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经是三月,元宵已过。然而于我,春节却刚刚结束,因为我刚刚看完2018年的春节联欢晚会。
离开大陆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接触春晚了。有时候是因为没有时间,有时候是因为没有气氛,有时候是因为没有心情。有时候,纯粹是因为对歌功颂德式的节目的反感。再加上异地他乡的春节毕竟不如老家热闹。一旦过了春节这几天,自己就更无法回到过年的心态当中。
然而今年不同,也许是年龄到了,心绪到了。又或者,仅仅是一种巧合,春节这几天刚好不太忙。总之,我认认真真的看完了2018年中央人民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从开始的新闻联播,到天气预报,到中间的广告,甚至于到最后的字幕,我一秒钟都没有拉下。五个小时长的节目,我断断续续的看了两个星期。大前天晚上,也就是元宵节那天,刚好看完字幕。
从网上看到的对春晚的评价一如既往的负面,然而于我,这却是一个不错的春晚,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老婆没有看,她问我看了之后的感觉如何。我好好的想了想说:如果是一个中文纯熟的老美看的话,他会评价说:很专制,很中国!
这是我能够找到的最简练的评价,然而也是最复杂的感受。
我在这里接受了一个完整的大学本科的教育。在我看来,一个接受了西方自由人权的教育的人眼中的中国的政府形态,无论是几千年的孔子时代,还是如今的共产党时代,只有专制,没有民主。这个结论的对错先放到一边,然而这种观点会直接引申出一个没有自由,没有希望,落后而愚昧的国家形象,既而推导出政府的非正义性,从而推导出中国人永远都是是受政府压制的,内心是反对政府的。中国文明虽有其可取之处,中国人中也有些好人,但是作为一个整体,是永远处于屈从地位的。这种心态,更多的,并非是一种善意的怜悯,而是一种胜利者的傲慢和一种无法掩饰的道德及文化的双重优越感。这种俯视的眼光,只有当你表现出对他们的文化的了解,认同,而后有机会有更深刻的交谈的时候,你才能感受到一丝丝,否则,你接受到的信息,不外乎是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礼貌和肤浅的赞赏。有时候,这种骨子里面的俯视,也会不加掩饰的在主流的连续剧里面出现,甚至会明显的曲示中国直到现在,还在“culture revolution”之中。
不要以为“专制”这个评价仅仅是针对政府的。这份评价背后隐射的,仍旧是对人和文明的批判。从“专制”这个结果,可以很轻松的武断的得出结论–这也是很多人这么做的:中国文明是有缺陷的,儒家文明是落后和大体可以否定的,至少是可以忽略的,而作为文明传承的人则是懦弱甚或愚昧的。文明永远都有缺陷,一个民族永远都包含了懦弱和愚昧的个体。然而这个武断的结论背后,体现出的不是善意,而是傲慢,对中国人和对中国文明的傲慢与偏见。
不要天真的以为政府和人民乃至于其承载的文化是可以分割的。它们三者仅仅是在理性上可以分开讨论的,然而在感情上是永远连在一起的。只要想想“海地”,“北韩”,“委内瑞拉”,“瑞士”这些国家的名字在你脑海中对应的形象就知道了。
“很专制”这个评价还包含着更深一层的情绪:“恐惧”,或者说“虚弱”。在美国,你可以看到盛大的花车游街,世界选美,科幻大片。但是你永远也看不到千人击鼓,万人呐喊。因为这里不是中国,或者说,不是现在的中国。春晚中有很多盛大而整齐的场面。这种整齐划一的节目不是西方的传统,其实也不是共产党的传统,而是我们民族作为一个整体,对过去三百年的历史的总结。
我们古老的封建社会的特点之一,就是“皇权不下乡”,下乡的,是松散的氏族和道德的联盟。相对于现代国家制度,这是一个松散的,或者说行政能力低下的社会结构。明末,满人来了,以五万的小氏族征服了四千万人的汉族;清末,八国联军来了,以不到两万人的军队攻入京城。近代军阀混战之时,日本侵华,以不到七千万的国民人口,接近百万的军队,攻陷了四万万人口,八百万军队的旧中国的九成以上的土地。这样的屈辱和灾难性的历史,要求任何一个负责任的执政集团,必须能够铭记历史,打造一个强有力的行政中心。而作为这个执政能力的体现,整齐划一,规模宏大的大型晚会,是必然的产物。抛开这个产物本身的娱乐性,展示这种力量,是需要的,或者是一个必然的选择。它让没有这种历史的国家里的人感到陌生,恐惧,乃至于虚弱。而对于我这个离开本土文化氛围很久的中国人,我看到不是君王独舞的专制,而是中华民族力量的凝聚,我欣赏并自豪。
