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特意和任何人提起过,我自高中开始就有耳鸣,到现在差不多30年了,没有一天间断过,或者说,除了睡着的时候,没有一秒钟是间断的。我的耳鸣是一种持续的,高频混杂着回音的混响。我查过资料。资料说耳鸣有两种,他觉性耳鸣和自觉性耳鸣。简单的说,就是一种耳鸣是医生可以通过仪器听到的,另外一种,则是只有患者自己才能听到。而后者,通常可以–按照现在的医学观点和手段–通过心理治疗来处理。

换句话说,俺的耳朵有神经病,因为俺脑袋里面有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然而,你怎么知道这种只有你一个人听到的声音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声音呢?或者换一个说法,一个人— 任何人 — 怎么知道他或者她,或者它,所听到的,看到的,一切触摸到和感觉到的,都是来自于某个真实存在的世界呢?对于聋子而言,这个世界是安静的;对于瞎子而言,这个世界是黑暗的;对于一个五官俱全,但是从一生下来就被关在一个玻璃房里面长大的小孩,他如何去分辨所谓的“真实”的世界,玻璃墙外面的世界,和电视里面的世界,到底哪个更加真实?说到底,所谓的“真实”,到底是如何定义的?难道说,多数人看到的,触摸到的,就是真实的吗?— 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那么所谓的“真实”,不过是一套投票体系罢了。而反向推论,如果你看到的,触摸到的,不是“真实”,那么又是什么呢?如果可以投票,也许还是幸福的,如果连投票的权利都没有了,我们大概会更加迷失。

如果有一天,我们可以将记忆植入人的大脑,我们是否改变了某个人?我们现在的技术,仍旧停留在“虚拟现实”的初级阶段,但是不可避免的,我们终究有一天会达到某个界限,这个界限之后,人对现实世界的感触,将无缝连接于某些由电脑虚拟出来的东西。在这个尚未达到但是可以想象的出的世界里,人,或者广而言之,人类,将如何处理现实,真实,外在的世界,内在的感触,如何处理自己的反应呢?

对于我,我的耳鸣的声音是真实的。在别人–或者医生看来–我的描述是不可理喻的,因为他们听不到,观测不到,所以我是“错”的。我的“错”,在于听到了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而在物理仪器不能证明这个声音存在的前提下,按照现代科学的医学理论,我被诊断为有心理问题。换句话说,俺是个神经病。

自然,我并非第一个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我不过是在拾人牙慧而已。最近在重新思考这个问题,仅仅是因为耳鸣前段时间突然变得太高频,混响太厉害,以至于失去了大概一半的听力而已。最近一个星期好了一些,听力也回来了好多。我已经约了医生,两个月之后可以做检查,希望不要被强制接受心理治疗。

人的感知和外在世界的关系,在哲学体系里面简单的可以划分为“一元论”,“二元论”,和我自我总结的“1.5元论”。一元论很单纯,可以简单的说成是马克思的“唯物主义”,意识是不可以改变物质的,意识依附于物质。所以没有死后的灵魂,更没有上帝。一切宗教都是“精神的麻醉剂”。二元论也不复杂,用笛卡尔的说法:我思故我在 —Je pense, donc je suis– I think, therefore I am。简单的说,就是因为外在感官的不可靠性,所以只有思考这个存在本身才是可以被信赖的。故此,笛卡尔先生将自己的哲学称之为第一哲学(https://zh.wikipedia.org/wiki/第一哲學沉思集)。我认可但是不接受他的最终推论。因为为了将他的“我思故我在”变成公理,他最后–或者说必然的–得出结论:上帝的存在是“我的思考”的存在的前提,而“我的思考”,则是“我”存在的前提。在找到了这个坚实的靠山之后,他的理论无往而不利。二元论简单的说就是人的意识和肉体可以分离。灵魂不仅存在,而且不灭。当然,如何存在,如何不灭不是哲学家讨论的范畴(是宗教的范畴)。

我最初以为我是唯物主义者,后来我发现我不是。我后来觉得我是二元论者–除了不信上帝之外–后来发现我仍旧不是。最近几个月严重起来的耳鸣让我反复审视自己,和我对我们自己的文化的理解。我发现几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我们的老祖宗们都游离于这个一元论和二元论之外。孔子的儒家是关于人如何在社会中相处的。无论灵魂是否存在,“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总是一条颠扑不灭的个人的行为准则:

英文:“Do unto others as you would have them do unto you.”

古埃及:“Do for one who may do for you, that you may cause him thus to do.

Hinduism: “This is the sum of duty: do not do to others what would cause pain if done to you.” Mahabharata 5:1517

古兰经:“None of you [truly] believes until he wishes for his brother what he wishes for himself.” Number 13 of Imam “Al-Nawawi’s Forty Hadiths.”

犹太教: “And what you hate, do not do to any one.” Tobit 4:15

道家则是另外一条路。它并不解释灵魂和肉体的关系,而仅仅是说明万事万物的本源规则。换句话说,如果有灵魂的存在,也一定遵循“道”的描述。“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

理论太多了,所以我无所适从,但是我有自己的体验。在我看来,精神和肉体互为表里,相互影响。一个健康的肉体和一个健康的精神相互依存—当然,这仍旧不是我的发明创造。我仅仅是反向的去观察,每次我的精神有问题的时候,无论是烦躁,郁闷,空虚或者其它,我都观察到我自己的身体的实际变化–耳鸣的频率高低是最直接的反应,跑步锻炼的呼吸步伐是另一个。而与此同时,身体好的时候,我自己相对的也愉悦很多。或者说是一条生活经验:每次精神苦闷,看不到前面的路的时候,我会去好好的锻炼一下,或者开车短途旅游一次,我的精神会有相对的放松,而后能够跳出原来的局限,用一个不一样的角度看问题,或者能够在心理上接受那些无法改变的东西。而每次身体有问题的时候,我会注意观察自己的精神上是否出现偏差–我会去分析我自己是否在主观上有一种“想生病”的愿望,是否因为面对某些生活里的困境,而有主观上的“逃避”的想法。。。不一而足。简而言之,我相信“相由心生”,同时也相信“心由相生”。至于在最后,精神是否可以超越肉体而存在,是否存在永恒的灵魂,是否存在某种我无法理解的神,佛,上帝,先知,则不是现在的我能够讨论的。

我说过“轮回”,说过“数”,“命”,“运”。其实归根到底,不过是意识和物质相互之间如何影响,如何转化的问题。所有的这些讨论的前提,则是你究竟相信什么,又准备如何面对。

再进一步,所有的这些讨论,无论是意识,物质,灵魂不灭,宗教,到最后,仍旧受限于我们自己 — 人是环境的产物。我们所有的思考,行为,都不可避免的的受限于我们的外在环境。从悲观的角度来说,我们人,不过是一枚棋子,棋子无法超越棋盘,我们也无法超越我们的环境。从乐观的角度来说,棋子无法改变游戏的规则,但是我们人却改造了我们的自然环境,改善了我们的人文环境,也许,当这种改造超越一个极限,我们能够超越环境,从而得到一个全新的思考的视角?— 量变到质变的理论(我又回到原点?)

无论我如何思考,耳鸣仍旧在继续。从坏处来说,我和同事的交流开始出现某些困难;从好处来说,我更能够关注自己的内心世界,包括自己的肉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