国主义常被歪曲成为维护统治者的利益,这是大错特错却时常出现的观念。
英文版本的维基百科是这么写的: Patriotism or national pride is the feeling of love, devotion and sense of attachment to a homeland and alliance with other citizens who share the same sentiment. This attachment can be a combination of many different feelings relating to one’s own homeland, including ethnic, cultural, political or historical aspects. 简单翻译过来就是:爱国或者国家自豪感 是一种对家园的热爱,忠诚和归属感,同时也是对拥有相同背景的民众的认同感。这种归属感是对同种同源的文化,政治和历史的渊源的感受的合集。
这两个答案都无法让我满意。中文的定义带有明显的政治倾向。英文的定义稍微理性一点,但是仍旧模糊不清,让人无所适从。一个人是无法根据这种定义去知道自己究竟是否属于爱国或者不爱国的。
暂时撇开台湾不谈,就我的经历 — 和上网搜索“爱国”这个单词得到的结果 — 对于如何理解“爱国”通常有这么几个困惑:爱国是不是一种纯粹的对文化的认同而不涉及其它?爱国是不是爱这个国家的人?爱国是不是等同于爱党爱政府?对政府的批评是否爱国?文天祥的“爱国”是否等同于鲁迅的爱国 — 虽然鲁迅一直在批评我们的儒家文化和当时的政府?爱国的反面是否就是卖国?如果定义爱国里面的“国”?这里的“国”,究竟是一个实体,还是一个虚指?对于大清帝国而言究竟谁是卖国贼?是史可法,还是洪承畴?如何理解乾隆皇帝编辑的《贰臣传》里对钱谦益的评价和对袁崇焕的平反,它究竟表达了一个什么样的价值观?
翻翻英文的书,也赫然看到同样的困惑。对“爱国”有重大分歧的讨论可以追溯到美国独立战争时期。对于一个当时远渡重洋来到美洲大陆的英国人,他究竟是应该继续忠于当时的英国国王George,还是加入”反叛军“,实在是一个非常难于取舍的问题。而当时的美洲的族群也因此而分裂成两大派: Tories (保守党,保皇党 – Royalist, or ‘King’s Men) and Patriots (革命党,独立派) — 有一点很多人混淆了的(包括我自己),美国电影《The Patriot》(by Mel Gibson)里面讲的,其实是这两派里面的“独立派” — 直接将”Patriot“翻译成“爱国者”,是一个错误。主角”Benjamin Martin”刚开始的时候其实是一个“Royalist”。之后由于英军的残暴才变成“独立派” — 即便是“独立派(Patriots)” 也并非是现代意义上的“爱国者”,因为当时美国并没有建国,所以不存在“爱国者”这么一说 — 独立战争的胜利并没有消除对于爱国者的讨论。即便是美国当代,爱国也没有所谓的权威定义。我倒是在网上找到一个英文的说法:”A patriot must always be ready to defend his country against his government” — by Edward Abbey. Edward Abbey是美国一个有影响力(多大的影响力我没有找到权威资料)的社会活动家,环境保护者,和爱国主义者。
我独有我自己的思考。而我思考的角度一如以前,从个体的自省出发。
在我看来,“爱国”首先是个体自身的需要。人是社会化的动物。这种社会属性决定了人需要一个给自己定义一个归属。而如果能够将这种归属感再拔高一点,赋予某种崇高的道德意义,心里只会更加满足。而”爱国“,则同时满足了这两个需要。所以,诚实的来说,”爱国“,首先并不是国家或者某个外部群体需要我去爱它,而是我从自身和自私的需要而产生的。所以,忽略自己的个人情感需要,一味的强调自己的高尚的人,如果不是虚伪,那么一定是头脑不够清醒。将如何定义”国“放到一边,”爱国“,首先是个体出于自身的需要而将自己归于某”国“ — 某个集体,团体,具化的国家及其政权,或者某种抽象化的文化。 这是我对“爱国”的第一个反思。