“很中国”,体现的是一个更加复杂的感情。外国人评价的“很中国”,表达的是对中国人的文明的陌生,乃至于疏远–甚或排斥。它可以简单的翻译成“我不懂,也不认同”。对于这个结论,我没有感到意外,仅仅是让我更加了解文化之间的隔阂,和消除这种隔膜之艰难。它会让我更耐心的向别人解释这种文化上的区别。大年初一的晚上,我去对面的中国餐馆买点熟食。中国餐馆老板是广东人,为了衬托过年的气氛,餐馆里面张灯结彩,还特意放了一张桌子,摆满了各种过年的零食甜品,免费送给客人。一个老太太过来,好奇的拿了几个,见我在旁边,顺便和我攀谈一番。老太太问中国人是不是都喜欢甜食。我说不全是。顺便解释了为什么过年的甜食特别多,各种甜食的寓意是什么,诸如年糕,甜藕,金桔,软糖在过年之前怎么祭献。我的英文有限,有些东西太中国,很难解释清楚,诸如灶王爷的身份,他和玉帝的关系,总不能翻译成天使和上帝吧。我能否解释清楚是一回事,老太太能听懂多少又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任何人对陌生文化体系的了解,总是先对应成自己文化体系的内容。这种方法,如果仅仅是作为一种了解的途径,无可厚非,然而很多人将这个起点当成了终点。更何况有更多的别有用心的误解存在。例如这次美国总统要给钢和铝加关税,就有几个国会议员,包括美国钢铝协会的负责人在采访总公开说,这次加税是特别针对中国,因为中国倾销,虽然官方统计说从中国进口的钢铝不到2%,但是中国人进行转口贸易,所以实际数字非常庞大,最后总结到一句”that’s what Chinese always do”—虽然采访的媒体同时指出这种说法的不正确,但是想想这些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能够代表民意的政客为什么能够这么信口雌黄,用中国作为攻击的对象,就能够更深刻的理解所谓的“很中国”在这里所隐含的某种负面信息了。
“很中国”的另一个部分,则是来自于我们对自己的文化的不自信。我们往往用“很中国”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和某种“不自在”。这种“尴尬”和“不自在”的背后,其实是自己对自己的文化的否定。大陆人都知道–至少你应该知道–这句话:“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我少年时感觉是自豪。成年后,则是某种虚弱,因为我将之作为一个挡箭牌:我内心是不认同的,但是当别人攻击我们的文化,而我无力反驳的时候,我会在内心里辩解说‘伟人说的,应该不错,只是我还不明白’。而现在我理解到,之所以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是因为世界的是民族的。对文化的批评,只能站在民族的立场来评价。用唐诗宋词的标准去评价十四行诗,正如同用钢琴的标准去评价古筝一般,不仅仅是有失公允,更是充满了狭隘和偏见。民族的就是世界的,因为我们希望这个世界充满包容。世界的就是民族的,因为我们希望这个世界的个体之间能够协助和借鉴。说到底,不卑不亢,才是面对文化差异的正确心态。
我去知乎看了看些网民对春晚的评价。一如既往的,我看到的是通篇的不满和谩骂。没有一个说好话的,也没有一个真正从艺术欣赏角度来评论的。最合理最能够让我接受的评论大概是指责节目内容脱离现实和过于歌功颂德了。然而这种评价,在我看来也更多的是带了个人的情绪,是自己平时生活中不满的一种发泄而已,并非是公允的评价。春晚就是一场歌舞表演而已,不过是在大年三十的时候烘托一点节日的气氛。而中国人过年的时候,传统上不也是说说吉利话吗?过年的时候,即便是偶遇某个关系不怎么样朋友同事,中国人大体也会说说“来年大顺,恭喜发财”之类的话 — 严格来说,这不也是小范围的脱离现实和歌功颂德吗?在过年的气氛下,无论如何你也不会听到中国人说什么“祝你来年倒大运,一贫如洗”吧。当你自己不赋予它太多政治气氛的时候,它也就自然而然没有了那么多政治意义。《菜根谭》里说,“信人者,人未必尽诚,己则独诚矣;疑人者,人未必皆诈, 己则先诈矣。”。春晚未必是在说教,但是在一个认定政府是在说教的人看来,它自然就是在说教了。中国人演非洲人,非洲人演猴,外国艺术家唱“我的祖国”,无非是表演的安排而已。一定要将此上纲上线到政治高度,认定央视是在故意侮辱非洲人,逼着外国人给领导人献歌,我只能说这种评论不仅仅是幼稚无知,简直就是等同于污蔑了。
我从小的教育让我接受“祖国母亲”的概念。但是离乡既久,我却越来越感到其实不应该把祖国看成自己的母亲,而是应该看成自己的小孩。将之比为母亲,是将尊敬和回馈放在第一位,然而也伴随着沧桑和苦难;将之看成自己的小孩,是将监督和改造放在第一位,预示着无穷的希望。永恒的是感情,改变的是责任和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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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写来,一路思考,这篇博客写了两个多月,实在有些艰难。很多东西也是在写的过程中匆匆完成的。文字太不完美,但是思考仍旧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