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读书,相信的是“冬天走了,春天来了,新的一年开始了”。如今的我,看到的却是岁月的流逝。
许多人告诉我,人生是一张白纸,你可以自由地画你自己的生活。所以我不断的寻找变化,笃信于“生命在于运动”。一岁一枯荣带给我的,是我的图画逐渐丰富,多彩而生动。
直到有一天,我失去我的小孩,在春节的前几天。
同一年的四月,Jimmy给我电话,说他刚刚从上海回来,因为他母亲过世了,八十多岁的高龄,算是喜丧。我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吃个饭,聊聊天。他说不知道,感觉空荡荡的,不想做什么。
我很能理解。人在失去之初,其实只是感到忙碌和麻木。诸多事情要处理,诸多事情要做决定。在这件事情上,不会有人是太有经验的。茫然中会不断的有人建议,而我们也在茫然中做着自己都不知道的决定。生活突然变得有些不真实。无论事先做了多少心理准备,临到头,人仍旧是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去理解这种失去,偏偏自己还需要镇静,做出胸有成竹的样子。身处其中,所有的一切都是一种煎熬,时间过得太慢。然而时间又过得太快,还来不及知道自己的情绪,甚至还来不及悲伤,一切就过去了,只有这种不真实的感觉依旧。
真正的伤痛,却是在尘埃过后,也许一个月,两个月,甚或半年一年,在你的生活恢复正常的时候,在某天某时某地某处,某种痛,会突如其来的击中人的要害。
在它来临的时候,我第一次清晰的看到,原来,在这张白纸上,除了可以添加色彩,还可以有一个叫做“黑洞”的东西。犹如在图画上被剪掉的一块,无论如何上色,它始终都是黑色的。画上任何于此有关联的部分都变得残缺不全,而后逐渐失去色彩,逐渐黯淡无光。你甚至不能远离它,因为它已经是你的一部分 —- 我每次春节的时候,会无法自抑的想起他的生日。如果他还在,现在正好五岁了,该上小学了。
有些破镜也许可以重圆,有些失去也许会复得。然而只有死亡是永恒不变的,也是注定无法避免的。
有个同事,做的是硬件和软件结合面的架构设计,越南人,以前是佛教徒,现在是基督徒,有三个小孩,工作之余,还在神学院上课,目的是了解更多之后能够传播福音。我们关系很好,每次见面,他都试图说服我入教。他最无法接受的是我对死亡的态度:逝去的人,归之于尘土,消亡于人世,没有轮回,没有天堂地狱,没有任何的去处 —- 或者用他的总结:没有希望
正如我无法安慰Jimmy一样,我也无法安慰晓刚。我自然可以说逝去的人在上天享福,或者轮回重生。然而我宁愿沉默。
惜惜已经八岁了,秀秀也三岁多了。春天对于他们,更多的是期望。秀秀这段时间每天晚上都会告诉妈妈和我:我好想去Disney Cruise。惜惜则在憧憬着下个月能够去滑雪。岁月枯荣,我想,我应该给她们让出些位置。只有我们这一辈彻底消亡,他们才能够创造更好的,不一样的世界。否则,这个世界上只会有老人和重复,不会有新人和变化了。
所以对于我,宗教并不会给我带来安慰,只有义无反顾的,纯净彻底的死亡,才能带给我希望。我也想相信宗教描绘的美好。然而我知道这些美好,最终不能给我带来平静。它只会给我带来不切实际的欲望,和随之而来的更深刻的失望。
归之于尘土,也许残酷,然而真实。伤痛过后,人会更加坦然,豁达,完整,成熟,从容。
春天来了。。。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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