“爱”的本质是什么?或者说,“爱”来源于什么?我的答案是, “爱”是一种“善”。“爱”可以来源于自身对美好事物的追求,比如“爱”一幅画,一处山水。“爱也可以来源于感恩 — 对别人的善意的回馈。对于把我们养大的父母,我们很难不爱。对于自己的子女,我们会恨铁不成钢,但是不会不爱。当”爱“和”国“连起来 — 姑且先不论国的概念 — 爱国也就分成了两种:一个人可以因为”国“的”美好”–诸如这个国家的强大,这个民族的文化,历史,荣耀。。。而将自己归属于它;一个人也可以因为自己曾经的受惠,而回馈善意于这个集体。
讨论“爱国”,就一定逃不过对“国”的定义。对于“爱国”的众说纷纭,在我看来,本质上是对”国“的定义的混乱和故意混淆。对”国“的讨论,需要分成两个大的方向:具象和抽象。具象的”国“,一定是和政权,政权的管理与结构,法律结构,国土的边界,乃至于国力,包括武力和经济所紧密联系的。而抽象的”国“,则是和文化,历史,种族联系在一起的。不同的人在表达自己爱国的时候,有意或者无意的混淆了具象和抽象之间的联系和区别。甚至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场合,也在有意无意的混淆这个概念。而结果就是,虽然这个人是在实质上损害这个具象的“国”的利益的,他/她仍旧可以堂而皇之的宣称自己是爱国者 — 因为他/她需要这份道德感去粉饰自己的自私和无知。现实生活里面,特别是这段疫情期间,我实在是看到了太多的打着爱国旗号的卖国人士了。
读了些书,也经历了一些事情。在不惑之后,知天命之前,我终于有自信给出我自己的定义了:爱国,首先是自我的需要,只有承认自己的自私,才能诚实面对自己和别人;从心态上,爱国是一种“善”,是一种从“善意”的角度,去解读”国“与社会的现状的心态;从行为上,爱国是一种感恩,是对自己所受恩惠的社会性的回馈 — 这种回馈,是一种奉献式的回馈,是一种需要超越自己,准备为一个大我的“有所为”;最最后,爱国是一种信念,一种无论这个国如何溃败,如何糜烂,自己都能够矢志不渝,不弃不离,相信它最终能够有光明的信念。
爱国这个题目太大,有太多需要进一步思考和讨论的余地。这两个月的所思所想自然有很多疏漏之处,但是大的原则我想我还是想通了的。
* 爱国是一种始于私德,终于公德的自我超越。没有对私欲的超越,没有资格说自己爱国。
* 爱国的对象必须是实体,而不是虚指。因为爱是基于对具体的实际的“善”的回报。人都是在一个实实在在的社会里长大,所以我们的回馈也应该是针对于这个实实在在的社会和国家,或者更具体的说,是这个政府。所以爱国,必须是爱中国,是爱这个政府,爱这个执政党。因为无论你愿意看到与否,是这么一个实际存在的政党,这么一个政府在给与这个社会里的每一个个体以保护。任何企图对这个实体的虚化,比如变成爱中华文明,如果不是糊涂,就一定伪善 — 对政府的批评并非是不爱,但是要看这个批评是否出之于善意。对于政府执政的问题 — 有时候还是很大的问题 — 无限上纲上线到政权和执政党的高度,不是爱国,而是骨子里头的恨。这也是我在这里看到的一种病态的常态:往往很多人批评美国政府的时候,只限制于对某个总统,某个政客,某个小群体的指责,而一旦讨论中国的问题,无论大小,都几乎一定上升到“这个是因为共产党执政的问题” 的“高度”– 这种偏执狂们从来都没有想过这种指责是否合理,他们不过是在满足一种简单的虚伪的道德上的优越感而已。这种觉得自己掌握了“终极真理”的人不在少数。而所谓的“终极真理”,其实不过是被洗脑的盲从罢了。这种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对自己国家的信念。
* 爱国是一种首先用理性去分析问题我们国家,政府和社会的问题,最后用善意去解释问题的方式方法。
* 爱国是有边界的。这个边界包括了时间和空间。所以爱国是有它的民族性和历史性的。明朝人的爱国和清朝人的爱国应该不同,而中国人的爱国的内涵,也必然不同于日本人,美国人,越南人。。。的定义。这些帝国一可以彼此不兼容,然而不需要彼此否认。或者说,中国人用我们中国人的方式去爱中国,美国人用美国人的方式去爱美国。反之,中国人不需要用美国人的方式和价值观去爱中国,美国人也没有资格教育我们如何爱我们的国家 — 否则,按照美国主流的思想,只要中国人民起义打到政府,就是最大的爱中国了 — 居然还有很多中国人相信这一套。
* 爱国始于现实,但是最后需要超越现实。现实可以是不完美的,甚或是残酷的,比如抗战时期的混乱。然而真正爱国的人必须要坚信这个国家的美好的未来,并且为这个信念而努力 — 而不是逃避。爱国的人必然是心里充满阳光的人。
我的反思在这里告一段落,无论我的思考是否完整,至少,我是独立思考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