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尽力想回忆起关于我奶奶的一切。但是那些片段却逐渐模糊,相互交叉,声音也开始低沉乃至于渺不可闻。而我越是努力,那些影像就越是离我而去。


父母给了我生命,我奶奶给我的是灵魂。她从来都没有说过什么足以引导我人生的话,也从来没有帮助我做过什么重大的决定。所有我能够想起来的,仅仅是吃饭穿
衣做个夜宵这类的小事。我想不起来日期,想不起来年份,我甚至想不起来我应该记得的那些夜宵的味道。奶奶要离开了,我极力想抓住一些重要的时刻,一些我能
够证明我奶奶很伟大的证据。可是我真的想不起来,似乎我和奶奶相处的日子是一片空白,我唯一还能够记得的仅仅是那种慈爱的关怀,那种感觉是我永远都无法描
述的。

奶奶一生都在给予。我从来没有看到她有要求过什么,我也从来没有看到过她索求过什么,得到过什么。我相信奶奶一生都是踏实而快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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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下上面的文字的时候老爸告诉我奶奶已经昏迷不醒,等我回头再继续的时候,奶奶已经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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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同时也是我的启蒙老师,我小学一二年纪的班主任。父母吵架后我和奶奶更加亲近,高中的最后两年也是和奶奶一起生活。我不知道我爸爸有没有付过奶奶我的
生活费,我只知道我在那些日子里面没有任何的担忧,一心只是读书,准备考大学。记忆中奶奶从来没有和我讲过什么人生大道理,然而我现在却发现我和奶奶几乎
是一个模子里面印出来的

昨天晚上梦见了奶奶,红光满面,很精神,和我在一个桌子上吃饭,我问奶奶是不是还记得我,奶奶看我半天,摇摇头,很抱歉的说不记得了,然后摸摸我的头,说了一句:“你很不错”--如果奶奶真的去了某个地方,我不期望她是否还记得我,我只希望她老人家也很好

晚上给老婆电话,突然哽咽,无法抑制。老婆问我是不是奶奶出事了。我也只能点头,良久才能说出一个是字。而后又是良久无法出声--我以为我哭过了之后不会再哭,却原来只是堵在喉咙等待一个宣泄的机会

无法睡觉,半夜打开电脑上网,希望能够找到一些东西来读,却又不知道该找什么。良久,才醒悟到原来我是寂寞。奶奶在我心中是无可替代的,失去了就不再回
来,那一部分心里的空间是永远也无法找到替代品的。奶奶在好几年前就已经患上老年痴呆,不再记得我的存在,上次和老婆回去看奶奶也是尽人事,没有期望奶奶
还记得我。我一直以为没有思想和不存在是同一回事,现在才知道,原来当奶奶真的不复存在的时候,我的世界会有一部分永久的空白

生活还是要继续,我仍旧和CHARLES讨论将来的计划,仍旧和JIMMY讨论关于生活,文化,房子的话题。但是开车去开车回,一路上却没有听音乐的心思。我只是想着,原来奶奶已经离去,原来奶奶已经离我而去。。。虽然早几个月其实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消息也不算太突然,然而当它真的发生,我仍然不能接受

我在计划我的未来,我和我老婆的未来。这幅蓝图,自然包括了我将来的小孩,老人去了,新的生命即将到来,我就在那种无可奈何的离去和充满希望的到来之间生
活。有一天我也会老去,我的小孩会如同今天的我一般憧憬她(我希望是个女儿)的期望,一代又一代的循环,然而生命不是简单的重复,也不应该是简单的重复。
我不知道我爸爸是否强过我奶奶,但是我知道我是。我也知道我小孩一定会比我更加有能力,有思想

什么是所谓的主流社会?我和JIMMY都有自己的答案。主流,不过是一种MIND
SET。是一种思想,一种思维方式,一种基本的利益价值系统。所以我和JIMMY永远都不可能融入美国的主流社会,而我们也同时游离与中国的主流之外。我
的小孩呢?她将会得到什么样的教育,形成什么样的思想?我不知道,但是我一定会竭尽我所能让她知道我们中国的诸子百家,楚怨离骚,我会让她理解我们中国人
的道家,佛家,儒家的思想,使用我们中国人的文字,了解我们中国几千年的文化传承和苦难--然而最终,我仅仅是希望她是一个有内涵的平凡的人,有一个简单
的家,从事一份她喜欢的工作,和一个她喜欢的人拥有一个家庭。如果我做到了这些,我才能够在将来见到我奶奶的时候告诉她老人家说,谢谢你从来没有给我期望的压力,所以我能够自然的生活,成为一个我自己想成为的人

我如果老了,我会和老婆一起慢慢的搀扶。我不会给子女任何的压力,我希望她们能够记得我,但是如果她们忘记了,我也不会有抱怨。我心目中的爱,不仅仅是一种给予,更是一个更大的获得。我如果已经真心爱过我的子女,我在爱的同时就已经收获了更多的回报。如果还有索求,就是过分了--奶奶走了,我才理解到,原来奶奶就是这么爱我的。我在这里12年了,奶奶从来没有说过要我回去看看她,在她看来,我自己的事情是最重要的。我知道奶奶肯定念叨过我很多次,要不然我姑妈不会要我爸爸给我电话,要我在奶奶弥留之际和她最后再说几句话,告诉她我一切都好。奶奶在昏迷之中,姑妈将电话放在她耳朵旁边。而奶奶,就是在我说完话之后几个小时才真正离开的。也许一切仅仅是巧合,然而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奶奶对我最后的牵挂

奶奶有七个子女,每一个都是她在那个艰难的时刻拉扯大的。我也许比我奶奶懂得更多的物理化学,但是我也许永远也无法学会和做到如何关爱,如何给她们自由--我会好好学的,给我一点时间,奶奶。

当年看于觉民的《与妻书》只觉得其中的温情,但是想到奶奶在爷爷去世二十年后孤独的生活,我才感到这其中的凄凉。奶奶的离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毕竟她终于可以放下一切了。我希望我能比我老婆活得更久,因为我是在无法忍心让我老婆一个人度过最后的日子。一个家庭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我希望我老婆一生都能够拥有一个完整的世界

我奶奶的爸爸,算来应该是我太外公,据说曾是杨虎城将军的第一副官,当年的西安事变也有参与。但是奶奶一生为人所知的却是一个普通的小学老师。在奶奶的子女中继承这个职业的,只有我三姑妈。我现在不是老师,我还在读书,工作,但是我想我将来一定会当老师。我一定会回到中国教书。我只想当一个简简单单的教书匠

奶奶已经安葬了吧,我没有打电话回去。我这次不会回去,但是我下次回国的时候希望能够给她上个坟

我感觉好很多了,生活还是要继续,我很爱我老婆,我知道我老婆也知道,我的生活其实很好,很温馨,很平静,我真的感谢我奶奶给了我一个好的性格